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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期而至的英语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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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陈与杏在教室后排趴着补觉。
昨晚他又失眠了。不是因为麻将馆的喧闹——隔壁那群牌友似乎集体生了场大病，难得清静了一整晚。他失眠，是因为那颗薄荷糖。
糖纸被他捏皱了又抚平，最后夹在历史课本的扉页里。薄荷的清凉气息仿佛还留在舌尖，混着郁由那句“你很好”的回音，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杏儿，醒醒。”孟记然用笔戳他胳膊，“老孟来了。”
陈与杏迷迷糊糊抬起头，正好看见孟淑敏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郁由。
陈与杏瞬间清醒了。
郁由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也就是陈与杏斜后方——放下书包，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年。
“今天我们讲上周的英语月考卷。”孟淑敏把卷子分发给前排同学，“往下传。”
卷子传到陈与杏手里时，他瞥了一眼分数栏。
鲜红的47。
他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往后递，指尖碰到另一只手。郁由的手指很凉，像玉石。
“谢谢。”郁由接过卷子。
陈与杏没应声，转回头。
孟淑敏开始讲题。她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但陈与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能感觉到后脑勺有两道目光，很轻，但固执地停在那里。
像某种温柔的监视。
“第三题，考查虚拟语气。”孟淑敏敲了敲黑板，“陈与杏，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为什么选C？”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陈与杏的英语是死穴。这种当众提问，无异于公开处刑。
陈与杏慢慢站起来。他看着黑板上的句子，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不会。”他说。
孟淑敏叹了口气：“那你先站着听。郁由，你来说说。”
椅子轻响，郁由站了起来。
“If引导的虚拟语气，对过去的假设，主句用would have done，从句用had done。”他的声音很平静，“这道题的时间状语是last week，所以选C。”
“完全正确。”孟淑敏示意他坐下，“陈与杏，你听明白了吗？”
陈与杏盯着黑板，没说话。
“算了，你坐下吧。”孟淑敏摆摆手，“继续看下一题。”
陈与杏坐下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前排有几个女生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他把卷子团成一团，塞进桌肚。
下课铃响了。
孟淑敏刚走出教室，陈与杏就站起身往外走。孟记然追上来：“杏儿，你去哪儿？”
“厕所。”陈与杏头也不回。
他穿过走廊，推开卫生间门。里面没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手指有些抖，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靠着隔板，深深吸了一口。
门忽然被敲响了。
“陈与杏。”
是郁由的声音。
陈与杏动作僵住。
“我知道你在里面。”郁由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来，“抽烟对身体不好。”
陈与杏没应声。
“出来吧。”郁由说，“快上课了。”
陈与杏掐灭烟，扔进马桶冲掉。他拉开门，看见郁由站在门口。
“让开。”他说。
郁由没动。
两人对视了几秒。
“刚才那道题，”郁由忽然开口，“我可以教你。”
“不用。”陈与杏想从他旁边挤过去。
郁由伸手拦住他。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陈与杏。”郁由看着他，眼神认真，“英语不难。你只是不肯学。”
“我说了不用。”陈与杏甩开他的手，“郁由，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他妈不需要你教！”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荡。
郁由沉默地看着他。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好。”郁由终于开口，往旁边让了一步。
陈与杏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外，孟淑敏正抱着教案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陈与杏靠墙站着，低着头。郁由站在他旁边，背脊挺直。
“陈与杏，”孟淑敏揉了揉太阳穴，“这是第几次了？校规明令禁止吸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陈与杏不说话。
“还有你，郁由。”孟淑敏转向他，“我知道你是好学生，但好学生也不能包庇同学违纪。”
“老师，是我的错。”郁由开口，声音平静，“是我让他去厕所的。”
陈与杏猛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孟淑敏皱眉。
“我让陈与杏去厕所给我送东西。”郁由面不改色，“他手上的烟味，可能是之前沾上的。”
“郁由……”孟淑敏显然不信，但看着少年坦然的眼神，又有些动摇。
“老师，下次我会注意。”郁由微微欠身，“不会再给班级添麻烦。”
孟淑敏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下不为例。回去吧。”
走出办公室，陈与杏一把拉住郁由的胳膊。
“你刚才什么意思？”
郁由停下脚步：“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陈与杏盯着他，“我不需要你……”
“你需要。”郁由打断他，“陈与杏，你比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处分。”
陈与杏的手指收紧：“那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郁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说过，我想对你好。”
陈与杏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
“疯子。”他吐出两个字，转身跑开了。
郁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颗红痣在光里，像一滴血。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陈与杏趴在桌上睡觉。他昨晚没睡好，上午又被孟淑敏训了一顿，现在困得睁不开眼。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在碰他的胳膊。
他皱了皱眉，没动。
那人又碰了碰他。
陈与杏不耐烦地抬起头。
郁由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孟记然请假去看牙医了——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干什么？”陈与杏声音发哑。
“笔记。”郁由把笔记本推过来，“英语语法的重点。”
陈与杏盯着那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很干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我说了不用。”他把笔记本推回去。
“你可以不看。”郁由又把笔记本推过来，“但我建议你看。”
陈与杏瞪着他。
郁由迎着他的目光，神情平静。
两人僵持了几秒。
陈与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
“行啊。”他说，“大学霸这么热心，那我问你个问题。”
郁由点头：“你说。”
“虚拟语气，什么时候用were，什么时候用was？”
教室里很安静。前排有人在偷偷回头看。
郁由看着他，眼睛很黑。
“在if引导的虚拟语气中，无论主语是什么人称，be动词都用were。”他说，“但在非正式口语中，第一、三人称单数也可以用was。”
陈与杏挑眉：“那你说，我该用were还是was？”
郁由沉默了几秒。
“你不需要用。”他说，“陈与杏，你不需要虚拟任何事。你可以是真实的。”
陈与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郁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很轻。
郁由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陈与杏桌上。
又是一颗薄荷糖。
绿色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吃糖吧。”郁由说，“甜的。”
然后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陈与杏低头看着那颗糖。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笔记本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英语不难，难的是你想不想。
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
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弥漫开来。
很凉。
很甜。
甜得他想哭。
放学铃响了。
陈与杏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他没有等公交，而是绕路去了另一条街。
那里有一家很小的书店，老板是个退休的英语老师。陈与杏推开店门，风铃叮当作响。
“小陈来了？”老板从老花镜后面抬起头，“今天要什么书？”
陈与杏走到英语辅导书架前，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本。
《高中英语语法详解》。
“这本。”他把书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笑了：“终于想通了？”
陈与杏没说话，付了钱。
走出书店时，夕阳正好落下。
天边一片绯红。
他抱着那本书，慢慢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垃圾桶时，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扔进垃圾桶。
烟盒掉进去，发出轻响。
他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被他捏得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