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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998年4月12日,下午五点四十分。”他压低声音,像个特务在交接情报,“田野调查点,陈氏宗族治丧现场初步观察。音响设备疑似九十年代初国产扩音器,播放曲目为……呃,应该是《哭皇天》的变奏版本。”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学术了,又补了一句:“音量很大,非常大。我猜方圆五百米内不需要闹钟。”
      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出规律的闷响,周望觉得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还是那种拿了反派剧本的。
      眼前这座老厝的门楣高得离谱,白灯笼在暮色里晃得人心慌。门内传来的哀乐显然经过音响设备放大,震得他左耳道发痒。
      门忽然开了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探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人上下打量周望——卡其色工装裤,格子衬衫,肩上挂着相机包,手里拖着个沾满泥点的行李箱,整个人写着“外地人”三个大字。
      “找谁?”语气比天气预报里的寒流还冷。
      周望翻出笔记本,找到导师潦草的笔迹:“陈守敬先生。我是周望,民俗学的学生,之前联系过——”
      “等着。”
      门又关上了。
      周望对着紧闭的大门眨眨眼,重新举起录音笔:“补充:当地门禁系统较为传统,需要人工通报。通报者男性,约二十余岁,表情管理能力有待提升。”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足够观察完门口对联的字体和地上鞭炮残骸的分布密度。就在他准备记录瓦当纹样时,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完全不同的男人。
      二十八九岁模样,白麻孝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连个褶皱都没有。他眉眼间有倦色,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根被压弯但绝不折断的竹子。
      “周望?”声音比想象中温和,“我是陈守敬。路上辛苦了。”
      两人握手。周望注意到对方掌心有茧,不是拿笔的那种,是长期接触粗糙物体磨出来的。
      “谢谢让我参与观察。”周望松开手,职业病发作,“你这身麻衣是粗麻还是细麻?我看纹理——”
      “进去再说吧。”陈守敬侧身让开,“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周望心里咯噔一下。导师说过潮汕人重礼节,该不会是有什么禁忌他没查到?
      “您说。”
      “别对老人家拍照。”陈守敬说得很认真,“不是忌讳,是阿婆们会以为你拍她们丑照,然后追着你骂三天三夜。去年有个电视台的,被追得爬上了荔枝树。”
      周望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明白。那录音……”
      “随你,别太明显。”陈守敬推开门,“还有,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问为什么。先看,看完再问。”
      “为什么?”
      陈守敬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居然翘了翘:“你看,这就问了。”
      门内的世界扑面而来。
      首先冲击的是气味——线香、蜡烛、鲜花、还有某种食物的混合味道,复杂得像化学方程式。然后是声音,哀乐只是背景音,真正嘈杂的是人声:哭声、交谈声、杯盘碰撞声,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笑声。
      最后才是景象。
      天井里摆满了花圈,白底黑字,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墙。正厅设着灵堂,黑白遗像里的老人笑得慈祥,与眼前的肃穆格格不入。几十号人挤在厅里厅外,有的在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麻将——没错,真的是麻将,就在灵堂左侧的偏厅,哗啦啦的洗牌声清脆响亮。
      周望本能地摸出相机,又想起什么,讪讪放回去。
      “守敬啊,这后生是谁?”一个阿婆凑过来,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锐利得像在菜市场挑鱼。
      “三姑婆,这是北方来的大学生,研究风俗的。”陈守敬答得流利,“他来送阿公一程。”
      “大学生啊!”三姑婆瞬间换了个表情,拉住周望的手,“哎哟读书人,手这么凉,是不是路上辛苦了?来来来,先去吃碗甜蛋,暖暖身子——”
      “三姑婆,我先带他安顿。”陈守敬巧妙地把周望的手抽回来,“厢房准备好了吧?”
      “早收拾好了,就在你房间隔壁。”三姑婆又压低声音,“对了,你爸刚问起你,脸色不太好,你……”
      “知道了。”
      陈守敬领着周望穿过人群。所到之处,无数目光扫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周望觉得自己像个标本,被钉在显微镜下观察。
      厢房在二楼,陈设简单但干净。木窗对着后院,能看见几棵龙眼树。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陈守敬语速很快,“晚饭六点半,在偏厅,自己找位置坐。守灵从九点开始,你要观察的话,最好别站太近。”
      “为什么?”
      “今晚负责哭灵的是我二婶。”陈守敬表情微妙,“她去年参加镇里哭丧比赛得了亚军,情绪……比较饱满。你站近了可能会被溅到眼泪。”
      周望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守敬也笑了,虽然很淡。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紧绷感松懈了些,像个正常年纪的年轻人。
      “对了,”周望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导师让我带的,说是给主家的帛金,一点心意——”
      “不用。”陈守敬推回去,“你是客人,不是亲戚。”
      “但规矩不是……”
      “规矩是活的。”陈守敬打断他,“你收了,就得按亲戚的礼数来,要跟着跪要跟着哭,要守整夜。你想这样?”
      周望想象了一下自己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的样子,果断把信封塞回背包。
      “聪明。”陈守敬转身要走,又停下,“最后一个建议。”
      “你说。”
      “晚饭有道菜叫‘五果汤’,看起来像甜汤,但里面放了药材。”陈守敬认真地说,“如果你不想半夜三点起来找厕所,最好别喝第二碗。”
      门关上了。
      周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严肃的田野调查,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他放下行李,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窗外传来二胡声,拉的是他没听过的曲子,悲切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悠扬。
      “初步观察笔记,”他对着录音笔低声说,“丧礼现场呈现出高度的生活化特征。哀悼与日常并行,悲伤与喧闹共存。这挑战了北方丧仪‘肃穆、简约’的预设框架,值得进一步……”
      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碗摔碎了,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
      周望冲到窗边。
      只见天井里,一个中年男人指着另一个年轻人大骂:“你个衰仔!连香都插不正,你想阿公在下面走歪路是不是?!”
      年轻人不服气地回嘴,又被更凶地骂了回去。
      周望赶紧记录:“家族内部冲突显现,可能与仪式执行细节有关。冲突级别:中等,尚未升级为肢体……”
      话音未落,陈守敬已经走进天井。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年轻人手里接过那三支歪斜的香,拔掉,重新从香炉旁取了新的,在蜡烛上点燃,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拜了拜,然后稳稳插进香炉——正中,笔直。
      然后他转身,对中年男人说:“三叔,阿弟还小,慢慢教。”
      又对年轻人说:“去帮四姑摆桌椅。”
      两句话,一场风波平息。
      周望看得忘了录音。
      晚饭果然如陈守敬所说,是个奇观。
      偏厅摆了八张圆桌,每桌十人,挤得满满当当。菜肴流水般端上来,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周望从没见过的海鲜。人们吃饭、聊天、喝酒,气氛热烈得像在办喜事——如果不看他们臂上的黑纱的话。
      周望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旁边就凑过来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你就是那个北方来的大学生?”男孩眼睛亮晶晶的。
      “对。我叫周望。”
      “我听说过你!”男孩兴奋地说,“守敬哥说你是来研究我们怎么送阿公的,那你是不是要写论文?论文能发表吗?发表了有稿费吗?”
      周望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呃……理论上会有稿费,但不多。”
      “那你能在论文里提我吗?我叫陈浩,今年初二,我想让我同学看看我上学术论文了!”
      周望正不知怎么回答,一只手按在陈浩头上。
      “别烦人。”陈守敬不知何时过来了,手里端着碗白饭,上面堆了些菜,“周望,你那边位置挤,过来这边坐吧。”
      周望跟着他换到靠窗的桌子。这桌人少些,多是些老人,吃饭慢条斯理。
      陈守敬给他介绍了桌上的菜:“这是卤鹅,这是菜脯蛋,这是鱼饭——不是饭,是鱼,用盐水煮了冷吃。这是……”
      “五果汤?”周望指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甜汤。
      陈守敬嘴角动了动:“对。建议从半碗开始尝试。”
      周望舀了一小勺,小心翼翼送进嘴里。味道……很复杂。甜,但带着药材的苦,还有某种果干的酸。他表情管理失败,皱起了脸。
      桌上一个阿公笑出声:“后生仔,第一次吃吧?这可是好东西,清热解毒。”
      “是、是挺好的。”周望违心地说,把碗推远了点。
      陈守敬低头吃饭,但周望看见他肩膀在轻轻抖动。
      饭后,真正的守灵开始了。
      灵堂清场,只留至亲。男左女右,跪在草席上。陈守敬跪在最前面,腰背依然挺直。那位传说中的二婶果然不负“亚军”之名,哭声抑扬顿挫,有起承转合,时不时还配上几句唱词,听得周望大开眼界。
      他躲在柱子后面,掏出笔记本快速素描现场布局,标注人物关系。
      九点半,一个年轻人溜到他身边,是晚饭时那个陈浩。
      “周望哥,”他压低声音,“守敬哥让我问你,需不需要更近点看?他说你可以到那边帘子后面,看得清楚,又不会打扰。”
      周望心里一动:“好,谢谢。”
      帘子在灵堂侧面,是个绝佳的观察点。从这里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听到所有低声交谈。周望如获至宝,赶紧架起相机——不开闪光灯,只是录像。
      他看见陈守敬跪了半小时后,膝盖开始微微颤抖,但姿势不变。
      看见一个老阿婆偷偷打哈欠,被旁边人戳了一下,赶紧重新摆出悲伤表情。
      看见小孩子在妈妈怀里睡着,流了口水在孝服上。
      看见香炉里的香快烧完时,陈守敬不用人提醒,自己起身去续。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真实。太真实了。
      这就是他要的田野材料。
      十一点,大部分人撑不住了,轮换着去休息。灵堂里人渐少,只剩下陈守敬和几位老人。周望腿也麻了,正准备回房整理笔记,忽然看见陈守敬站了起来。
      他以为他要换班,却发现陈守敬走向了祠堂方向。
      周望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
      祠堂比灵堂更安静,也更暗。只有神龛前点着长明灯,映着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陈守敬走到最前面那个崭新的牌位前——那是他阿公的。
      他没跪,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供桌上拿起一对东西。
      周望眯起眼辨认——是杯筊,木制的,新月形,合起来像个腰果。他在文献里读过,这是民间问卜的工具。
      陈守敬双手合十,把杯筊捂在掌心,闭上眼睛。
      周望屏住呼吸,举起相机。
      他看见陈守敬嘴唇微动,然后弯腰,松手。
      两片木块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一正一反。
      陈守敬捡起来,又捂,又掷。
      第二次,还是一正一反。
      第三次,依然如此。
      周望知道这叫“圣杯”,预示神明应允。但他不知道陈守敬问了什么。
      他正猜着,陈守敬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可闻:
      “阿公,明日出山,天公会落雨么?”
      问天气?
      周望愣了。
      陈守敬看着地上的杯筊,沉默了几秒,又低声说:“落雨也好,凉快。只是路滑,您走慢些。”
      说完,他弯腰去捡杯筊。
      就在这时,周望踩到了地板某处松动的地方。
      “吱呀——”
      陈守敬猛地转身,眼里有血丝,有惊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脆弱。
      四目相对。
      周望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我……我只是……”他举起相机,“我在做记录。”
      陈守敬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疲惫感又漫上来。他没生气,只是弯腰捡起杯筊,放回供桌。
      “刚才的都删了吧。”他说,“这个别记。”
      “为什么?”周望脱口而出,“掷杯问天气,这不是很典型的民间信仰实践吗?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用。”陈守敬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这个预测不了天气,从来都不能。”
      周望怔住。
      “那为什么还问?”
      陈守敬转过身,看着阿公的牌位。长明灯的光在他侧脸上跳跃。
      “不能预测,但能让我心安。”他说,“就像这些仪式,烧纸钱、摆供品、哭灵守夜……你觉得真的能让灵魂安息吗?”
      周望被问住了。
      陈守敬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也不知道。但做了,心里就好过些。至少觉得,该做的都做了,没亏欠。”
      他走过来,经过周望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出殡,五点半集合。要跟的话,穿深色衣服,鞋要防滑。”他说,“还有,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百分之九十概率。所以你看——”
      他指了指供桌上的杯筊。
      “科学和神明,这次达成共识了。”
      陈守敬走了。
      周望留在祠堂里,看着那对杯筊。木色老旧,边角已被磨得光滑。他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民俗研究的难点,不在于记录现象,而在于理解现象背后的人,为什么相信那些看似‘不科学’的东西。”
      他举起相机,对着杯筊拍了张照。
      然后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一天观察总结:仪式是活人做给活人看的。但或许,正是通过‘做’,活人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祠堂多余的蜡烛,只留长明灯。
      走出祠堂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最后一阵哭声——二婶的压轴表演,音调拉得极长,像要把夜色撕裂。
      然后,万籁俱寂。
      守灵的第一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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