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又一夜 ...
-
或许是因为那令人不安的猜想,毋生对正式加入红屋——或者说它背后的神秘组织,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抵触。
看似漫长的站岗时间在繁复的思绪中快速流走了。中途有职员来给她和暮死送了午餐,简单的两个菜和主食,她们无声地蹲坐在相距三四米的位置吃完了饭。或许是在对方用嘴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时,毋生偶然瞥到了暮死的牙齿。发病日时那种恐怖非人的锯齿消失了,她的牙齿已经和常人无异——最多是虎牙略微锋利些许。
血怒病、以及最新得知的诸多疾病,并不能用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解释。虽然红屋的众人会把“老头”、以及他背后茶楼的那套说辞贬为“封建迷信”,但大概所有人都清楚,红屋所面对的远不止科学和现有认知范围内的东西。
一整天,那些有病患在内的病房门都开着。房间深处窗户照进的光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道亮白色的痕迹,照在二人身上,随太阳的升落而变化着明暗。直到黑夜,最后的光亮也褪去,她们沐浴在人造光的冷漠里离开了东小楼。
就这样,平淡地、又波涛汹涌地,毋生入职以来的第一个发病日结束了。
和此前差不多,作为新人,她和暮死还是只需要在小吴医生的办公室里开临时组会。总结一下发病日的工作,完成记录交接,然后把麻醉枪和联络器归还。
小吴医生被叫去参与的紧急会议大概开了一整天,因为进入办公室时还没有人在,灯也全黑着。两人莫名很默契地都没去开灯,她们一同浸泡在沉默和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车轮摩擦沥青道路的声音。待在红屋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久了,总容易忘了大门外还有那么宽阔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不属于她或红屋的任何人,毋生这样告诉着自己,不再去想远处银河一样漫长的车流。
染上血怒病的阴影后,就已经被属于常人的那个烟火世界拒绝了,不管是患者还是家属,又或是自己这样从有意识起就和这种疾病朝夕共处的孤儿。说实在的,毋生很少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家庭和父母这个问题。在她的眼里这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能找到所谓的亲人,他们难道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被死亡和疾病浸透髓骨的人吗,一个几乎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不完整”标签的人。
那么“完整”呢?它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毋生听过李姨和小吴医生对完整的解释。就在几天前她或许也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心理层面的仪式或“治疗”,但是仔细考虑了关于血骨肉髓等的种种后,毋生的内心便再也不能平静。
如果红屋的目的真的是“造人”的话,院长、以及委员会,他们究竟打算做到什么地步?完整会是某种更大计划的预演吗?还是一种准备和清洗……可这说不通,如果按照茶楼“六道”的定义的话,没有得病的职员都只能算是过客才对,按照推理是不算做人的材料的,也自然无法进入这个所谓的计划。
也有可能是自己的主观臆断,毋生试着这样安慰自己,说不定红屋真的只是一个为了帮助血怒病患者而建立的公益疗养院,那些阴谋都不会发生,她和同行的伙伴们会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
小吴医生几乎是后半夜才回来的,具体时间毋生并不清楚,因为她在黑暗的静谧中没忍住困意,靠在一推杂物旁睡了过去。暮死的情况她并不清楚,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藏身进去,在黑暗中便更是彻底消去了存在的痕迹。小吴医生打开灯后显然也是被吓了一跳,因为他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啊,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才意识到毋生方才的沉睡。
“抱歉抱歉,真是让你们久等了……要讨论的议题什么的太多了,我们也实在没什么办法……这样,我赶紧说完,你们好回宿舍尽量再睡一会。”
暮死在屋子角落的阴影里动了动,起身回到了靠近另外两人的附近。她似乎在那里蛰伏了许久,但感觉不像是合过眼,神情依旧晦暗不明,带着让人看不懂的隐约愤懑。
若是在多情多虑的人类社会里,这样总是臭着脸的角色大概会受到一众的排挤和疏远。但是在红屋本就没有亲密关系可言,暴怒癫狂的模样也只是寻常景观,这样的阴沉最多只会引发疑问,不会再有什么了,更多时候会直接被视为无效信息忽视掉。
她究竟在气恼些什么,怨恨些什么呢?难道是幼稚地试图获得关注?可暮死总是习惯了远离来自他人的一切接触交流,以至于永远和阴暗无人的墙角处为伴。如果真的只是出于对毋生此前某段时期的怨恨,为什么在没和她正面接触的时候也神色同样呢?
临时组会没什么好留意的内容,大多只是形式化的用语和流程,很快便结束了。小吴医生披了件外套,把毋生和暮死一直送到了宿舍楼门口。黑夜下的他看不清表情,只能从声音的迟钝中听出那种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疲惫。
“今天都辛苦了,回去就赶紧睡吧。那个联络器不用还我,你们留着就好。万一以后有不时之需呢……”
小吴医生的尾音有些虚弱地颤抖着,他才是那个急需睡觉的人。但毋生清楚,他大概率会在办公室里泡一杯苦涩的浓咖啡,然后把发病日的记录和日志一类的收尾工作处理好,直到清晨。
若还是小时候那种能称呼为辰安哥的关系,毋生大概会试着告诉他,为了任何事透支生命或许都是不值得的。可辰安哥随着完整已经不在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小吴医生,而红屋已经是他的一切了。
暮死简单点过头就离开了,留下两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青年人面面相觑。
“晚安,哥。”
毋生最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轻飘飘地被吹散在晚风里。她知道小吴医生不需要什么提醒和关心,她也不挽留曾经更亲近的关系,都过去了,就像风。小吴医生或许点了点头,他的背影已经融入了远处红屋大楼的灯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