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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纪言卿 ...

  •   画廊里空调开得有些低,林未晞搓了搓裸露的小臂,将最后一幅画挂正。退后两步端详,暖黄的射灯下,油画上的向日葵仿佛要灼烧起来,每一片花瓣都翻滚着蓬勃的生命力。她满意地抿嘴笑了笑,眼角弯成月牙。

      画展明天开幕,今天是最后的准备。她不是成名画家,这次个展是求了导师许久才争取到学校画廊的机会。对她而言,每一幅画都像自己的孩子,此刻看着它们被妥帖安置,心里满胀着微甜的成就感。

      “小林,这边确认单签个字。”负责布展的师傅递过单子。

      林未晞接过,正低头签字,画廊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与门口保安争执,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撞出回音。

      “抱歉,我们也是工作需要……”保安试图解释。

      “工作?”为首的男人声音冷硬,“我们有正规手续,只是取证。”

      林未晞放下笔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西装男人中间站着一个女人。很高,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衬衫领口挺括,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正低头翻阅手中文件,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工笔画里一笔勾勒出的山脊。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女人抬眼望过来。

      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像秋日潭水,无波无澜。目光相接的刹那,林未晞莫名有些慌,下意识弯起嘴角露出惯常的笑容:“您好,请问……”

      “我们是‘盛华’律师事务所的。”女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质地清晰,“受委托前来取证。抱歉打扰布展,我们会尽快。”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每个字都落得恰到好处,不急切也不拖沓。林未晞注意到她手中文件夹上烫金的徽标,以及腕上一块款式简约的机械表——这些细节无声地勾勒出一个与她所在的艺术世界截然不同的领域。

      “取证?”林未晞眨了眨眼,“这里明天才开展,现在只有我的画……”

      “与您的作品无关。”女人向前一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比林未晞高了将近半个头,靠近时带来极淡的木质香调,“是场地之前租赁方遗留的法律问题。我们只需要调取特定时间段的监控记录。”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林未晞脸上,却又仿佛穿透她看着更后方的东西——那种专注是职业性的,不带多余情绪。林未晞却觉得被这目光拂过的皮肤有些发烫。

      “监控室在那边……”她指了个方向。

      “谢谢。”女人微微颔首,转身对同伴低声交代几句。那几个男人立刻朝监控室走去,而她留在原地,视线重新落回林未晞身上,“您是画家?”

      “啊,是。”林未晞点头,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碎发,“明天是我的毕业个展。”

      女人的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些色彩奔放的画作,在那幅向日葵上停留了几秒。“很温暖。”她忽然说。

      林未晞一怔。

      “你的画。”女人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林未晞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

      “纪律师,监控调出来了。”一个年轻律师在远处喊道。

      被唤作纪律师的女人再次对林未晞颔首,转身离去。深灰色西装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林未晞站在原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冷冽木质香,忽然觉得画廊的空调确实开得太低了。

      ---

      取证过程比想象中长,林未晞本可以离开,却鬼使神差地留下来,假装整理画框边缘,目光不时飘向监控室方向。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纪律师站在监控屏幕前,环抱双臂,侧脸在屏幕蓝光中显得更加轮廓分明。她偶尔会抬手示意暂停,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经过丈量。

      林未晞想起美院那些搞行为艺术的同学,他们的动作总是夸张而充满表现欲。而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每一个姿态都在说:效率、精确、目的明确。

      真有意思,林未晞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画框上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监控室门开了。纪律师率先走出,身后跟着的年轻律师正整理着厚厚一叠打印件。

      “谢谢配合。”纪律师对保安说完,目光转向林未晞,“也谢谢您。”

      “不客气。”林未晞扬起笑容,“事情解决了吗?”

      “初步取证完成。”纪律师的回答严谨得像法律条文,“后续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她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纯白卡纸,黑色字体简洁至极:纪言卿,盛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下面是联系方式。

      “如果布展期间因我们的取证产生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纪言卿递过名片。

      林未晞接过,指尖触到卡纸边缘,很挺括。她低头看名片,又抬头看纪言卿,忽然问:“纪律师对画展感兴趣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她会说的话——她向来乐观开朗,但从不主动邀约陌生人,尤其对方看起来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纪言卿显然也微怔,那双静潭般的眼睛凝视了林未晞两秒,随后说:“明天开幕?”

      “下午三点。”林未晞点头,心跳不知为何有些乱。

      “如果工作允许。”纪言卿的回答依旧保留余地,但林未晞看见她目光又一次掠过那幅向日葵。

      律师们离开了,画廊重归安静,只剩下林未晞和她的画。她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展厅中央,直到保安过来提醒要锁门了才回过神。

      当晚林未晞罕见地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相遇的每一个细节:纪言卿抬眼时长长的睫毛,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角,离开时挺直的背影。还有那句“很温暖”——她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林未晞觉得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真切。

      她摸出手机,搜索“纪言卿盛华律师事务所”。跳出的资料不多,只有几篇专业文章和一次行业论坛的报道。照片上的纪言卿总是穿着严谨的正装,面对镜头时表情疏离,与今天见到的那个人重叠。

      合伙人,林未晞对这个头衔没有具体概念,但听起来就很厉害。她想象纪言卿在法庭上辩论的样子,想象她审阅合同时微蹙的眉头,想象她深夜还在办公室加班的侧影——所有这些想象都蒙着一层冷色调的光,与她自己生活中那些斑斓的颜料截然不同。

      真奇怪,明明只见过一面。

      林未晞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窗外城市灯火流淌,她想起自己画笔下那些热烈的色彩,想起纪言卿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因为一场意外的交集,在某个点上轻轻碰撞了一下。

      她会来吗?林未晞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林未晞已经站在画廊门口。她特意选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手绘的白色小雏菊——是她自己画的。导师和同学陆续到来,送上花束和祝福,展厅里渐渐热闹起来。

      林未晞笑着应酬,目光却不时瞟向入口。

      三点整,开幕致辞开始。林未晞作为主角被请到前面,她的导师正热情洋溢地介绍她的创作理念。人群外围,入口处的光线暗了一瞬。

      纪言卿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依然是西装,但换成了浅烟灰色,内搭米白真丝衬衫,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许柔和的意味。长发依旧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打扰仪式的意思,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这边。

      林未晞的致辞差点卡壳,她匆匆说完最后几句感谢的话,拨开人群朝纪言卿走去。

      “你真的来了。”她在纪言卿面前站定,仰头笑道。

      “刚好下午没有安排。”纪言卿说,目光落在林未晞的连衣裙上,“很特别的裙子。”

      “我自己画的!”林未晞眼睛一亮,拎起裙摆转了小半圈,“喜欢吗?”

      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做完她才意识到不妥。但纪言卿没有露出讶异或嘲笑的表情,只是很浅地弯了下唇角:“喜欢。”

      很淡的笑容,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转瞬即逝,却让林未晞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融化了。

      “我带你看看画?”她提议。

      纪言卿颔首。

      两人沿着展厅慢慢走,林未晞逐一介绍自己的作品,讲到创作灵感时语速会变快,手势也变得丰富。纪言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关于某幅画的光线处理,关于另一幅的色彩构成。她不懂艺术术语,但观察力惊人。

      走到那幅向日葵前时,纪言卿停下脚步。

      “这幅画,”她顿了顿,“让人想起阳光。”

      林未晞侧头看她,纪言卿凝视画作的神情很专注,那种专注与昨天看监控录像时不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难以名状的柔软。

      “我画它的时候,”林未晞轻声说,“是想记住某个特别明亮的下午。”

      纪言卿转头看她:“记得住吗?”

      “嗯。”林未晞点头,“就像现在,我也会记住今天。”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有片刻寂静。展厅里的喧闹仿佛被隔在玻璃之外,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和这幅燃烧般的向日葵。

      纪言卿先移开目光,“画得很好。”她说,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开幕礼物。”

      林未晞惊讶地接过,打开,是一支定制画笔,檀木笔杆,笔刷柔软。她认得这个牌子,昂贵得让她从来只敢在橱窗外看看。

      “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推拒。

      “合适的工具应该属于能发挥它价值的人。”纪言卿语气平静,仿佛送出的只是一支普通圆珠笔,“希望它能画出更多温暖的画。”

      林未晞握紧盒子,檀木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抬头,直视纪言卿的眼睛:“谢谢你,纪律师。”

      “纪言卿。”对方纠正。

      “纪言卿。”林未晞重复,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生出奇异的亲昵感。

      开幕活动接近尾声时,纪言卿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我送你。”林未晞脱口而出。

      两人并肩走出画廊,下午的阳光斜斜铺满街道,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未晞的鹅黄裙摆在光里漾开,像一朵行走的小太阳。纪言卿的浅灰西装则像一片安静的云。

      到路边,纪言卿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林未晞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如果以后有法律问题,可以咨询你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借口找得真拙劣。

      但纪言卿没有笑她,“随时。”她说,顿了顿,又补充,“没有法律问题也可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纪言卿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林未晞一眼。阳光正落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微微闪动了一下。

      “再见,林未晞。”

      “再见,纪言卿。”

      车子汇入车流,林未晞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画笔。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惹得路过的人都侧目看这个在阳光下独自发笑的女孩。

      回到展厅,导师凑过来:“刚才那位是?”

      “一个朋友。”林未晞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画笔的檀木笔杆。

      “气场很强啊,做什么的?”

      “律师。”林未晞答,目光飘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律师和画家,冷静与热烈,条文与色彩。

      真有意思,林未晞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总会在某个寻常的下午,让两个看似平行的人忽然有了交集。而她要做的,就是用最温暖的颜料,去描摹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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