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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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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退烧后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楼下磨豆浆的声音吵醒的。
石磨转动的节奏均匀沉闷,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今天是葬礼的第五天——按照日程表,该进入“答谢宴”阶段了。也就是说,接下来三天,这栋老厝会变成全天候营业的餐厅。
他洗漱下楼,发现院子里已经变了样。灵堂依然在,但旁边搭起了长长的雨棚,底下摆了二十几张圆桌。男人们扛着食材进进出出,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摘菜,孩子们在桌椅间穿梭打闹。空气里弥漫着葱姜蒜和卤水的复合香气。
陈守敬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在和几个叔伯核对什么。他换下了孝服,穿了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道浅白的疤痕。
周望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讨论座位安排。
“……七姑婆和八舅公去年因为分宅基地闹翻了,不能坐一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叔伯说,“至少要隔三桌,否则会打起来。”
“打起来倒不至于,”另一个秃顶的叔伯接话,“但可能会互相泼汤。去年清明祭祖,七姑婆就泼了八舅公一脸老火汤,说他偷吃了她供的烧肉。”
“那就隔开。”陈守敬在本子上做记号,“还有,李镇长会来,安排在主桌。但他对海鲜过敏,那桌所有菜都不能有鱼虾。”
“那桌本来就该没海鲜!”三姑婆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葱,“镇长痛风,吃不了海鲜,他老婆去年跟我打麻将时说的。”
陈守敬点点头,继续往下念名单。周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安排丧宴,这分明是外交峰会级别的座次协调。
“那个……”周望忍不住开口,“需要帮忙吗?”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陈守敬愣了愣,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你会核对数字吗?这是礼金簿,核对金额和人名有没有记错。”
周望接过那本厚厚的红册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小字备注:“还2015年人情”、“儿子在镇税务所工作”、“其父与阿公同窗”……
这根本不是礼金簿,这是本地人际关系网络的全息地图。
“我去那边核对。”周望抱着本子,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一开始他只是机械地对账,但很快就被那些备注吸引了。比如:
“陈大富,1000元。备注:其父去世时阿公随礼800,此次多200,应是算利息。”
“林秀英,600元。备注:去年其女出嫁,阿公因腰疼未出席,此次补上心意。”
“吴建国,500元。备注:二十年前借阿公300未还,此次当还债。”
周望看得哭笑不得。这哪里是哀悼逝者,这分明是债务清算、人情结算、社会关系再平衡。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庸俗,反而觉得……真实。真实得就像生活本身,混杂着悲伤、算计、情义和柴米油盐。
“发现新大陆了?”
陈守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忙完了,端了两碗豆浆过来,递给周望一碗。
“你们这里的人情……”周望斟酌着用词,“很精确。”
“精确才不容易出错。”陈守敬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人情就像账本,欠多了还不起,收多了睡不着。阿公常说,人情不是债,但比债更难还。”
周望喝了口豆浆。现磨的,豆香浓郁,没加糖,但很醇厚。
“那你呢?”他问,“你欠了多少人情?又收了多少?”
陈守敬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八年前我留下,接手家里的生意,所有人都说我孝顺。”他慢慢说,“但我知道,我也欠下了人情——欠那些原本可以走出去看看的梦想,欠那个可能成为建筑师的自己。这些债,没有账本,但每天都在心里计着息。”
周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核对账本,在某一页停住了。
“周望,500元。备注:导师托付的学生,非亲非故,心意难得。”
他抬起头。
陈守敬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豆浆:“我加的备注。怎么,不合适?”
“不是……”周望顿了顿,“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把我写进去。”
“你来了,就是来了。”陈守敬说得很简单,“来了就有位置,就得记下。这是规矩。”
规矩。周望发现这个词在陈守敬的世界里很重要。不是僵硬的条文,而是一套让生活得以运转的默认程序。就像计算机的操作系统,看不见,但没了它,一切都会崩溃。
那天下午,周望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惊讶的决定——他放下了笔记本和录音笔。
不是永久放下,只是暂时。他帮三姑婆剥蒜,帮厨房搬柴火,甚至尝试学了几句潮汕话去安慰那些还在哭的小孩。虽然发音滑稽得让小孩破涕为笑,但效果达到了。
黄昏时分,第一批客人到了。周望原本想回房整理资料,却被陈守敬叫住。
“你会煮面吗?”
“……会。怎么了?”
“守夜的几个叔伯说想吃点热的,但厨房都在忙宴席。”陈守敬指了指后院的小厨房,“那里有食材,你随便煮点。煮好了叫我,我送过去。”
周望愣愣地点头,走进小厨房。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灶,他花了十分钟才生起火。面粉、鸡蛋、青菜、肉丝,食材很基础。他想了想,决定做山东打卤面——这是他家过年时必吃的,简单,但暖和。
和面、擀面、切面,动作不算熟练,但还能看。卤汁用肉丝、鸡蛋、木耳、黄花菜,加酱油和淀粉勾芡。面条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浇上卤汁,撒上葱花。
他煮了一大锅,盛了七八碗,然后去叫陈守敬。
陈守敬正在灵堂换香,闻声出来,看见那一排冒着热气的面碗,愣住了。
“你这是……”
“山东打卤面。”周望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正宗,但应该能吃。”
陈守敬端起一碗,尝了一口。周望紧张地盯着他。
“……好吃。”陈守敬说,又吃了一口,“真的好吃。你怎么会这个?”
“我妈教的。她说,别的可以不会,但得会做一碗面,因为面能暖胃,胃暖了,心就不那么冷了。”
陈守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面端去给守夜的叔伯。
周望自己留了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吃。夕阳西下,院子里宴席正酣,划拳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混成一片。灵堂里的长明灯静静亮着,像这个喧嚣世界里的一个静默注脚。
“小周啊!”
三姑婆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面是你煮的?”
“嗯。姑婆觉得怎么样?”
“好吃!”三姑婆大口吃着,“比我们这里的面有嚼劲,卤汁也香。不过下次可以少放点酱油,我们这里口味淡。”
“好,我记住了。”
三姑婆吃完面,没走,而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周,姑婆问你个事,你别介意啊。”
“您问。”
“你……是不是对我们守敬有点意思?”
周望一口面差点喷出来。
“姑婆,您说什么呢!”
“哎呀,姑婆是过来人,看得明白。”三姑婆拍拍他的腿,“你看守敬的眼神,不一样。守敬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这年头,男人和男人,姑婆懂,电视里都演。”
周望耳朵发烫,不知该怎么接话。
“姑婆不是老古板。”三姑婆继续说,“守敬那孩子,太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真对他好,就……就多陪陪他。这丧事办完,他怕是又要一个人闷着了。”
说完,三姑婆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留下周望一个人对着夕阳发呆。
那天深夜,宴席散去,守夜的人轮了一班。周望睡不着,又去了小厨房——他记得还有一点面团没用完。
他正准备再煮点宵夜,陈守敬走了进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周望继续揉面,“我再煮点面,你要吗?”
“要。”
两人都没再说话。厨房里只有揉面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和水烧开的咕嘟声。周望把面切成细条,下锅,捞起,浇上剩下的卤汁。两碗面,两个荷包蛋。
他们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灯光昏黄,影子在墙上晃动。
“今天谢谢你。”陈守敬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面,也谢谢……”陈守敬顿了顿,“谢谢你没把自己当外人。”
周望低头吃面:“我本来就是外人。”
“曾经是。”陈守敬纠正,“现在不是了。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周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看见陈守敬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争吵声。
声音很大,是从主厅传来的。陈守敬脸色一变,放下碗冲出去。周望跟在他身后。
主厅里,几个中年男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周望认出其中一个是陈守敬的三叔,另一个是二伯。
“……阿公那套紫砂壶,明明说好留给我的!”三叔吼道。
“放屁!阿公生前最常用的是我,当然该归我!”二伯不甘示弱。
“都别吵了!”陈守敬的父亲,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爷子,用拐杖重重敲地,“阿公尸骨未寒,你们就在这里争家产,像什么话!”
“爸,不是我们要争,是有些人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
争吵升级。周望站在门边,看见陈守敬走过去,试图劝架。但他一开口,就被三叔打断:“守敬,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一个晚辈,懂什么!”
陈守敬僵在原地。
周望心里一紧。他看见陈守敬的手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看见他脸上那种熟悉的疲惫,那种“又要我来收拾残局”的无力感。
争吵的内容越来越具体——房产、存款、古董、甚至阿公生前收藏的邮票。每一样东西都被拿出来,放在天平上称量,计算价值,争论归属。
周望听不下去了。他转身想离开,手却不小心碰倒了门边的一个竹篮。
篮子里掉出个小东西,滚到他脚边。
是他的录音笔。
周望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帮忙时,他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后来换衣服时忘了拿出来。录音笔从口袋里滑出,掉进了这个装杂物的竹篮。
他弯腰捡起,按了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电量耗尽了。
他松了口气,正要把录音笔收起来,三叔却眼尖地看见了。
“那是什么?!”三叔冲过来,一把抢过录音笔,“录音笔?!你在录音?!”
“不是,我……”
“好啊!我说这个北仔怎么这么热心,原来是来当间谍的!”三叔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把我们分家产的话都录下来了?想拿去当笑话讲?还是想敲诈我们?!”
“我没有!那是之前录的,早就没电了——”
“还狡辩!”三叔举起录音笔,对所有人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守敬带来的‘朋友’!表面上是来送阿公,实际上是来偷听我们家族内幕的!”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望身上。怀疑的、愤怒的、鄙夷的。周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陈守敬,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但陈守敬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守敬,”陈守敬的父亲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你带来的人。你说,怎么办。”
陈守敬缓缓抬头。他看向父亲,看向叔伯,最后看向周望。
周望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周望,”陈守敬的声音很轻,“你把录音笔给他们,让他们检查。”
“可是——”
“给他们。”
周望把录音笔递过去。三叔抢过来,找来充电器插上。几分钟后,录音笔开机了。
三叔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声音——不是刚才的争吵,而是更早的录音。是周望第一天到达时的记录:
“1998年4月12日,下午五点四十分。田野调查点,陈氏宗族治丧现场初步观察。音响设备疑似九十年代初国产扩音器,播放曲目为……呃,应该是《哭皇天》的变奏版本。音量很大,非常大。我猜方圆五百米内不需要闹钟。”
然后是第二段:
“补充:当地门禁系统较为传统,需要人工通报。通报者男性,约二十余岁,表情管理能力有待提升。”
厅里一片死寂。
三叔继续往后翻。有周望描述仪式的录音,有他采访陈浩的片段,有他自言自语分析葬礼功能的独白。学术的、冷静的、带着一点黑色幽默的观察。
最后一段,是今天下午录的,周望帮三姑婆剥蒜时,随口记录的:
“观察:丧礼进入第五天,哀悼氛围明显减弱,日常生活的韧性开始显现。人们从纯粹的悲伤中走出,开始处理丧事衍生的实务——宴席、礼金、人情往来。这或许才是葬礼最真实的功能:不是让死者安息,而是让生者重新学会生活。”
录音结束。
三叔放下录音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想到,录音内容会是这样——不是阴谋,不是笑话,只是一个学生的学术观察。甚至有些话说得很中肯。
但太晚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就算没录刚才的话,”二伯冷冷地说,“他也在研究我们。把我们的痛苦当论文材料,把我们的传统当研究对象。守敬,这种人,你还留他?”
陈守敬的父亲看着儿子,一字一顿:“让他走。现在。”
“爸——”
“我说,现在!”
陈守敬闭上眼睛。周望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胸口起伏。他知道,陈守敬在做一个选择——选择家族,还是选择他。
一个不可能赢的选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守敬会妥协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走到祠堂中央,走到阿公的遗像前,从供桌上拿起了那对杯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敬,你干什么?!”三叔叫道。
陈守敬没理他。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既然大家不信活人说的话,那我们问阿公。”
他举起杯筊:
“第一问:阿公在世时,教我要‘有孝’,但也要‘有量’。我请这位山东朋友来送他最后一程,是不是错?”
掷出。
木块落地,一正一反。
圣杯。
厅里响起抽气声。
“第二问:他虽是外人,但真心想看懂我们为何这样送别亲人,这份心是不是真?”
第二次掷出。
又是一正一反。
第二个圣杯。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第三问:今日若赶走一个诚心的人,阿公在天之灵,会不会痛心?”
第三次掷出。
木块在空中翻转,落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住。
一正一反。
第三个圣杯。
满堂寂然。
陈守敬弯腰捡起杯筊,放回供桌。然后他转身,面对父亲,声音平静:
“阿爸,圣杯说的。”
陈守敬的父亲脸色铁青,但没再说话。在潮汕的传统里,三连圣杯意味着神明的明确旨意,没有人可以违抗——至少不能当众违抗。
三叔和二伯悻悻地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厅里只剩下陈守敬、周望,和还在生闷气的陈父。
“你……”陈父指着儿子,手在发抖,“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陈守敬说,“但我更后悔八年前,没有为自己掷一次杯。”
陈父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离开了。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望看着陈守敬,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该为了我和家族对抗。但所有话都哽在喉咙里,化成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眼眶。
“别哭。”陈守敬说,声音很轻,“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没哭。”周望仰起头,拼命眨眼,“是香熏的。”
“嗯,香熏的。”陈守敬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明天……最后一天了。”
“我知道。”
“火化场,你要去吗?”
“要去。”周望说,“我的观察还没结束。”
陈守敬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那就去。不过有个环节……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
“什么环节?”
“捡骨。”陈守敬说,“按习俗,火化后,长子要亲手从骨灰里捡出几块没烧化的遗骨,放进骨灰坛。那是最后的……”
他没说下去。
周望明白了。那是最后的告别,也是最直接的死亡触碰。
“你会害怕吗?”他问。
陈守敬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诚实地说,“但我必须做。”
第二天清晨,车队开往火化场。
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仿佛前几天的暴雨从未发生过。周望坐在陈守敬的车里,两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轻快的语调报道着国际大事,和车里的沉默形成诡异对比。
火化场比周望想象中整洁。白色建筑,绿树成荫,如果不是烟囱里飘出的淡淡青烟,几乎像个疗养院。工作人员态度专业而冷淡,递过来一张表格,让陈守敬签字。
“家属可以进等候室,大概一个半小时。”工作人员说,“结束后会叫你们领骨灰。”
等候室里坐了十几家人,每个人都神情麻木。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刷手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焦味。
周望坐在陈守敬旁边,看见他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你……”周望轻声说,“要不要说说话?分散注意力。”
“说什么?”
“随便。比如……你阿公生前最喜欢吃什么?”
陈守敬想了想:“甜食。特别是糖葱薄饼,就是那种用麦芽糖拉成丝,撒上芝麻花生碎,用薄饼卷起来的。他血糖高,医生不让吃,他就偷吃。有一次被我抓到,他像个小孩一样说‘就一口,别告诉你爸’。”
周望笑了:“很可爱。”
“是啊。”陈守敬眼神柔和下来,“他走的前一天,还说要吃糖葱薄饼。我去买了,但他已经吃不下了。就放在床头,让他闻闻味道。”
一个半小时,在回忆中变得不那么难熬。陈守敬说了很多——阿公怎么教他泡茶,怎么带他去赶集,怎么在他考试不及格时偷偷帮他签名。都是小事,琐碎,但温暖。
广播叫到他们的号码。
两人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另一个房间。这里更冷,空调开得很足。房间中央有张不锈钢台子,上面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堆灰白色的骨灰。
还有余温。周望能看见热气在骨灰表面蒸腾。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双棉布手套和一个红布小袋:“按规矩,捡七块。头骨、胸骨、四肢骨各一块,再加一块随缘。捡完放这里,然后装坛。”
陈守敬接过手套,戴上。他的手在抖。
他弯腰,看着那堆骨灰,迟迟没有动作。周望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紧绷,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几次表,但没催。
陈守敬伸出手,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他声音发颤,“我做不到。”
周望忽然走上前。
他摘掉了陈守敬的手套,也摘掉了自己的手套。然后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进了骨灰堆。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温热,细腻,像沙滩上被太阳晒热的细沙。但这不是沙,这是一个人最后的存在形式。
周望屏住呼吸,在骨灰中摸索。他摸到一块较大的,捡起来——是头盖骨的一部分,弧形,光滑。放进红布袋。
再摸,找到一块长条状的,是腿骨。放进袋子。
第三块,第四块……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能感受到陈守敬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重而滚烫。
第七块,最后一块。他在骨灰底部摸到一个小而坚硬的物体,捡起来一看——是颗牙齿。
他顿了顿,把牙齿也放进了袋子。
然后他拿起红布袋,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将里面的遗骨倒进一个精致的青瓷骨灰坛,盖上盖子,双手递给陈守敬。
“节哀。”
陈守敬接过骨灰坛,抱在怀里。他低着头,周望看见有水滴落在坛盖上——不是汗水,是眼泪。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坛子,肩膀微微颤抖。
回程的路上,陈守敬一直抱着骨灰坛。周望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着那种奇异的触感——温热的、细腻的、最后的温度。
他忽然明白了陈守敬说的“必须做”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仪式,不是规矩,是最后一次触碰。用指尖的温度,去碰触另一个生命的余温。用活着的□□,去确认死亡的实感。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开始告别。
回到老厝,最后一场宴席。但气氛已经不同——经过昨晚的争吵和圣杯裁决,所有人都有些尴尬。周望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的,探究的,但不再有敌意。
宴席持续到晚上九点。客人散去,族人开始收拾。桌椅碗盘,花圈挽联,所有葬礼的痕迹被一点点清除。到了午夜,院子里只剩下垃圾袋和待洗的桌布。
灵堂撤了,遗像收起来了,香炉也清理干净。只有祠堂里的新牌位,提醒着这里刚刚送走一个人。
陈守敬和周望被分配去打扫祠堂偏厅。这里堆满了这几天用过的杂物——没烧完的香烛、用过的杯筊、记账的本子、写挽联剩下的笔墨。
两人默默地收拾。谁也不说话,但动作默契。一个扫地,一个擦桌。一个整理香烛,一个归拢笔墨。
打扫完时,已是凌晨一点。
两人都累极了,背靠着背,坐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祠堂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窗外有虫鸣,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周望能感觉到陈守敬背部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疲惫但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陈守敬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所有。”陈守敬说,“谢谢你的面,谢谢你的观察,谢谢你在火化场……”
他没说完。
周望转过身。祠堂里很暗,但他能看清陈守敬的侧脸——线条分明,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他还看见陈守敬脸上有泪痕,干了,但痕迹还在。
周望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泪痕。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陈守敬抖了一下。但他没躲。
周望的指尖沿着泪痕滑下,停在陈守敬的嘴角。然后他倾身,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浪漫的吻。它带着香火味、汗水味、和极致的疲惫。嘴唇是干的,起皮了,蹭在一起有点疼。但很真实,真实得像火化场里骨灰的余温。
陈守敬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只是闭着眼睛,任由周望吻他。直到周望退开,他才睁开眼睛,眼神里有某种认命般的温柔。
“这算什么?”陈守敬问,声音沙哑。
“不知道。”周望诚实地说,“可能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在死亡面前,我们都还活着。”周望说,“确认我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我。”
陈守敬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那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
陈守敬没再说话。他拉起周望的手,放在自己手腕的疤痕上。周望的指尖抚过那道浅白色的痕迹,然后抬起自己的左肩,让陈守敬的手放在那道旧疤上。
两个伤痕,隔着衣服触碰。
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尾声:回煞夜
七天后,周望还没走。
他买了推迟的车票,用的理由是“还需要补充一些田野材料”。但陈浩私下里告诉他,所有人都知道是借口。
“守敬哥这几天魂不守舍的,”陈浩挤眉弄眼,“你俩是不是……”
“小孩子别瞎打听。”周望弹他脑门,但耳朵红了。
回煞夜,按照习俗,死者魂魄会在“头七”返家。家人要在厅里摆好酒菜,点一盏灯,然后全部回避,让魂魄独处。
傍晚时分,陈守敬和周望一起布置。一壶米酒,几碟阿公生前爱吃的菜——卤鹅、菜脯蛋、糖葱薄饼(这次是真的),还有一碗白米饭,筷子直直插在饭中央。
“这样插筷子,阿公会生气吗?”周望问,“我们那儿说这是给死人吃的摆法。”
“就是给死人吃的。”陈守敬摆正筷子,“阿公现在就是死人了。我们得承认这件事,他才能安心走。”
布置完,他们躲进陈守敬小时候住的阁楼。这里很窄,只够放一张小床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陈守敬中学时的课本,还有几本建筑图册——八年前没带走的梦想。
两人挤在小床上,靠在一起。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情景。厅门虚掩,一盏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月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你论文什么时候交?”陈守敬问。
“下个月。”周望说,“不过我改题目了。”
“改成什么?”
“《掟杯的两面:论丧仪中确定性的寻求与人情的安放》。”
陈守敬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写那三次掟杯吗?”
“不会。”周望说,“那是我和你之间的事,不是论文的事。”
“那你要怎么写我?”
“写你是一个典型的潮汕长子,承担家族责任,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平衡。”周望顿了顿,“但不会写你手腕上的疤,不会写你怕黑,不会写你偷吃阿公的糖葱薄饼。”
“那就好。”陈守敬轻声说,“给我留点面子。”
夜渐深。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魂魄归来,没有风声鹤唳,只有月光安静地移动。
周望开始打瞌睡。迷迷糊糊中,他感觉陈守敬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很自然的动作,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醒来时,天边已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陈守敬也醒了,正看着窗外。
“天亮了。”他说,“阿公不会回来了。”
“嗯。”
“他走得很安心。我知道。”
周望没说话。他顺着陈守敬的目光看去,看见院子里那盏油灯已经熄了,只剩一缕细烟袅袅升起,融入晨光。
“你什么时候走?”陈守敬问。
“后天早上的车。”
“……还会回来吗?”
周望转过身,看着陈守敬。晨光里,他的脸清晰而真实——睫毛的弧度,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角细微的纹路。
“论文答辩完。”周望说,“大概三个月后。”
“那么久。”
“你可以来北方找我。”周望说,“我带你去爬泰山。这次保证不让你摔出疤。”
陈守敬笑了:“好。”
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三姑婆做早饭的声音。米粥的香气飘上来,混着晨露的清新。
两人起床,下楼。厅里的酒菜还在,筷子还直直插在饭里。陈守敬走过去,拔掉筷子,将饭菜收拾起来。
“这些怎么办?”周望问。
“倒掉。”陈守敬说,“魂魄吃过了,活人不能再吃。这是规矩。”
他们端着托盘去后院。经过祠堂时,周望往里看了一眼。
晨光中,那对杯筊静静躺在神龛前。一阴一阳,稳稳立着。
像在等待下一个问题,下一个答案,下一段需要被神明或人情指引的旅程。
陈守敬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周望说:
“吃早饭吧。三姑婆今天煮了海鲜粥,比你的山东打卤面差一点,但勉强能吃。”
“那是‘周氏打卤面’,以后会注册商标的。”
“那我等着。”
两人并肩走向厨房。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像某种隐秘的承诺。
院子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