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夜的伞与白噪耳机
...
-
第二天下午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在教室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到了放学时,已经变成瓢泼大雨,天空阴沉得像傍晚。
陈与杏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幕发愣。
他没带伞。
奶奶今天一早去邻市进冰糕原料,要晚上才能回来。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湛蓝,谁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杏儿!”孟记然从后面跑过来,撑开一把骚包的荧光黄雨伞,“走吗?我送你到公交站。”
陈与杏看了眼那把能闪瞎人眼的伞,扯了扯嘴角:“算了,我等雨小点。”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孟记然劝他,“一起吧,伞够大。”
陈与杏正想拒绝,余光瞥见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郁由。
他也没带伞,手里只拎着书包。看见陈与杏时,脚步顿了一下。
“郁由!”孟记然热情招呼,“你也没伞?来来来,挤一挤,咱们仨一起走。”
陈与杏皱眉:“伞不够。”
“够够够,我这是加大号。”孟记然不由分说把两人拉进伞下。
雨伞确实够大,但三个男生挤在一起还是有点勉强。陈与杏站在中间,左边是孟记然,右边是郁由。郁由的手臂偶尔碰到他的胳膊,皮肤隔着湿漉漉的校服传来微凉的触感。
陈与杏不自觉地往孟记然那边挪了挪。
雨很大,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走到校门口时,三人的肩膀都已经湿了一半。
“我去坐公交,你俩呢?”孟记然问。
“我也公交。”陈与杏说。
郁由沉默了几秒:“我走路。”
“走路?”孟记然瞪大眼睛,“这大雨天走路?你家住哪儿啊?”
“繁汀庭。”郁由说,“不远。”
繁汀庭是榭花港有名的高档小区,确实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但在这种天气里步行,也够呛。
“一起坐公交吧,”孟记然说,“你到小区门口下,也就三站路。”
“不用。”郁由摇头,“谢谢。”
他转身就要走进雨里。
陈与杏忽然开口:“站住。”
郁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陈与杏从孟记然手里拿过雨伞,塞到郁由手里:“你拿去。”
郁由愣住了。
“那你呢?”孟记然也愣住。
“我等雨停。”陈与杏说完,转身走回教学楼屋檐下。
郁由撑着那把荧光黄的伞,站在雨里看他。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孟记然看看陈与杏,又看看郁由,挠了挠头:“那什么……郁由,你先用着吧,杏儿他……他就这样。”
郁由没说话。他撑着伞走到陈与杏身边,把伞柄递过去:“一起走。”
陈与杏没接:“我说了,你拿去。”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别走。”郁由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
陈与杏转过头看他。
郁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雨水打湿了他的刘海,几缕头发贴在额前,那颗红痣在潮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对视了十几秒。
最后陈与杏妥协了。他接过伞柄,郁由很自然地走到他左边,两人一起撑伞走进雨里。
孟记然在后面喊:“你俩等等我啊!”
陈与杏头也不回:“你坐公交。”
“重色轻友!”孟记然笑骂,但还是乖乖跑向了公交站。
伞下只剩下两个人。
雨很大,伞再大也不够用。陈与杏尽量把伞往郁由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透了。
“你那边淋湿了。”郁由说。
“管好你自己。”陈与杏说。
郁由没再说话,只是悄悄调整了伞的角度。
两人沉默地走着。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陈与杏能闻到郁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经过巷横里路口时,陈与杏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伞你拿走吧。”
郁由看了看巷子深处:“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
“雨大。”郁由很坚持。
陈与杏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有点挤。郁由走在靠墙的一侧,让陈与杏走在靠路的一边。这个细小的动作让陈与杏愣了一下。
走到家门口时,那棵杏树在雨里显得格外苍翠。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树下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
陈与杏掏出钥匙开门,转身把伞递给郁由:“谢了。”
郁由接过伞,却没走。
“还有事?”陈与杏问。
郁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盒子,递给他。
陈与杏没接:“什么?”
“隔音耳机。”郁由说,“白噪功能的,对失眠有帮助。”
陈与杏盯着那个盒子。包装很简洁,一看就不便宜。
“我不用。”他说。
“试试。”郁由把盒子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不喜欢的话,周一还我。”
说完,他撑着伞转身离开。
荧光黄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巷里像一簇跳动的火苗,渐行渐远。
陈与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盒子。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盒子。
周六早晨,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湛蓝,阳光明亮得刺眼。陈与杏醒来时,发现自己昨晚居然睡了六个小时。
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
他坐起身,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白色耳机盒。
昨晚临睡前,他鬼使神差地戴上耳机,打开开关。耳机里传来舒缓的白噪音,像是很远的海浪声,又像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然后他就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陈与杏拿起耳机,在手里转了两圈。耳机很轻,设计简洁,耳罩部分的海绵柔软舒适。
他起床洗漱,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杏儿醒了?”宋艳兰从厨房探出头,“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陈与杏坐下,看见桌上除了粥和包子,还有两个水煮蛋。
“奶奶,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宋艳兰擦着手走出来,“对了,早上有个同学来找你。”
陈与杏动作顿住:“谁?”
“高高瘦瘦的,长得特别俊,这儿有颗痣。”宋艳兰指了指自己眉尾,“说是你同桌,来给你送东西。”
郁由。
陈与杏心脏跳快了一拍:“他送什么?”
“就放门口了,我没打开看。”宋艳兰说,“你去看看。”
陈与杏走到门口,看见门边放着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几本英语辅导书,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工整清隽:
这几本书比较基础,适合从头开始。
周一见。
——郁由
陈与杏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纸袋里除了书,还有一盒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很凉。
很甜。
周一早晨,陈与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耳机盒,放在郁由桌上。
想了想,又拿出那几本英语辅导书,一起放上去。
然后他坐下,拿出英语课本。
上周买的那本《高中英语语法详解》已经看了一半。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规则,居然慢慢清晰起来。
原来虚拟语气没有那么难。
原来时态变化有规律可循。
原来英语……真的可以学会。
教室门被推开。
郁由走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座位边,拿起耳机盒:“不用?”
“嗯。”陈与杏没抬头,“谢了。”
郁由看着那几本书:“这些呢?”
“看完了。”陈与杏说。
郁由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陈与杏余光瞥见时,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
“那今天开始,我教你新的。”郁由在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常考词汇和短语。”
他把笔记本推到陈与杏桌上。
陈与杏没接,也没拒绝。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刘丽妍走进教室,看见陈与杏时眼睛亮了亮:“陈与杏,上周让你写的作文,写了吗?”
“写了。”陈与杏从书包里拿出作文本。
“好,下课后拿给我看看。”刘丽妍满意地点头,开始讲课。
陈与杏翻开英语笔记本。
扉页上有一行字:
慢慢来,比较快。
字迹工整,像是精心写下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单词和例句,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重点部分还用荧光笔划了出来。
很仔细。
很用心。
陈与杏忽然想起郁由说“我想对你好”时的表情。
那么认真。
认真到让人不知所措。
下课铃响时,陈与杏把作文本交给刘丽妍。
刘丽妍翻开看了看,眼睛越来越亮:“陈与杏,这篇作文……写得很好。”
陈与杏有些意外。他这篇作文是随便写的,题目是《路》,他写了巷横里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小巷。
“特别是这段,”刘丽妍指着一行字,“‘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但如果两个人并肩走,总有一个人要走在靠墙的一侧。’这个意象很好,很有深意。”
陈与杏愣住。
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如实描写。
但被刘丽妍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有了别的意味。
他回到座位时,看见郁由正在看他的作文本——刘丽妍看完后放在讲台上,郁由去拿作业时顺便拿了回来。
“写得很好。”郁由说,把作文本还给他。
陈与杏接过本子,没说话。
郁由看着他:“你其实很有天赋。”
“我知道。”陈与杏说,语气里难得没有刺。
郁由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
陈与杏别开脸,耳朵有点热。
窗外,阳光正好。
那棵杏树在远处的巷子里静静伫立,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陈与杏低头,翻开英语笔记本。
第一个单词是:
begin。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