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见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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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63年，冬，都城。
严居殷躺在陆军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病来如山倒，多年的戎马生涯和积郁的心事，最终拖垮了这副曾经铁打的身躯。医生委婉地表示，情况不乐观，要做好准备。
他倒是很平静。该安排的事情早已安排妥当，身后事从简，骨灰……他有一个特别的要求。
唯一的养子——早年牺牲战友的遗孤，被他收养，严叶振国守在床边，眼睛通红。严居殷精神稍好的时候，会和他聊几句，问问他工作家庭的情况，语气一如往常的简短严肃，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天傍晚，窗外飘着细雪。严居殷突然有了些精神，让振国扶他坐起来些。
“振国，”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我床底下，有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钥匙在我贴身内衣口袋里。你去拿来。”
振国照做。那是一个很旧的军用饼干盒，锁都锈了。打开后，里面没有金银财物，只有几样东西：一张糖纸、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军校纪念册，里面某一页有叶时的留言；几张不同时期、有些模糊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两个少年郎手写的信件内容依旧，另外两张军校毕业的少年散照也被拼在一起：左侧是严居殷，他穿着笔挺的灰色军校制服，风纪扣严谨地系到最上一颗。肩章上的铜星在旧相纸上仍依稀可辨锐利反光。身姿是经年严格训练铸就的挺拔，如一杆绷直的标枪下颌线清晰硬朗，鼻梁高直，是那种棱角分明、极具雕塑感的英俊。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直视镜头，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相纸，望进观者的心里。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没有丝毫笑意，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值得信赖的威严与担当。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更衬得眉骨与颧骨的轮廓英气逼人。
右侧，叶时，同样一身灰色制服，穿在他身上却似乎少了些戎装的板正，多了几分属于读书人的清逸。或许是因为身形较为清瘦，制服略显宽松，反而勾勒出一种文韧兼济的独特风骨。
他没有严居殷那般充满压迫感的挺拔，站姿自然却不松懈，肩线平直，脊背挺直如竹，自有一股内敛的傲气。他的眼眸尤其清澈沉静，像秋日深潭，映着理性的光。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这在当时军校生中颇为少见，镜片后的目光平和而专注，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和，但细看之下，那温和底下是磐石般的坚定与不容折辱的清高。
一个白瓷酒盅；还有一张小心折叠、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甚至隐约有暗红痕迹的纸——那是叶时最后的情报和绝笔。
严居殷颤抖着手，拿出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心里，最后的字你要是还记得，怕是觉得见不得人吧。
“爸……”振国哽咽。
严居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无妨。他看向养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我死后，一切从简。骨灰……分成两份。一份，撒在回音谷，你叶叔叔墓旁的那棵松树下。另一份……”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振国连忙帮他顺气。
“另一份，你带着，去老鸦渡。地方……我画了张草图，和铁盒放在一起。找到那三棵柳树……应该早不在了，但大概位置错不了。树下……往下挖三尺左右，有一个小坛子。你把我的骨灰……放进去，和你叶叔叔……埋在一起。”
振国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别哭。”严居殷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没什么力气，“我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身军装。唯一有愧的……是没能护住想护的人，也……耽误了你母亲。”他一生未婚，收养振国后，也曾有好心的老战友想介绍对象，都被他婉拒了。知情人都明白原因，久而久之，也不再提。
“还有……”他示意振国靠近些，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写了几句词……你记下。等我……和你叶叔叔合葬后，刻在一块碑上。不用太大，青石就好。”
振国连忙拿出纸笔。
严居殷闭上眼，缓缓念道：
“菩萨蛮·见青山”
“烽烟散尽江声咽，残阳沥血枫如钺。故垒没秋蒿，山河认旧袍。”
他停了一会儿，积蓄力气，才继续念出后阕：
“征尘凝鬓雪，沧海平生页。何处问归程，千峰皆似卿。”
最后一个字念完，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神，颓然靠回枕头，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格外亮，望着天花板，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
“允臧……”他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目光涣散，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遥远时光那头，那个穿着军装、朝他微笑的青年。“三牝之约……我来了……酒……咱们……一起喝……”
我想我陪不了你的日子里，攒下的新戏该能补上遗憾……
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不闻。
监护仪器上的波纹，拉成了一条笔直而冰冷的线。
窗外，细雪无声，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与伤痕，天地一片素白。
振国握着父亲尚有余温却已无力垂落的手，看着纸上那墨迹新鲜的词句，尤其是最后那四句——终于失声痛哭。
他知道，父亲一生坚硬如铁的躯壳里，包裹着的，是怎样一座为一人倾塌、又在废墟上默默扛起所有责任的、孤独的青山。
如今，这座山，终于要去寻找他失去的另一半了。
一年后，回音谷。
早已不是当年荒僻模样，但那个向阳的山坡依旧静谧。叶时简单的墓碑旁，新立了一块不大的青石碑，上面刻着那首《菩萨蛮》。两座坟茔并列，周围松柏苍翠。
更远的、人迹罕至的老鸦渡旧址，三株老柳树确已无踪，但在一位老人的执著指引和当地百姓模糊记忆的帮助下，严叶振国还是找到了大致方位。挖开早已板结的泥土，在三尺之下，果然有一个密封的小酒坛。他将父亲的骨灰慎重放入，又将坛子原样埋好，堆起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土丘，没有立碑。
春风拂过新绿的草地，吹过回音谷的松涛，也吹过老鸦渡那无名的土丘。仿佛有一声满足的叹息，随着草叶的摇曳，轻轻散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阳光里。
青山依旧在，故人终长眠。
而他们的故事，与那首刻在石上、也刻在时光里的词，将随着年年岁岁的风与松涛，低回传唱，直至地老天荒。
（那时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见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