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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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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一票大的,指的就是红屋每个季度例行一次的患者调研,包括病情发展、服务满意度等,用于下一步的规划调整。
原来这个工作是医务部负责的吗?毋生此前没怎么留意过红屋的职位部门,她只知道,有穿红衣和穿白衣两类员工——红衣的是处置员,白衣的是其余岗位。包括她之前的那件制服也是白色的,代表被疗养院收养的孤儿。
现在变成职员来医务部实习,制服依旧是白色的。
她和暮死负责的区域被分开了,似乎是小吴医生出于对她们之间尴尬关系的考虑。暮死和小吴医生一组负责东小楼——就是那天毋生被患者攻击的地方,而毋生和另外两个职员一起负责西楼。
红屋对患者的安排是——平日均分在东西两楼,发病日则按照病情严重程度再分配,中重症患者去隔离病房集中管控,而轻症留在原本的病房,注射镇定剂后由职员软性监控。
那天攻击毋生的病患就是住在东小楼的一个轻症患者,威胁性的确比起中重症差了不少。
“流程就是这样,进入每个病房向患者提问,然后把他们的回答如实记下来就行了。明白了吗,我们的两位新人?”
小吴医生把记录表分发给毋生和暮死,以及其余参与工作的职员们。表格上的内容很简略,患者姓名、以及对各种指标的打分栏,但是每个患者都留了很大一片空白区域。
“虽然我们人手不多,但是这项工作本身非常重要,千万不能敷衍了事。尽量和每个病人多聊几句,每个细致的需求和评价都要记录下来。毕竟人性化服务和患者尊严一直是我们疗养院的招牌特点嘛。”
于是毋生和另两个员工向西楼出发了。根据交流,作为新人的毋生只负责四楼,其余三楼由两个有经验的员工平分。
西楼她从小就经常来,虽然没和任何患者交流过,毕竟她当时只是喜欢随处乱逛罢了。和隔离病房的布景完全不同,这里的颜色大多是干净的白色,空气里是清洗剂和消毒药水的味道。
她曾经对隔离病房的想象是和这里一致的。
从哪里开始呢?毋生翻看着她手里的大约十几份记录表,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社会背景也相差甚远。血怒病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普通的疾病还要公平,毕竟不管你的地位财力如何,能做的都只有找个疗养院在发病日把自己捆起来而已。
毋生的目光被一张记录表吸引了。
于小燕。
证件照上是一张疲惫而沉静的少女的脸。大概是最近拍的吧。毋生记得于小燕比自己小两岁,也就是说她现在正好是成年前的最后一年。
毋生循着记录表上的房间编号找过去。栗色的房门紧闭着,从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虽然于小燕比自己还要小,但毋生总觉得她几乎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或许是因为疾病的折磨,又或许是因为过早脱离了父亲时时刻刻的照顾。
于队长毫无疑问是个合格的处置员队长,但父亲的身份呢?毋生没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家的私事,她只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红屋的队长一般不会任职超过十年,而于队长……是毋生十二岁那年上任的。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晰而客气的“请进”。于是毋生推门进去了,香气扑入鼻中。
于小燕正坐在窗户边的木桌旁看书,桌上还泡着一壶茉莉花茶。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患者调研,只是看见毋生略有些惊奇。
“毋生姐?”
她看向毋生手里的记录表,便没再多问,自然地从墙角扯了另一把椅子过来。
“请坐在这里吧,正好茶要泡好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
“我爸跟我提过你,而且毋生姐天天待在疗养院里,想不知道也难吧?”她轻轻微笑着,和于队长的笑容有些相像,但更稚嫩些许。
她拿了个印着红屋标志的纸杯子,给毋生倒上了半杯花茶。香气随热气蒸腾着飘散出来,混着于小燕身上的那种洗衣液淡淡的味道,让毋生略微愣神了片刻。
她莫名想起了大楼六层的熏香味。和这里完全不同,那味道是侵略性的,像蛇毒,顺着气道和血管蔓延全身。她有些想发抖,于是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把寒意逼了出去。
于小燕从毋生手里要来记录表,用自己的钢笔熟练地填写起来。
“所以,毋生姐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
“啊,”毋生强迫自己回过神,“你在这里住着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
“都好的……没什么不顺心。”
她们陷入了一种无言。钢笔刷刷地写着什么,毋生则抿着花茶看向窗外。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于小燕病房的窗户正对着红屋的院子,能看到职工忙碌的身影,大多是白衣,还有一两个匆忙的红色身影。除此之外是少许穿着患者服在散步。毋生盯着窗外,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吗?”
于小燕顿了顿,或许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我想这个问题……对我不是很重要。”
毋生转过头,于小燕的表情很平静。
“我现在唯一还算喜欢的也就是看看书,偶尔写些东西。但是……你也知道,到了晚期血怒病患者的眼球会脱落的。”她笑了笑,“没有什么办法,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认命了。”
“或许也可以乐观些,现在也有在研发新药什么的……”
毋生的声音逐渐小了。她感受不到特别深刻的同情或悲伤,只是莫名不再敢看着于小燕阳光下棕黑色的眼睛,又把视线移回了窗外。
“没关系的。”她依旧平静地说着,“现在我爸还在这里工作,我就陪着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毋生其实有些好奇于小燕的妈妈,但是她和于队长都从没提起过这位女士,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么还是不要主动询问为好。
从那天穆医生和于队长的谈话来看,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暗沉的历史,藏在穆谦和于昆垧这两个如今不再被提起的名字之下。那时候于小燕几岁呢,她会知道这些如今被父亲抛却的过往吗?她对母亲会有印象吗,还是和毋生一样,连相关的概念都完全没有。
花茶的味道淡淡的,可能是因为香气已经消散在了空虚的房间里,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该走了。
她没由头地想起曾经孟佳对她说的一句话。
血怒病患者都是无底洞。如果把时间投入他们身上,那么用尽一生也填不满其中哪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