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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
      不是那种诗意的绵绵细雨,是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能把人从梦里吵醒的暴雨。周望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自动播放昨晚陈守敬掷杯问雨的画面。
      “科学和神明达成共识了。”他喃喃重复那句话,摸出枕边的录音笔,“补充记录:本地天气预报准确率显著高于掷杯占卜。但后者提供情绪价值,前者只提供淋湿风险。”
      窗外天光渐亮,雨势毫无减弱的意思。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吆喝声,还有塑料布被扯开的哗啦声。出殡日遇上大雨,这运气可以去买彩票了——如果这里有彩票卖的话。
      周望爬起来,按陈守敬的建议换上深色衣裤,又从行李箱底翻出一双登山鞋。这是他爬泰山时买的,防滑性能经过考验,左肩那道疤就是那次摔的纪念品。
      楼下已经忙成一片。男人们正在给花圈套塑料膜,女人们把麻衣下摆卷起来用夹子夹住,免得拖泥。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今日唔准乱跑!”。灵堂里,陈守敬正和几个叔伯说话,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路线图。
      “西山路肯定走不了了,那边一下雨就积水。”一个戴眼镜的叔伯说。
      “那就走祠堂后巷,虽然窄,但路面刚修过。”陈守敬用红笔在地图上画线,“八仙抬棺过窄巷要小心,尤其是转角——”
      “守敬哥!”陈浩举着个对讲机跑进来,“车队那边问,雨这么大,花车还要不要开顶棚?”
      “开。阿公喜欢看天,最后一程得让他看着。”陈守敬答得毫不犹豫,转头看见周望站在门边,“起了?吃早饭没?”
      “还没。”
      “厨房有粥,自己去盛。”陈守敬说完又补了一句,“加点胡椒粉,驱寒。”
      厨房里热气蒸腾,大锅里熬着白粥,旁边小灶上煮着姜茶。周望盛了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粥里放了肉末和香菇,味道出奇地好。他正吃着,三姑婆端着碗坐过来。
      “后生仔,今日要行远路,多吃点。”她往周望碗里夹了块腐乳,“这个配粥最好。”
      “谢谢姑婆。”
      “谢什么,你是守敬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三姑婆压低声音,“守敬那孩子,昨夜又没怎么睡吧?”
      周望想起凌晨在祠堂看到的那一幕,含糊道:“可能吧。”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三姑婆叹气,“阿公在时还好,现在阿公走了,他爸身体又不好,整个家都压在他肩上……唉,不说了不说了,今日是送阿公的好日子。”
      她抹抹眼角,起身走了。
      周望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没了胃口。
      上午七点,仪式正式开始。
      雨还在下,所有人都套上了透明雨衣,远远看去像一群移动的塑料蘑菇。道士诵经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在雨声中显得有点失真。八位壮汉——所谓“八仙”——将棺木抬起,缓缓走出灵堂。
      陈守敬捧着遗像走在最前,白色孝服外罩着雨衣,背影依然挺直。周望跟在队伍中段,一手撑伞,一手拿着防水笔记本记录。相机挂在胸前,他已经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像个自制潜水设备。
      队伍缓缓行进。唢呐开路,哭声相随,纸钱抛洒,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快被雨水浸透。街坊邻居站在屋檐下目送,有的合十鞠躬,有的低声议论。周望听见身后两个大婶在聊天:
      “陈老伯这辈子值了,你看这场面……”
      “是啊,三个儿子九个孙,送行的人排了半条街。不过你说这雨下得,是不是阿公不想走啊?”
      “瞎说,是老天舍不得他走!”
      周望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记录。
      队伍拐进巷子。果然如陈守敬所料,这里路面较干,但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抬棺的八仙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动作极其缓慢。周望找了个高处,想拍张全景,刚举起相机就听见陈守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前面注意!右侧墙砖松动,别碰——”
      话音未落,棺材右侧的一个抬棺人脚下一滑。
      惊呼声中,棺材猛地倾斜。人群一阵骚动,几个男人冲上去帮忙稳住。周望本能地按下快门,连续几张,然后才想起自己应该去帮忙而不是拍照。
      等他挤到前面时,危机已经解除。陈守敬正扶着那个滑倒的中年人,检查他有没有扭伤。
      “没事没事,就是踩到青苔了。”中年人摆手,“继续走吧,别误了时辰。”
      队伍重新移动。周望松了口气,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照片——镜头捕捉到了棺材倾斜的瞬间、人们惊恐的表情、还有陈守敬冲上去时雨衣扬起的弧度。这是绝佳的田野材料,但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有点太冷血了?
      正出神,队伍已经走出巷子,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路面却是一片泥泞。昨夜大雨把这里浇成了沼泽,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
      抬棺的八仙面面相觑。
      “绕路?”有人提议。
      “绕路要多走四十分钟,时辰过了。”陈守敬看着表,眉头紧锁。
      “那怎么办?”
      沉默了几秒,陈守敬忽然开始脱鞋袜。
      “你干什么?”旁边人惊问。
      “脱鞋,光脚走。”陈守敬已经脱完了,把鞋袜塞给旁边的陈浩,“泥地光脚才稳。其他人愿意脱就脱,不愿意就在原地等,我和八仙先过去。”
      他说完就踩进了泥里。泥水瞬间没到小腿肚,但他站得很稳。
      陆续有人跟着脱鞋。周望犹豫了一下,也蹲下身解鞋带。登山鞋防滑是好,但在深泥里反而会成为累赘。
      一脚踩进泥里时,冰凉的触感激得他倒吸口气。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种感觉诡异极了。但他很快发现陈守敬说得对——光脚确实更稳,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起伏,能及时调整重心。
      队伍重新前进,速度慢得像蜗牛。每个人都在和泥泞搏斗,没人顾得上哭丧了,全神贯注于脚下。周望艰难地挪动,还要保护相机,很快就落到了队伍末尾。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
      不是慢慢滑倒,是整个人向后仰倒的那种彻底失控。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空气。完了,他想,这下要成泥人了,相机也保不住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抓得他生疼。那只手猛地一拉,把他从后仰的姿势拉了回来。周望踉跄两步,撞进一个湿漉漉的怀里。
      雨衣的塑料味、线香的残香、还有汗水的微咸,混合成一种奇怪的气味。周望抬头,看见陈守敬近在咫尺的脸。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滑过紧抿的嘴唇。
      两人都愣住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周围的一切声音——雨声、人声、唢呐声——都退得很远。周望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递过来。能看见陈守敬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然后陈守敬松开了手。
      “小心点。”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段路最滑。”
      “……谢谢。”
      队伍继续前进。周望跟在陈守敬身后,看着他光脚在泥地里踩出的一个个脚印,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田野调查中最珍贵的数据,往往不是记录在笔记本上的,而是身体记住的。”
      他现在全身都记住了——记住泥浆的冰凉,记住摔倒的失重,记住那只手的力道。
      上山,下葬,封土。所有仪式在雨中进行,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周望的相机最终还是没能幸免,在某个镜头盖开的瞬间进了水,屏幕黑了一半。他尝试抢救,无果,只能认命地收起,改用纸笔。
      回程时雨小了些,但所有人都已湿透。孝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冷。周望觉得头有点晕,可能是淋雨太久的缘故。
      回到老厝已是下午两点。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热姜茶的香味弥漫开来。人们排队领取,喝下去时发出满足的叹息。周望也领了一碗,蹲在屋檐下小口啜饮。
      陈浩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周望哥,你的鞋。”
      周望这才想起鞋袜还在陈浩那儿。他接过来,发现鞋子已经被擦过了,虽然还有泥渍,但比想象中干净。
      “守敬哥让我帮你擦的。”陈浩笑嘻嘻地说,“他说你这鞋看起来很贵,别糟蹋了。”
      周望心里一动:“你守敬哥呢?”
      “在祠堂对账呢。今天收了好多帛金,要一笔笔记清楚,麻烦死了。”陈浩做了个鬼脸,“要是我,肯定偷偷藏几张。”
      “然后被你爸打断腿。”
      陈浩吐吐舌头,跑开了。
      周望喝完姜茶,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他回房想换身干衣服,却发现自己带来的衣服几乎都湿了——行李箱放在一楼,今早雨水倒灌进了门厅。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小的雨,忽然觉得这场田野调查真是糟透了。设备坏了,资料湿了,自己还可能要感冒。
      敲门声响起。
      “进。”
      陈守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黑乎乎的药汤。
      “三姑婆说你脸色不好,让我送药上来。”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趁热喝,治风寒的。”
      周望看着那碗药,表情复杂:“这颜色……”
      “放心,喝不死人。”陈守敬在桌边坐下,“我小时候一淋雨就喝这个,效果很好。”
      周望端起来,闭眼灌下去。苦,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陈守敬递过来一颗糖:“压一压。”
      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周望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中和了药的苦涩。
      “谢谢。”他说,“还有鞋的事。”
      陈守敬摆摆手,目光落在周望放在床边的湿衣服上:“你……没干衣服换了?”
      “基本都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在一楼泡水了。”
      沉默了几秒。
      “穿我的吧。”陈守敬站起来,“虽然可能不合身,但总比穿湿的好。”
      他很快拿来一套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长裤,料子很软,洗得发旧。周望换上,确实有点大,袖口要卷两圈,裤腿也要挽起来。
      “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陈守敬评价,眼里有笑意。
      “总比穿湿衣服强。”周望把湿衣服晾起来,“对了,今天谢谢你拉我那一下,不然我肯定摔成泥塑。”
      “应该的。你是客人,总不能让你在我家葬礼上摔断胳膊。”陈守敬顿了顿,“而且你肩上已经有道疤了,再添新伤,以后穿短袖就不好看了。”
      周望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肩上有疤?”
      “今天拉你的时候,衣服领口扯开了一点,看见了。”陈守敬说得自然,“怎么弄的?”
      “小时候爬泰山摔的。”周望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时非要自己爬,不让爸妈背,结果在十八盘那儿脚滑了。缝了七针。”
      “挺勇猛。”
      “傻吧。”周望自嘲,“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摔得再狠点,可能就……”
      “就不会坐在这儿了。”陈守敬接话,“我手腕上也有道疤。”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内侧,一道浅白色的疤痕,约莫三厘米长。
      “这是我爸病重那年,我在医院陪床,给他热汤时不小心烫的。”陈守敬说得很平静,“那汤洒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处理自己的手,而是赶紧擦地,怕护士骂我把病房弄脏。”
      周望看着那道疤,忽然觉得他们其实很像。
      都是在某个年纪,被迫承担了不该承担的重担。都留下了看得见的疤痕,和更多看不见的。
      “你阿公……”周望犹豫了一下,“就是你爷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守敬的眼神柔和下来。
      “他啊,是个怪老头。”他说,“别人家老人爱喝茶下棋,他爱研究周易八卦。小时候他教我掷杯,说做人如掷杯,要有两面,一阴一阳,才能立得住。”
      “这话挺有哲理。”
      “我当时听不懂,就觉得那木块扔着好玩。”陈守敬笑了笑,“后来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才慢慢明白。你看,掷杯要一正一反才算圣杯,全是正或全是反都不行。做人也是,不能太刚,也不能太柔,得找到平衡。”
      周望想起昨晚祠堂里那三次圣杯。
      “你昨晚掷杯问雨,是求个心安。那你阿公生前,用掷杯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
      陈守敬沉默了很久。
      “我八年前想出去读书,去北方,学建筑设计。”他声音低下来,“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但我爸那时候查出了病,家里乱成一团。茶叶生意没人管,弟弟妹妹还小,我妈一个人撑不住。”
      周望静静听着。
      “我拿着通知书去找阿公,问他该怎么办。他没说话,拿出杯筊,让我自己掷。”陈守敬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我问:我该留下吗?第一次,笑杯。我问:我该走吗?第二次,还是笑杯。”
      “神明不答?”
      “对。阿公说,不是神明不答,是问题不对。”陈守敬睁开眼睛,“他让我再问一次,问:如果我留下,能不能把这个家照顾好?如果我不留下,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然后呢?”
      “第三次,圣杯。第四次,还是圣杯。”陈守敬扯了扯嘴角,“所以你看,神明不是帮你做决定,是帮你理清自己在想什么。”
      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房间染成暖金色。周望觉得头更晕了,但意识却异常清晰。
      “我好像发烧了。”他说。
      陈守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温热。
      “是有点烫。药喝了,睡一觉就好。”他站起来,“晚饭我给你送上来,你好好休息。”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陈守敬打断他,“你是病人,病人最大。这是阿公说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望。”
      “嗯?”
      “你今天在泥地里摔的那一下……”陈守敬背对着他,“我拉你的时候,你手里还紧抓着相机。就那么舍不得那些照片?”
      周望愣住了。
      “不是舍不得照片。”他慢慢说,“是相机很贵,导师借的,摔坏了赔不起。”
      陈守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不是为了保护数据,是为了保护设备?”
      “都有吧。”周望诚实地说,“但主要是穷学生的求生本能。”
      陈守敬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睡吧。”他说,“梦里没有泥地,也没有坏掉的相机。”
      门轻轻关上。
      周望躺回床上,觉得身体越来越热,意识却越来越飘。他想起泰山十八盘的陡峭,想起缝针时的疼痛,想起自己后来再也没有爬过山。
      想起陈守敬手腕上的疤,和那句“怕护士骂我把病房弄脏”。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本伤痕合集,只是有些伤口露在外面,有些藏在衣服下面。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全黑。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周望觉得口渴,想起身倒水,却发现自己烧得浑身无力。
      门开了,陈守敬端着碗粥进来。
      “醒了?正好,喝点粥。”他打开台灯,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白粥,加了一点盐,好入口。”
      周望勉强坐起来,接过碗。粥温温的,喝下去很舒服。
      “几点了?”
      “晚上九点。”陈守敬在床边坐下,“楼下在守灵,不过人少多了,主要是我爸和几个叔伯。”
      周望喝完粥,觉得精神好了些。发烧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他能闻到陈守敬身上淡淡的香火味,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你阿公……”周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仪式——烧那么多纸钱、请戏班唱一整夜、全村人吃三天——真的能让灵魂安息,还是只是活人的自我安慰?”
      问题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太尖锐了,太不礼貌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但陈守敬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周望跟着他下楼,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祠堂偏厅。这里比主祠堂小,只供着几位直系祖先的牌位。陈守敬从神龛旁拿出那对杯筊,放在供桌上。
      “你为你论文问,我为我阿公问。”他说,“一起掷,敢吗?”
      周望看着那对木块,心跳莫名加快。
      “怎么掷?”
      “心里想好问题,捧在手里捂一下,然后掷出去。”陈守敬把杯筊递给他,“你先。”
      周望接过来。木块温润光滑,带着常年被抚摸的质感。他闭上眼睛,心里浮现出那个问题:我所做的观察,对理解他们的哀痛有意义吗?
      松手。
      木块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片都是正面。
      “这是……”周望看向陈守敬。
      “笑杯。”陈守敬说,“神明在笑你,或者说,不置可否。”
      他弯腰捡起杯筊,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周望看见他嘴唇微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松手。
      一正一反。
      “圣杯。”陈守敬看着地上的木块,“我问的是:阿公会原谅我带一个外人来‘研究’他的死亡吗?”
      他抬起头,看向周望。
      “你看,你的问题,神明不答。我的问题,神明说‘是’。”他顿了顿,“因为你问的是‘意义’,我问的是‘人情’。”
      周望怔怔地看着那对杯筊。
      “所以……这些仪式有没有用,根本不重要?”
      “重要,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重要。”陈守敬说,“它们不是为了让灵魂安息,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觉得,自己还能为死去的人做点什么。烧纸钱,是怕他在下面缺钱花。请戏班,是怕他路上寂寞。请全村吃饭,是替他感谢大家来送行。”
      “都是活人的自我安慰?”
      “对。”陈守敬点头,“但自我安慰有什么不好?人活着,不就是靠各种自我安慰撑过来的吗?”
      他弯腰捡起杯筊,放回神龛旁。
      “你发烧还没退,回去休息吧。”
      周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月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陈守敬阿公的新牌位上,上面的金字微微反光。
      “你阿公……”周望轻声说,“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陈守敬背影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教你的东西,都很温柔。”周望说,“掷杯要有两面,做人要有平衡。仪式不是为了死者,是为了生者。这都不是冷冰冰的道理,是带着温度的……人情。”
      陈守敬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回去吧。”他说,“再烧下去,你明天就真成‘周·发烧·望’了。”
      谐音梗很冷,但周望笑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院子里,守灵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着墙上白色的挽联。唢呐声早已停歇,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望回到房间,躺回床上。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困意袭来。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清辉满地。
      像极了那对杯筊,一阴一阳,静静躺在神龛前。
      稳稳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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