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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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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蓝,蓝得像是……一汪平静的血渊。春光融融。
你看到了什么?
……不,不能说出来,绝对不能。
为什么?你明明看到了。说谎的孩子不会有任何好处,李姨难道没有教会你吗?
……
“丫头。快回答我,你看到什么了吗?”
呼吸声清晰地在耳膜旁回荡着。视线终于聚焦,地板上是一片蓝色,蓝得晃眼。
“毋生,”于队长蹲在她的身边,声音略微颤抖着,“告诉我们好吗……你看到了吗?看到什么都行,能说得出话吗?……”
“没……没有。”毋生摇了摇头,试着把嘴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吐干净。
“什么?……你要是敢说谎,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孟橡乔几步踏过来,一把扯着毋生制服的后领口把她拽起来。“再仔细看看。”
蓝色的鲜艳液体沾了眼前女人一身。毋生只能听到自己混乱不齐的心跳,整个屋子都是蓝色的,她感觉自己在看似漫长的呕吐中已经彻底虚脱了。墙壁、天花板、地面、每个人的制服,全部都浸泡在刺眼的蓝色里。
“我……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毋生呆滞地转动视线,试图真的从一片蓝色里看见点什么。“我需要看到什么…?能告诉我吗……抱歉。”
只需要扮演好自己,扮演那个在众人印象里没什么心思的毋生。
“孟橡乔职员,”于队长制止了对方试图掏出匕首的动作,他的眼神里此刻满已经是惊恐,但依旧坚定地用身躯挡在了毋生身前。
“没必要这样,大家都知道这孩子不会说谎……”
“于昆垧,你还要软弱到什么时候?”孟橡乔的语调里压抑着愤怒,“不管怎么从别的小孩儿身上找安慰,你都是那个烂透了的爹!把自己的家人搞成这么一副鬼样子,现在你连红屋也要拖下水?你明明知道,如果她真的没看见意味着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是的,我知道。但我了解这孩子,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和我们作对啊!”恼怒和恐惧在于队长脸上交织,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依旧坚持着站在那里。“还有,孟橡乔女士……不要直呼红屋职员的名字,这是基本礼仪。”
孟橡乔瞪着于队长,许久,她骂了句脏话,把匕首收回了腰间。
“疯了,全都疯了。”
孟橡乔摇着头,冷汗流淌下来,被一把抹去了。她猛地戴上兜帽,大声招呼起仍旧呆立在那里的孟佳,声音已经不住抖起来。
“夹子,别傻站着了!……”她咬着牙转向于队长,从缝隙里挤出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恐慌的话语。“既然‘于队长’选择相信这丫头,那就把接下来的事情给处理好。”
像被剪断的弦,戛然而止。孟橡乔扯着孟佳的胳膊离开了,急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远处。
屋子里的蓝色愈发浓烈,从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毋生,还能动吗?”于队长尽量温柔地说着,支撑着她站起身子,“没事的,别怕。这些和你都没关系……你现在去找穆医生,应该在侧楼三层,告诉他委员会赌错了,他会知道怎么做的。……不要着急,你坐电梯慢慢下去就行,一路上尽量别回头。”
他把毋生扶出会客厅,然后关上了门,从屋里传出上锁的声音。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又让毋生干呕了一会儿。她指尖蓝色的液体已经发暗了,抹在电梯金属的箱壁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看来于队长他们把她留下是为了确认某样东西,事关委员会的关键猜测。虽然的确猜对了,但能通过这种最基本的手段暂时打乱他们的阵脚,以此从红屋严丝合缝的计划里强行撬开个口子,察觉他们埋在水下的真正目的。
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被拆穿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事已至此,毋生已经没有功夫去考虑这些。抉择做出了,接下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大楼外的疗养院一切如常。春日光秃的树枝显得生机勃勃,红屋的楼房外侧刷着蓝色的油漆,此刻和艳红色的天空对冲着,让人头晕目眩。
毋生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天。红色是一种很平静的颜色,它不像蓝色那般躁动,只是让人想起深邃的大海,想要坠入其中。
春光融融,别忙活了,来放风筝吧。
空中的风筝朝她笑着。那是一个喜鹊造型的风筝,彩色的油彩涂在纸上,依旧湿润润的,淌下的颜料顺着风筝线一路下行,直到滴进毋生的眼睛里。
我什么都没看到。毋生闭上眼睛,心里不断重复着。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不知道要看什么。我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所以我不知道要看什么……
前往侧楼的路前所未有地漫长。或许是闭着眼睛的缘故,毋生总觉得自己在原地转着圈。
她的口腔里仍旧是那股甜蜜的花香,香气在蠕动着爬向嗓子眼,就像齐二两的无头尸体在冲她招手。毋生想努力试着让自己清醒起来,梳理一下目前的线索,但喜鹊聒噪的邀请在她的大脑里无限重复着,她能感觉到那喜鹊在自己内部振翅高呼。
她短暂地有些后悔说谎。如果老实交代了,她或许还能获得大人们的一些帮助,至少不会像这样孤立无援。
……想什么呢,毋生。从明白自己是谁,明白梦境和现实有所不同的那天开始,你就早已不能相信任何人了,不是吗?
我需要真相。毋生在心里大声说着,试图盖过喜鹊尖锐的嘶吼。我需要真相。
楼梯似乎无穷无尽,明明就在三楼,但毋生总觉得自己爬了至少一个小时。多谢楼梯间的阴暗无光,毋生看不清任何颜色,终于可以略微睁开点眼睛。喜鹊风筝飘在窗外,画出来的歪扭笑脸盯着她。
很快了,很快了。穆医生的办公室门近在咫尺。
几乎是摔过去,毋生推开木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话全部说了出口。
“我什么都没看到。于队长说,委员会赌错了。”
没有回应,毋生抬起头。她似乎是看到了,许久没再出现的那东西。她又一次看到了。
她向不知何处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