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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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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来得既慢又快。
林未晞用了好几天打扫工作室，把堆积的画框挪到角落，给沙发换了干净的米白罩布，甚至买了一小盆向日葵摆在窗台——做完这些她才意识到自己过于隆重了，这不过是一次朋友间的速写练习。她试图用“捕捉独特人物线条”的专业理由说服自己，可心跳总在不经意间泄露秘密。
周三晚上七点五十，纪言卿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换了身休闲些的装束：烟灰色羊绒针织衫，黑色西装裤，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少了正装的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柔和。
“没打扰你工作吧？”林未晞开门时，手里还握着沾了炭粉的速写本。
纪言卿摇头，目光掠过焕然一新的工作室，在那盆向日葵上停留了一瞬。“我该怎么做？”她问，语气像在会议室询问议程。
林未晞忍不住笑了：“随便坐，舒服就好。可以看看书，或者想点事情，不用特意摆姿势。”她指了指靠窗的旧皮沙发，“那里光线有层次。”
纪言卿依言坐下，身体最初有些僵硬。她环顾四周，最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低头翻阅起来。日光灯与窗外暮色交织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和微垂的脖颈曲线。她很快沉浸到工作中，眉心微蹙，偶尔用钢笔在页边做简注。
就是这个状态，林未晞悄悄在画板后坐下，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根流畅的线条。她画得很快，捕捉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神韵：专注时微抿的唇角，思考时无意识轻点纸面的指尖，阅读到某处时睫毛轻微的颤动。纪言卿的轮廓有种工笔画般的精确感，但此刻在温暖光线下，又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沙沙的笔触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规律作响，林未晞完全沉浸在创作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她画了一张又一张，侧面，半侧，偶尔抬眼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纪言卿从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看向林未晞：“需要换姿势吗？”
林未晞这才回过神，发现已经画了厚厚一叠。“不用不用，你继续忙。”她低头翻看自己的速写，脸有些发烫——画里的纪言卿比她想象的还要……动人。
“我能看看吗？”纪言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林未晞下意识想把画藏起来，但纪言卿已经在她身旁站定。太近了，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咖啡味。
“就是些草稿……”林未晞声音渐小，还是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纪言卿一页页翻看，神色专注得像在审阅重要合同。她的目光在那些线条上停留，看着自己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不是照片的精确复制，而是带着温度的、被观察与被理解的形象。那些画抓住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翻阅文件时小指微微翘起的习惯，思考时左边眉毛会压低半毫米。
“你观察得很仔细。”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
“因为你有特点。”林未晞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线条干净，神态却有层次。很难画，但画起来很过瘾。”
这个评价很“画家”。纪言卿将速写本轻轻合上，放回画架。“画得很好。”她顿了顿，“比我本人好看。”
“怎么可能！”林未晞脱口而出，“是本人太好看了，我还没完全画出来呢。”
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工作室的暖光仿佛突然变得稠密，空气里有微尘在光线中缓慢旋转。林未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开始发烫。纪言卿站在原地，深褐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有什么情绪在深处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形状。
“谢谢。”纪言卿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平静。她看了看表，“我该走了，明早还有庭前会议。”
“啊，好。”林未晞慌忙起身，差点碰倒画架。
送纪言卿到门口时，林未晞鼓起勇气：“那个……这些速写，你如果喜欢，可以挑一张带走。”
纪言卿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闻言回头。她的目光扫过工作室内那些画，最后落回林未晞脸上。“下次吧。”她说，“下次我来时，如果有一幅完成的肖像，我会很荣幸收藏。”
门轻轻关上，林未晞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下次。她说下次。
肖像事件后，两人之间的联系以某种默契的频率持续着。大多时候是林未晞主动，分享一些画室的趣事，或者拍下窗外好看的夕阳。纪言卿回复得不算快，但每条必回，简短却认真。偶尔，她也会发来一张照片——法庭外雨后的天空，深夜办公室窗外的城市灯火，或者一本与艺术法律相关的新书封面。
关系在这样克制的往来中悄然生长，像在冻土下缓慢伸展的根系。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下午，林未晞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霓美术馆”的策展助理，邀请她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群展，主题是“城市新生”。
霓美术馆是本市新兴的私人美术馆，以大胆前卫的策展闻名。对林未晞这样的新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她兴奋地记下见面详谈的时间地点，挂掉电话后第一时间想告诉纪言卿。消息编辑到一半，又删掉了——还是等具体谈妥再说吧，她想给纪言卿一个惊喜。
约见地点在美术馆附近的咖啡馆，策展助理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人，叫Kevin，说话语速很快，对林未晞的作品如数家珍。“我们关注你很久了，林小姐，你的色彩运用非常有生命力，完全契合我们这次的主题。”
他递过来的策划案制作精良，展览规模、宣传计划、合作艺术家名单都看起来专业且诱人。林未晞翻看着，心跳加速。
“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书。”Kevin又推过来一份文件，“您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我们很希望您能加入，特别是您那幅《暮色融光》，我们想作为重点作品推介。”
《暮色融光》是林未晞最珍爱的作品之一，画的是城市黄昏时天际线最后的暖光与初亮灯火交融的瞬间。被这样认可，她几乎要当场答应下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后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些。
“当然，当然。”Kevin笑容满面，“不过展期已定，我们时间比较紧，希望下周初能得到您的答复。另外，”他压低声音，“这次展览的赞助方很有实力，后续可能会挑选几位艺术家进行长期合作，包括海外巡展的机会。”
林未晞捏着那份意向书回到工作室，整个人还处在轻飘飘的兴奋中。她反复阅读条款，美术馆承诺提供保险、承担运输布展费用，并支付一笔“参展补贴”。作为交换，艺术家需同意作品在展期内不得撤展，并授权美术馆进行非商业性宣传使用。
看起来一切合理，她把意向书拍了张照，犹豫片刻，还是发给了纪言卿：“纪律师，有个美术馆邀请我参展，这是意向书。你能帮我简单看看吗？不着急的！”
这次纪言卿回复得很快：“文件发我邮箱。今晚回复你。”
林未晞照做后，开始坐立不安地等待。她铺开画布想继续创作，却总是走神。直到晚上九点多，手机震动，纪言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意向书我看完了。”纪言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微哑，却依然清晰，“有几个问题你需要警惕。”
林未晞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条款中‘非商业性宣传使用’的定义过于宽泛，未排除潜在的商品化使用可能。第二，关于作品运输和保险，只写了‘由美术馆安排’，未指定承运方和保险金额，存在风险。第三，”纪言卿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第七条小字条款，关于‘优先购买权’的约定。”
“优先购买权？”
“条款写明，展览期间如有买家对作品产生购买意向，美术馆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购买权。这本身不违法，但结合模糊的宣传授权条款，可能存在一种风险：美术馆或其关联方以较低价格获得你的作品，再通过其渠道高价转售，而你由于授权条款限制，很难主张分成。”
林未晞听得后背发凉：“可他们说是非商业宣传……”
“合同条款的效力高于口头承诺。”纪言卿语气严肃，“而且，我查了一下‘霓美术馆’的关联方。它的注册法人名下还有一家艺术投资公司，近两年涉足多起年轻艺术家作品收购转售的案例，其中三起引发了版权纠纷。”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纪言卿似乎正在查看资料。“林未晞，”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叫她的全名，声音沉静有力，“这个机会可能是真的，但合同陷阱也是真的。我不建议你直接签署这份意向书。”
兴奋的泡沫被这番冷静分析彻底戳破，林未晞握着手机，感到一阵后怕，紧接着是汹涌而来的感激。“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想参加，我可以帮你草拟一份修改建议和补充协议，明确关键条款。但前提是，”纪言卿加重语气，“你需要做好对方拒绝修改、合作告吹的心理准备。很多时候，陷阱合同的提供方，并不愿意接受对等的条款。”
林未晞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她的工作室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个光鲜的展览、那些诱人的承诺，此刻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纪言卿，谢谢你。”
“不用谢。”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了些，“艺术市场水很深，保护好你的作品，就是保护你的未来。”
挂断电话后，林未晞坐在昏暗的工作室里，看着那份制作精美的意向书。原来阳光下真的有阴影，而并非所有人都像纪言卿那样，愿意为她指出陷阱，而不是利用她的天真。
她打开手机，给纪言卿发了条信息：“修改建议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可以付咨询费的。”
这次回复很快，而且出乎意料：“周末我抽时间处理。至于费用——”后面跟了一个林未晞从未想过会从纪言卿那里收到的表情符号：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请我喝杯咖啡就好。”
林未晞盯着那个小小的咖啡表情，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过于汹涌的、暖得发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夜深了，城市另一端，纪言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她合上关于霓美术馆关联公司的查询资料，揉了揉眉心。电脑屏幕上，除了意向书的PDF，还有一个刚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艺术创作常见法律风险及防范指南（初稿）”。
她想起电话里林未晞最后那句带着后怕的“谢谢”，想起她描述那个展览机会时可能有的雀跃神情。纪言卿关掉资料页面，点开了邮箱里林未晞早些时候发来的另一封邮件——里面是几张工作室窗台上那盆向日葵的照片，花瓣在逆光中几乎透明。
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与林未晞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闪烁，最终，她只是又发了一遍那个咖啡的表情。
窗外，城市沉入深眠。有些保护悄然无声，有些心意潜滋暗长。而艺术的战场与法律的疆域，第一次因为同一个人，在纪言卿井然有序的世界里，产生了如此具体而鲜活的交集。
林未晞不知道的是，就在纪言卿为她分析合同的那个晚上，纪言卿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份刚刚受理的案件卷宗。委托人是一位在海外小有名气的华裔画家，指控国内一家艺术机构系统性侵权并伪造交易记录，涉案金额巨大，证据链复杂。而初步调查显示，这家机构与霓美术馆的赞助方，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纪言卿没有提起这个案子，有些暗流，尚未到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只是将那份新案件的卷宗，轻轻压在了其他文件的最下层。
夜还很长，而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注定要在阳光与风雨中，破土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