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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未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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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言卿那支檀木画笔,被林未晞供在了画架旁的笔筒里,最显眼的位置。她没舍得用,总觉得那样精致的工具,该配得上更完美的作品。日子回到平常的轨道,毕业展结束后是忙乱的毕业季,投简历,找房子,在现实的夹缝里小心呵护着那点绘画的梦想。偶尔,目光掠过那张素白的名片,林未晞会想起那双静潭般的眼睛,和那句淡淡的“很温暖”。
再次联系,是因为一桩实实在在的麻烦。
林未晞看中了城东“半山艺术区”一个带天光的小工作室,租金在她紧巴巴的预算边缘,但朝南的窗户和斑驳的砖墙让她一眼就爱上了。签约那天,房东是个笑容满面的中年男人,递过来的合同却厚得让她心里打了个突。她凭着艺术生对文字的有限耐性,硬着头皮翻完,只觉得条款密密麻麻,拗口得很。
“都是标准合同,小姑娘放心签啦。”房东敲着桌子,“好多艺术家排队等着呢。”
被那句“好多艺术家排队”一激,林未晞脑子一热,签了字。
搬进去不到半个月,麻烦就来了。先是物业费凭空多出好几百,接着是所谓“公共区域维护费”、“垃圾清运费”各种名目。她去理论,房东立刻变了脸,指着合同附件里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乙方须承担甲方所列明的所有相关杂费,具体项目以甲方后续通知为准。”
林未晞气得手抖,她试图讲道理,对方却干脆不接电话了。艺术区管理方也推诿,只说按合同办事。她站在自己精心布置却即将无力负担的小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美好的光线,第一次感到现实的冰冷和无力。
手机通讯录滑来滑去,最终停在了“纪言卿”的名字上。她踌躇了很久,发了条措辞谨慎的短信:“纪律师,抱歉打扰。我遇到一点租房合同的问题,不知是否方便请教几个简单的法律问题?”
发送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像等待某种审判。
回复来得比想象中快,且直接:“地址发我。一小时后到。”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细节,简洁有力得像一纸裁决。林未晞看着那行字,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纪言卿来得准时,下午三点,日光斜射进工作室,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她依旧穿着西装,深蓝色,比初见的灰色更显肃穆。站在堆满画框、颜料罐和未完成作品的空间里,她像一座突然降临的秩序之塔,与周围的斑斓凌乱形成奇异的对峙。
林未晞有些手足无措地收拾着沙发上散落的画册,“不好意思,太乱了……纪律师你坐。”
“不用忙。”纪言卿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环境,最后落在林未晞脸上。她看起来比画展那天瘦了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努力扬起的笑容依然明亮,只是底下藏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合同原件给我。”
林未晞赶紧递上那份让她寝食难安的合同,纪言卿接过,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就着窗口最好的光线,一页页翻看。她看得极快,指尖偶尔在某一项条款上轻轻一点,眉心的褶皱深了又浅。阳光给她专注的侧脸镀上金边,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锐利的神色。
林未晞屏息等待着,仿佛等待画作最终评审。
大约十分钟后,纪言卿合上合同,抬眼看她:“附件里那条杂费条款,签约时对方是否口头解释过?”
“没有。”林未晞摇头,“他只说是标准合同,很多人抢。”
“租金支付方式变更的补充协议,你签字前,他是否提供了清晰版本?”
“他说电脑坏了,手写了一份,字很潦草,我没完全看懂……但他说和之前谈的一样。”
纪言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未晞感觉室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合同存在多处问题。”纪言卿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格式条款加重你的责任,免除对方主要义务,可能被认定为无效。补充协议内容模糊,与主合同关键条款冲突。此外,对方未履行充分的提示说明义务。”
她每说一句,林未晞的心就沉一下,却又奇异地升起一股被撑腰的暖意。
“那……我该怎么办?”她小声问。
纪言卿将合同放进随身带来的公文袋。“这件事我来处理。”她说,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冷静,“你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所有与房东的沟通记录,短信、微信、邮件,全部整理备份。第二,接下来任何陌生电话或上门接触,不要单独应对,直接告诉我。”
林未晞忙不迭点头,像听老师话的学生。
纪言卿看了看表:“我现在去艺术区管理办公室和物业。你,”她顿了顿,“如果担心,可以一起去。”
“我去!”林未晞立刻抓起外套。她当然要去,这是她的战斗,虽然她不懂法律条文,但至少可以在纪言卿身边。
艺术区管理办公室,秃顶的主管起初还想和稀泥,打着官腔:“哎呀,租赁纠纷嘛,我们也不好插手,主要看合同……”
纪言卿将合同复印件轻轻放在他桌上,手指点了点那行小字,又点了点《民法典》相关条款的打印页。“根据第四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九十七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此外,这些单方面加重乙方责任的条款,涉嫌无效。”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校准过的法律砝码,稳稳落下。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明确的法律依据。主管额角开始冒汗。
“还有,”纪言卿继续道,又抽出几份文件,“这是近三年来,本市法院对类似艺术区租赁纠纷的五个判例,均支持了承租方关于杂费条款不合理的诉求。如果必要,我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并准备诉讼材料。当然,”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我相信管理方愿意在诉前妥善调解,避免对艺术区声誉造成进一步影响。”
林未晞站在纪言卿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听着她清晰有力的声音。原来法律可以这样用,不是冰冷的条文,而是如此具象的武器,为她这样茫然无措的人划出边界,撑起尊严。她看着纪言卿线条利落的侧脸,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从管理办公室出来,纪言卿又去了物业,同样高效地厘清了费用问题。整个过程不到两小时。夕阳开始西斜,给艺术区老旧的砖墙涂上暖橙色。
“后续他会联系你,重新签订补充协议,明确租金和费用范围。”纪言卿站在林未晞工作室楼下,对她交代,“原件合同我带走,需要时作为证据。复印件你留好。”
“纪律师……”林未晞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真的,太谢谢你了。那个,律师费……”
“不必。”纪言卿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为激动和放松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举手之劳。”
这绝非“举手之劳”,林未晞清楚,那些精准的法条、准备好的判例、镇定自若的谈判,背后是绝对的专业和大量的经验。她忽然觉得那支檀木画笔的回礼太轻了。
“我请你吃饭吧!”她脱口而出,“无论如何,让我表达一下谢意。就……就在附近,我知道有家小馆子,汤包很好吃。”她眼神恳切,像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纪言卿看着她,夕阳的光辉融进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暖意盎然。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无声消融。
“好。”她说。
小馆子藏在艺术区后巷,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里面只有四五张桌子,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未晞显然是常客,熟稔地和老板娘打招呼,点了两笼汤包,两碗鸭血粉丝汤,一碟清爽的拌黄瓜。
“这里便宜,味道却特别好。”林未晞用开水烫着碗筷,动作麻利,“我上学时经常来。没想到纪律师你……不嫌弃这里简陋。”
“很好。”纪言卿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小空间,与她在高级餐厅或会所惯常的环境截然不同。她脱下西装外套,仔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米色丝质衬衫。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凛然不可侵的气场稍稍柔和了些。
汤包上来了,薄皮透亮,汤汁饱满。林未晞小心地夹起一个,放在纪言卿面前的醋碟里。“小心烫,先咬开一个小口吸汤汁。”
纪言卿学着她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对付那只滚烫的汤包。汤汁太鲜,她轻轻吸了一口,还是有一点点溅到了衬衫袖口。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啊,纸巾!”林未晞连忙递过去,又忍不住笑起来。原来无所不能的纪律师,也有这样小小的、近乎可爱的窘迫时刻。
纪言卿擦拭着袖口,抬眼看到林未晞的笑容。那笑容毫无阴霾,仿佛下午的糟心事已彻底过去,眼睛里映着餐馆暖黄的灯光,亮晶晶的。她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吗?”纪言卿忽然问。
“嗯?”
“很快就能高兴起来。”
林未晞咬着汤包,想了想:“不高兴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干嘛还要记着?解决了就好啦。而且,”她看向纪言卿,笑容更深了些,“今天有你帮我,我觉得特别……嗯,有底气。”
她说“有底气”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是一种被妥善保护后的、重新焕发的神采。纪言卿垂下眼,夹起那只凉了一些的汤包,完整地送入口中。鲜香在味蕾上漫开,是种很踏实的温暖。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未晞讲起自己找工作室的奔波,讲起对那扇窗户的钟情。纪言卿大多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关于光线,关于租金市场。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画上。
“那幅向日葵,”纪言卿用纸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你说画的是某个明亮的下午。是什么样的下午?”
林未晞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是去年春天,我去乡下写生。突然下起太阳雨,雨滴在金黄的油菜花田上闪闪发光,然后彩虹就出来了。那一刻觉得,所有的阴霾都会被洗掉,世界干净又明亮。”她描述的时候,手轻轻比划着,眼里有光在流动,“我想把那种感觉留下来。”
“留下来了。”纪言卿肯定地说。
林未晞心里一动,鼓起勇气问:“那……纪律师呢?有没有特别想‘留下来’的时刻?”
纪言卿沉默了片刻,餐馆的嘈杂似乎远去了一些。
“我经手的案子,很多是帮当事人‘解决掉’不想要的麻烦。”她慢慢说,目光落在桌上的醋碟边缘,“‘留下来’的……大多是档案编号和判决结果。”
这话说得平淡,林未晞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寂寥。她忽然意识到,纪言卿的世界里,或许充满了对抗、解决和终结,却很少有机会去单纯地留住一份美好。
“那下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脑子快,“如果我遇到特别美的‘时刻’,画下来,送你一幅好不好?不贵的,就是……分享一下。”
纪言卿抬眼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邀请真诚得不含任何杂质。分享时刻,分享色彩。这对纪言卿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但她没有拒绝。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
结账时,林未晞抢先把钱付了,动作快得纪言卿没拦住。“说好我请的!”她笑得狡黠,像赢了场小小的比赛。
走出餐馆,夜幕已降,艺术区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光晕。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长,时而交叠。
“今天真的谢谢你,纪律师。”林未晞在工作室楼下站定,认真地说。
“纪言卿。”她再次纠正。
“纪言卿。”林未晞重复,这次更加自然。她看着对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优美的轮廓,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作为回报……我帮你画幅肖像吧?”
纪言卿明显怔住了。
“不是正式的,就是速写。”林未晞赶紧解释,心跳莫名加速,“我觉得……你的线条很好看。当然,如果你不方便……”
“什么时候?”纪言卿问。
“啊?”
“肖像速写,需要我怎么做?”纪言卿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仿佛在确认一项日程安排。
林未晞眼睛倏地亮了,“就……找个你有空的时间,来我工作室,或者你定地方。你忙你的,我画我的,不打扰你工作!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
纪言卿思索了几秒。“下周三晚上八点后,我可以有一小时。”
“好!那就下周三!”林未晞用力点头,喜悦漾了满脸。
纪言卿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早点休息。”她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林未晞站在楼下,看着车灯亮起,汇入城市的流光。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抬头看看自己那间小小的工作室窗户。突然觉得,那扇窗里透出的光,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暖明亮。
而驶入主路的车内,纪言卿目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袖口,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餐馆里温暖的烟火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林未晞的、像是阳光混合了亚麻仁油的特殊气息。她打开车载音响,流淌出的却不是惯常的新闻或财经播客,而是一支轻柔的钢琴曲。
下周三,她默默记下这个与她严谨日程表似乎格格不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