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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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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雾城的天空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老街的瓦片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林雪清站在酒店窗前,深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感到心情格外明朗。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雪清姐,我醒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谢谢你昨天救了我,也谢谢江丞哥哥。”
林雪清回复:“好好休息,等你出院了请你吃饭。”
“好!雨薇姐说等我好了要骂我一顿,你可得帮我说话。”
林雪清忍不住笑了。正要放下手机,另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江丞的:“晓晓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过两天出院。”
“那就好。上午九点半,客户要来公司看方案初稿,周景深已经到了。”
林雪清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我马上到。”
到达公司时,周景深和江丞已经在会议室里调整投影仪。桌上摆着三份装订好的方案书,封面设计简洁专业。
“来得正好。”周景深递给她一份,“最终版的方案书,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雪清快速翻阅。方案很完整,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详细的时间表、预算和实施计划。文化中心的分阶段建设方案尤其巧妙,既控制了初期投入,又保留了项目的核心价值。
“很好。”她合上方案书,“客户什么时候到?”
“九点半准时。”李航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咖啡,“我刚接到电话,他们很重视这次汇报,来了三个人,包括项目总负责人。”
九点二十五分,客户代表到达。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另外两位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多岁。
“这位是王总,雾城城市建设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李航介绍,“这两位是刘经理和赵经理。”
简单的寒暄后,汇报正式开始。周景深负责介绍项目的经济效益和市场前景,江丞讲解设计理念和文化价值,林雪清则重点说明实施计划和风险管理。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王总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但当江丞展示文化中心的设计方案时,王总皱起了眉头。
“这个文化中心的预算还是偏高。”他直截了当地说,“虽然分阶段建设,但总成本并没有减少,只是延迟了支出。”
“文化中心是项目的灵魂,”江丞解释,“它不仅是建筑,更是连接社区过去与未来的纽带。我们做过调研,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支持这个方案。”
“居民的支持很重要,但财政预算有限。”王总看向周景深,“周经理,你们公司是专业的商业策划机构,应该明白投资回报率的重要性。”
周景深保持专业微笑:“王总说得对。所以我们提出了分阶段方案,这样既能控制初期投入,又能通过第一期效果争取后续资金。”
“但如果第一期效果不理想呢?后续资金无法到位,这个文化中心就成了烂尾工程。”王总摇头,“我建议重新考虑文化中心的必要性,或者至少大幅度缩减规模。”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林雪清看向江丞,发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坚持。
“王总,我理解您的顾虑。”江丞开口,“但文化中心不仅仅是建筑,它是整个社区改造的象征。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放弃这个核心,整个项目的意义会大打折扣。”
“意义很重要,但现实更重要。”王总语气强硬,“雾城不是一线城市,财政压力很大。我们必须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接下来是艰难的谈判。王总坚持要削减文化中心的预算,周景深试图寻找折中方案,而江丞则坚持文化中心的完整性不能妥协。林雪清在中间协调,但双方的分歧似乎难以弥合。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最终达成一个初步共识:重新调整方案,在保证文化中心基本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压缩成本。但具体如何压缩,还需要进一步讨论。
送走客户后,四人回到会议室,气氛有些压抑。
“这个王总,比想象中难对付。”周景深揉了揉太阳穴,“他对成本控制非常严格。”
“他的顾虑有道理。”李航叹了口气,“雾城这些年发展快,但底子薄,财政确实紧张。”
江丞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方案草图,没有说话。
“江丞,”林雪清轻声说,“也许我们需要调整设计,用更经济的材料,简化一些装饰元素。”
“不是材料的问题。”江丞转身,“是理念的问题。如果我们把文化中心当成可有可无的附属品,整个项目的意义就失去了大半。”
“但现实是,如果预算不通过,项目可能根本启动不了。”周景深实事求是地说,“有时候我们需要妥协。”
“妥协到什么程度?”江丞问,“如果每件事都妥协,最后我们会发现,我们做的已经不是最初想做的事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林雪清看着江丞,突然想起大学时的一次课程设计竞赛。当时他们的方案因为“不够实用”而被教授批评,江丞坚持不改,最后虽然没有获奖,但那份方案后来被一家杂志收录,获得了专业人士的好评。
他一直都是这样,坚持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使面对压力也不轻易妥协。
“我有一个想法。”林雪清突然开口。
三人都看向她。
“我们为什么不把文化中心变成一个社区共建项目?”她说,“政府出基础建设资金,企业和居民以各种形式参与,比如捐赠旧物、提供老照片、甚至参与部分建设工作。这样不仅能减少财政压力,还能增强居民的归属感。”
江丞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老式的‘凑份子’盖房?”
“对!雾城很多老建筑都是这样建起来的,邻居们出钱出力,共同建设。”林雪清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社区记忆墙’,让居民捐赠有意义的物品;可以组织‘老手艺工作坊’,邀请老工匠传授技艺。文化中心不仅是建筑,更是社区共同创造的成果。”
周景深思考着这个提议:“这需要很强的社区动员能力。”
“江丞在南区做了三个月调研,和居民建立了很好的关系。”林雪清看向江丞,“你认识很多社区领袖,比如陈奶奶,还有那位退休的老教师,那位木匠师傅……”
江丞点头:“如果以社区共建的形式,居民们会支持的。而且这样能真正实现‘我们的文化中心’,而不是‘政府给我们的文化中心’。”
李航拍手:“这个思路好!不仅解决了预算问题,还强化了项目的社会意义。王总那边应该能接受。”
周景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我们需要详细方案,包括社区参与的具体形式、预期效果、风险管理等等。下周一能出来吗?”
江丞和林雪清对视一眼:“可以。”
“好,那周末可能要加班了。”周景深合上笔记本,“我请客,先吃午饭,补充能量再战斗。”
午餐时,四人讨论了社区共建的详细构想。江丞对南区居民非常了解,提出了许多具体可行的建议;林雪清则从项目管理角度,思考如何组织和协调;周景深关注实施流程和风险控制;李航则考虑如何与政府部门沟通。
一顿饭吃下来,新方案的框架已经基本成型。下午回到公司,四人分工合作,开始准备详细方案。江丞负责设计调整,林雪清负责社区参与方案,周景深负责经济效益分析,李航负责政府沟通策略。
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周景深点了外卖,大家在会议室里边吃边工作。窗外的雾城夜景渐渐亮起,老街的灯笼与新城的高楼灯光交相辉映。
“今天晓晓出院了吗?”江丞突然问林雪清。
“明天上午出院,学校辅导员会去接她。”林雪清回答,“我跟她说好了,周日请她吃饭。”
“我也去吧,毕竟签了字,算半个家属。”江丞半开玩笑地说。
周景深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专注在电脑屏幕上。
九点半,初步方案完成。四人疲惫但满足地看着打印出来的成果。
“这个方案比原来的更有深度。”李航评价,“不仅解决了预算问题,还提升了项目的社区价值。”
“希望能说服王总。”周景深说。
“一定可以的。”林雪清信心满满。
离开公司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周景深叫了代驾,提议送林雪清回酒店。
“不用了,我想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林雪清说,“你们先回去吧。”
周景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江丞:“好吧,那明天见。江设计师,需要送你吗?”
“我也走走吧,正好顺路。”江丞说。
周景深点点头,上车离开。街道上只剩下林雪清和江丞两人,夜风微凉,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
“今天谢谢你。”江丞说,“如果不是你提出社区共建的想法,我可能会一直钻牛角尖。”
“是你先坚持文化中心的重要性,我才想到这个方向的。”林雪清诚实地说,“而且,这个想法其实源自你之前的工作方式——深入社区,倾听居民的声音。”
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着。夜晚的老街很安静,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隐约的谈笑声。
“你知道吗,”江丞突然说,“我爸妈那个年代的雾城,很多公共设施都是居民自己集资建设的。学校、图书馆、甚至小公园。那时候大家没什么钱,但有心。”
“现在的人有钱了,但心散了。”林雪清轻声说。
“所以我想通过这个项目,重新连接社区,找回那种共同建设的感觉。”江丞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家已经打烊的老茶馆,“这家茶馆开了四十年,老板说,最红火的时候,整条街的人晚上都来这里聊天。”
“现在呢?”
“现在来的大多是游客,老街居民反而很少来了。”江丞语气中有淡淡的遗憾,“时代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应该丢。”
林雪清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这个人,这个城市,这些老街和老房子,都在以某种方式呼唤着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那些在云江快节奏生活中被遗忘的东西。
“江丞,”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我留在雾城一段时间,不只是为了这个项目,你会怎么想?”
江丞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的神色:“你的事业在云江,还有北京的机会……”
“我知道。”林雪清打断他,“但我想试试不同的生活节奏。而且,雾城也有发展机会,不是吗?”
“有,但和云江不一样。”
“也许我需要的就是这个‘不一样’。”林雪清认真地说,“三年了,我在云江学到了很多,但也失去了一些东西。我想找回那些东西。”
江丞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轻声说:“雾城欢迎你,无论你以什么身份,停留多久。”
这句话很平常,但林雪清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微微一笑:“那我们先把项目做好,其他的……慢慢来。”
“好,慢慢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老街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走到酒店附近时,江丞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明天还要工作。”
“明天见。”
“明天见。”
林雪清看着江丞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叫住他:“江丞!”
他回头。
“那条雪花项链,”她鼓起勇气说,“我大学时在你抽屉里看到过设计草图,但一直没见到成品。”
江丞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它一直在等待合适的主人,和合适的时间。”
说完,他挥了挥手,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林雪清站在原地,心跳如鼓。雪花项链……他真的还留着?还是只是巧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有些话不必急于说出口,有些感情不必急于确认。就像雾城的雾,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散开,露出真实的风景。
回到房间,林雪清没有立即休息。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社区共建方案的详细内容。工作到凌晨一点,她终于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草案。
保存文档时,她无意中点开了电脑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那是她离开云江前,做的职业发展计划表。表格上清晰地列着未来五年的目标:晋升高级项目经理、负责千万级项目、积累北京或上海的工作经验、三十五岁前做到总监级别……
这些目标曾经是她生活的全部动力。但现在看着它们,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雾城可能性”。然后,她开始写下一些新的想法:参与老城改造、学习社区营造、了解传统建筑保护、探索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写完后,她对比两个文档,笑了。三年前的她一定会觉得现在的自己疯了,放弃大好前程,考虑留在一个小城市。
但现在的她觉得,也许“疯”一点也不是坏事。
关掉电脑前,她给张总发了封邮件,委婉地表达了需要更多时间考虑北京职位的意思。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江丞发了条消息:
“社区共建方案的草案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晚安。”
几分钟后,江丞回复:“收到了,明天讨论。晚安,好梦。”
林雪清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窗外的雾城一片宁静,只有远处江上的船笛声隐约传来,悠长而安详。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未来的画面:她走在雾城的老街上,两旁是精心改造的老建筑,居民们在文化中心里活动,孩子们在广场上玩耍,而她身边,走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温暖,让她在入睡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江丞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林雪清发来的方案草案。文档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建筑会老去,但社区的精神可以通过我们的工作得以延续。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一个承诺——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承诺。”
他反复读着这句话,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装着雪花项链的小盒子。银色雪花在台灯下闪闪发光,像冬夜里的第一片雪,纯净而珍贵。
他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