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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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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咱们严区队长,最近眼睛总往文艺科那边溜啊?”一次晚饭后,室友陈振勾着他脖子,挤眉弄眼,“说说,瞧上哪个文艺兵了?是不是那个总扎俩小辫、眼睛挺大的女学员?叫……林秀儿?”
另一个兄弟王海也凑过来起哄:“肯定是!上次文艺汇演,人家姑娘唱《松花江上》,严哥听得可认真了!”
严居殷一愣,随即失笑,甩开陈振的胳膊:“胡扯什么。我看的是……”话到嘴边却刹住了。看的是谁?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像叶时的影子?这理由更荒唐。他索性板起脸,“少瞎猜,注意纪律。”
“纪律也管不着年轻人眼睛往哪儿看啊!”陈振哈哈大笑,“严哥,别不好意思,文艺科的女学员是不一样,水灵。不过你得抓紧,听说盯着的人可不少。”
严居殷懒得再分辩,笑骂两句将他们赶开,心里却有些无奈。他看的哪里是什么女学员。他甚至不太记得林秀儿长什么样。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那天看到的到底是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连自己都觉得无稽的挂怀,让他有些烦躁。
直到全校军政竞赛,宣传鼓动项目。他本是随意驻足,却在那个清瘦学员开口的瞬间,如遭雷击。那嗓音,那改了词却骨血未变的戏腔味……隔着六七年光阴与无数烽烟,精准地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清晰的一隅。就是他。叶时。他真的在这里,而且……竟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唱出了这样的气势。
叶时清朗激越的改良戏腔穿透操场嘈杂,将《挑滑车》唱出孤军浴血的悲慨时,严居殷尘封的记忆被豁然点亮——是叶家那个安静哼戏的男孩。
严居殷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看着叶时唱罢后瞬间收敛的沉静,看着他与自己目光相接时那极细微的停顿与颔首。心底那点连日的莫名挂怀,忽然就落了地,砸出些微酸胀的踏实感,紧接着,便是更深的讶异与探究——他竟真的考进来了,还选了文艺科?方才那段唱,绝非仅凭儿时功底,分明是下了苦功,融进了全新的、炽热的东西。
后来的跨科系沙盘推演,叶时精准预判严居殷的迂回习惯并巧妙设疑,虽败犹显锋芒。推演结束,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叶同学。刚才的思路,很独到。我是严居殷,步科。”
“严队长。侥幸,对你的用兵习惯略有观察。”叶时抬眼,目光平静。
“不只是观察。”严居殷直言,“留在文艺科埋没你了。”
叶时手指在沙盘边缘轻划:“宣传亦是战线。只是……笔墨喉舌,有时终不及枪炮直接。我已打算转科。”
“参谋科?”
“还在想。”
短暂沉默后,严居殷低声道:“唱得极好。和……小时候一样好。”
叶时动作顿住,缓缓直身:“你记得。”
“记得。叶叔叔的《贵妃》,还有你练的《森冲夜奔》。”
久远记忆里的丝竹声与眼前军校的尘土气重叠。叶时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声道:“‘风雨如晦’。”
严居殷心弦微震,接道:“终焉允臧。愿见善好之日。”
是啊,叶时小时候要求家中长辈给自己取字允臧来着......
当叶时平静地说出“你记得”,当那句“风雨如晦”轻轻吐出,严居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童年那点浅淡的交集,在这乱世的熔炉里,被重新发现,并注定要淬炼出完全不同的分量。
自那日后,严居殷依然会“下意识”地关注文艺科——或者说,关注那个已转入参谋科预备班的身影。只是兄弟们不知内情,仍不时拿“文艺科女学员”打趣他。严居殷有时任由他们说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心思却早已飘到靶场另一端那个正在苦练器械、或是在图书馆窗边凝神看书的人身上。他看着叶时逐渐适应参谋科的严酷,看着他清瘦的肩膀似乎慢慢撑起了军装的轮廓,看着他沉静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与唱戏时截然不同却同样锐利的光芒。
一种隐秘的关注,在严居殷心底生根。这关注起初源于旧识重逢的讶异与确认,随后便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欣赏、关切,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想要靠近与了解的渴望。他会在叶时跑步落后时故意放慢脚步,在食堂留意他爱打什么菜,在选修课上“恰好”留出旁边的空位。他做这些时,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严区队长模样,甚至能一本正经地反驳兄弟们关于“文艺科女学员”的调侃,唯有自己知道,目光掠过那个特定身影时,心跳会漏掉半拍。
战火时代的军校,容不下太多风花雪月的遐思。但这每日看似不经意的目光追寻,课业训练中的偶尔交集,图书馆里压低嗓音的交谈,都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汇聚着。严居殷开始觉得,在这充满号令、尘土与不确定未来的地方,能重新遇见叶时,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哪怕那方向充满艰险,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慰藉。至于那份悄然滋长的、超越故旧之谊的情感,他将其深深埋藏,只化作训练间隙递过去的一壶清水,或是深夜资料室门缝下悄然塞入的一页疑难注解。
前路漫漫,烽烟已在地平线凝聚。但至少此刻,在这所淬炼理想与血肉的军校里,他们重新找到了彼此。严居殷想,这就够了。其他的,来日方长——如果这乱世,真能给他们“方长”之日的话。
军校为拓宽学员视野,开设少数选修课。一门《近代战争史与地缘政治》,因教官学识渊博、观点犀利,吸引了不少像严居殷、叶时这样的优等生。两人常“巧合”地坐在相邻位置。课上,严居殷更多从战术战略角度发问,叶时则常结合政治宣传、民众心理维度补充分析。一次讨论殖民体系对当代战局的影响时,两人观点一攻一守,一宏观一微观,配合默契,引得教官注目赞许:“严学员见地犀利,叶学员思虑周详,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课后,他们常一同留下,继续争论或补充笔记,夕阳将并肩的身影拉长。
然而军校并非只有理性思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聚集,摩擦难免。
一次,步科几名与严居殷相熟、也略知他家世的学员,在饭堂与另一批背景混杂、言语间对前线某些“老爷做派”冷嘲热讽的学员发生口角,迅速升级为推搡。严居殷本在劝阻,但对方一人言语涉及他已退隐却仍被非议的父亲,触及逆鳞。他脸色一沉,格开对方挥来的拳头,反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将人制住,场面一时混乱。虽然很快被闻讯而来的教官制止,但严居殷作为参与斗殴的“优等生”兼区队长,影响恶劣,被叫去训导处严加批评,甚至面临记过和暂停职务的风险。
消息传到叶时耳中时,他正在参谋科熬夜核对一份复杂的兵力配置图。他放下尺规,沉默片刻。他了解严居殷,绝非冲动惹事之人,此事必有缘故。更重要的是,严居殷的前程不能因此蒙尘。
翌日,训导处。教官面色铁青,严居殷站得笔直,拒不透露具体冲突起因,他不愿牵涉父亲旧事,只承认动手有错,甘愿受罚。气氛僵持。
敲门声响起。得到许可后,叶时走了进来,军容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报告教官,参谋科预备班学员叶时,有事呈报。”
教官认得这位近期表现优异的转科生,皱了皱眉:“什么事?没看见正在处理违纪吗?”
叶时立正,语气平稳清晰:“正是关于昨日饭堂冲突一事。我当时也在附近,目睹了部分经过。冲突导火索,是对方学员先以不实言辞诋毁前线将士统一调度之功,并影射某些正当军事决策为‘畏战保身’。严居殷学员起初在劝阻,是对方先动手,且言语涉及…已退隐官员的清誉,属人身攻击。严学员制住对方,是为阻止事态扩大,动作有分寸,未造成实质性伤害。这是当时附近几位无关学员事后回忆的情况记录摘要,请教官过目。”他上前一步,递上手中看似整齐实则一夜之间巧妙核实梳理的“证言摘要”,里面隐去了敏感的家庭具体信息,却突出了对方挑衅在先、严居殷克制在后、且维护的是“前线将士”和“正当决策”的集体荣誉。
教官将信将疑地接过,翻阅着。叶时继续道:“严居殷学员身为区队长,参与冲突确属不当,理当反省。但其平日恪尽职守,学业训练皆优,此次事出有因,且关键时刻能制止而非扩大暴力,可见其责任与克制。若因一次被动涉入的冲突而严惩,恐寒了恪守纪律却遭无端攻击者之心,也易让真正寻衅者心存侥幸。学生冒昧,认为酌情训诫、令其公开检讨已足可警示,记过处罚或可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