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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叶时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写满惊惶、疲惫与不甘的脸庞。有些眼神在躲闪,有些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还有几个,在听到“三号备用路线”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才知道的紧急撤退路线。
      叶时不愿再细想,也不能再犹豫。他换上一个新的弹夹,挺身而出,几乎将自己完全暴露在追兵火力下,驳壳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跟我掩护!”
      大部分战士红着眼睛,嘶吼着向追兵倾泻出最后一波火力,随即利用叶时制造的短暂间隙,咬牙转身,扑向黑黝黝的涧口,身影迅速被乱石和阴影吞没。
      然而,却有七八个人留了下来。他们没有跟随大部分人撤离,反而迅速移动位置,隐隐形成了对叶时的半包围态势,枪口虽然仍指着追兵方向,但站位极其微妙。
      叶时的心,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被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他认出了其中两人,一个是三排排副陈栓子,平时沉默寡言,打仗却狠;另一个是连部通讯员小何,才十七岁,是他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识字机灵,很得他喜欢。
      陈栓子侧过头,看了叶时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或憨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冷漠,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他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留下的七八个人,几乎同时调转枪口!不是对准迫近的赵军,而是对准了叶时,以及另外两三个同样选择留下掩护、还没反应过来的忠诚战士!
      “砰!砰!砰!”
      近距离的射击几乎毫不留情。叶时身边那个独眼老兵愕然地看着胸前冒出的血花,缓缓倒下。另一个战士刚举起步枪,就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脖子。
      叶时在陈栓子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已本能地向侧后方翻滚,原本射向他胸膛的几颗子弹擦着身体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但他还是慢了一点,一颗子弹钻进了他的右腿,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右腿血流如注,左手勉强举着打空了子弹的驳壳枪,看着眼前调转的枪口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追兵的喊杀声更近了,但那几十个穿着混杂军装的“特殊追兵”反而放缓了脚步,呈扇形围拢上来,与陈栓子等人形成了合围。
      “为什么?”叶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他看着陈栓子,看着眼神躲闪的小何。答案其实早已在心中盘旋,但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这背叛的刀刃,痛楚远胜枪伤。
      陈栓子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小何则死死咬着嘴唇,握枪的手抖得厉害。
      一个穿着改制灰蓝军装、头戴赵军军官帽的男人越众而出,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用手枪指了指叶时:“叶参谋,久仰。放下武器吧,我们长官吩咐了,要活的。”
      叶时扯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他看着陈栓子一伙人,看着那些围上来的、明显是长期潜伏的钉子。所有的疑点,所有不合理的败绩,所有看似巧合的围困,此刻都串联了起来。他猜过有内鬼,猜过消息走漏,甚至猜过司令部层面有问题,但当背叛以如此赤裸、如此残酷的方式,由他亲自带领、朝夕相处的部下执行时,那种冰寒彻骨的失望和痛心,仍然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的空枪,任由它掉落在染血的碎石地上。腿上的伤口和胳膊的擦伤疼得钻心,但都比不上心头那处被自己人凿开的空洞。
      追兵和叛徒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反剪双臂,用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有人趁机在他腹部狠踹了一脚,令他差点背过气去。在混乱的压制和呛人的尘土中,叶时最后抬眼,看到了陈栓子避开的目光,也看到了小何仓皇扭开的、带着泪光的侧脸。
      意识因为失血和头部在挣扎中受到的撞击而逐渐模糊,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嘈杂。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叶时心中那冰冷的计划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鱼,上钩了,就好。
      严居殷带着突围部队,以惨重的代价硬生生冲过了乱石坡,撞破了赵军尚未完全合拢的薄弱防线,冲进了隘口另一侧相对安全的密林。身后,第七营的阻击阵地枪炮声震天,耿营长他们死死拖住了试图追击的赵军。
      清点人数,突围出来的不足六成,人人带伤,精疲力尽。
      “师长,鹰嘴涧方向的枪声……停了。”副官脸上沾着血和灰,声音沙哑。
      严居殷猛地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叶时和游击连的山涧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逐渐熄灭的火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像一点点猩红的余烬。
      停了……叶时他们……
      严居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通讯兵!”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尝试联系第七营,联系任何可能撤出来的游击连弟兄!给我搞清楚鹰嘴涧的情况!”
      “是!”
      然而,传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第七营在完成阻击任务后被迫分散撤退,损失惨重,耿营长下落不明。而游击连,除了极少数侥幸利用地形脱身的士兵,主力包括叶时参谋在内,在鹰嘴涧口陷入重围,寡不敌众,疑似全军覆没,叶参谋可能已被俘或牺牲。
      “被俘……”严居殷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起叶时临行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想起那异常精准的伏击。
      不是意外,绝不是。
      内奸不仅存在,而且位置不低,才能如此精准地葬送掉叶时和整个诱饵计划。叶时是以身为饵,钓出了敌人的埋伏,或许也用自己的“被俘”,换来了某些更关键的发现?
      严居殷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崩裂,他的手背鲜血淋漓。悲痛、愤怒、愧疚,还有一丝被战友以如此惨烈方式点醒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叶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骇人的光芒。突围只是开始,叶时用命换来的线索和机会,绝不能白白浪费。
      “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清点弹药给养。”严居殷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却透着更加沉重的力量,“我们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另外,把突围前后,所有接触到突围计划细节的人员名单,尤其是司令部的人员变动、异常情况,全部整理出来。”
      他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丝惨淡灰白,那光,却穿不透此刻他心头的浓重阴霾与杀意。
      赵军的地牢,还有那个不知生死的挚友与同袍,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他,必须找到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军校的春天,总来得迟些。晨操的号音切开料峭薄雾,操场上腾起带着泥腥气的灰黄尘土。严居殷收拢步科三区队的队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场边。几个其他科系的学员正匆匆赶往各自场地,其中一道穿着略显宽大灰棉袄的瘦削身影,背着一个与军校氛围格格不入的半旧书箱,让他目光微微一顿。
      那身影……有种模糊的熟悉感。高,但清瘦,走路时背脊挺得很直,却没什么军人惯有的板正,反倒透着一种……旧式文人般的、内敛的韧劲。很像记忆里某个几乎褪色的影子。但怎么可能?严居殷随即在心里摇头。叶家那孩子,身子骨从小就不算结实,又那样安静爱看书,听说后来家道艰难,怎会……怎会来到这吃硬铁饭、摔打筋骨的地方?怕是过不了入学体检那关。定是自己看错了。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教官粗粝的口令已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迅速敛了所有杂念,挺胸收腹,将全副心神砸进枯燥却不容分心的队列操练中。
      可那惊鸿一瞥的影子,却没彻底散去。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严居殷盯着上铺粗糙的床板,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那个背旧书箱的身影。轮廓是像的,尤其是那种孤清的气质。但……他试图回忆更清晰的儿时印象,除了那总是低垂着看书的侧脸和偶尔飘来的、极好听的哼唱,具体容貌其实早已模糊。或许只是某个气质略似的旁人吧。他将手臂枕在脑后,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如今烽火连天,多少人离散,多少容颜更改,哪里还能轻易寻得故人踪迹?他阖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自那日后,他经过大操场、饭堂、甚至去教学楼的路上,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文艺科那边的人群里扫一眼。有时能瞥见那个背影,有时不能。文艺科的人在他们这些步、炮、骑科的人眼里,多少有些“特殊”,训练量少,常聚在一起写写画画、排演节目。严居殷这般下意识的目光流连,很快被同寝的几个要好兄弟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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