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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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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60年，夏，北戴河。
组织上安排几位劳苦功高又身体欠佳的老同志到此疗养，严居殷也在其中。他谢绝了大部分集体活动，每日清晨散步，午后在面海的阳台看书，偶尔接待一些前来探望的老部下或忘年交。
这天下午，来访的是军委作战部一位年轻有为的参谋，姓林，带来一些关于西南边境态势的分析报告，想听听老首长的意见。林参谋是军校高材生，理论扎实，思路敏捷，汇报起来条理清晰，充满自信。
严居殷靠在藤椅上，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撩动他花白的头发。当林参谋慷慨陈词，说到如何“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时，严居殷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
“地图带来没有？”
林参谋一愣，连忙展开随身携带的军用地图。
严居殷指了指地图上某处复杂山地：“你说的这个出击路线，理论上最短，但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雨季刚过，山体不稳，机械化部队很难展开，甚至容易遭伏。而且，你看这条河，这个季节的水位数据你核实了吗？如果绕行这里，”他的手指移向另一条看似更迂回的路线，“虽然多走几十公里，但道路相对稳固，后勤补给线更容易建立，而且可以避开敌人预设的正面防御。打仗，有时候慢就是快。”
林参谋看着地图，额头微微见汗。他确实没有深入考虑雨季和具体地形对机械化部队的限制，更多是从战略态势和双方兵力对比出发。
“参谋工作，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看沙盘，算数据。”严居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知天时，懂地理，料敌先机，更要明白‘兵者，诡道也’。有时候，最直接的路线，往往是敌人防备最严的。这些，不是书本上都能学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波涛起伏的海面，眼神有些悠远：“我当年有个战友，也是做参谋的。他最擅长的，就是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看到关键。一张老乡的闲谈，一片地形的微妙变化，甚至敌人宣传品里的措辞……他都能琢磨出东西来。他常说，战场如棋局，但下棋的是活人，活人就有习惯，有漏洞，有感情。参谋的职责，就是找到这些缝隙。”
林参谋肃然起敬：“老首长，您说的这位战友……后来……”
严居殷沉默了片刻，海涛声阵阵传来。“他牺牲了。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做饵，为我们赢得了扭转战局的机会。”他没有说更多细节，但那平静语气下深藏的痛楚与追忆，让年轻的林参谋瞬间明白了许多。
“好了，报告留下，我看看。你刚才说的方案，再仔细推敲一下，尤其是后勤和地形部分。记住，多算胜，少算不胜。”
送走若有所思的林参谋，严居殷没有立刻去看报告。他独自走到海滩上。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壮美无比。游人欢笑嬉戏，孩子们在沙滩上奔跑。
他沿着潮水线慢慢走着，听着涛声，心中却一片空茫的寂静。
“青山唯你……”他喃喃低语，不知怎的，想起这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词句。眼前是壮丽山河，是和平景象，是来来往往、充满生机的人群。可在他的世界里，那座唯一的、让他觉得是“青山”的、可以倚靠、可以对话、可以生死相托的山，早已在多年前那个血色黄昏轰然崩塌。
如今，纵使见万千峰峦叠翠，众生熙攘如青山耸立，又与他何干？那都不是他的“青山”。
他的青山，只存在于记忆里，存在于回音谷那个向阳的土坡下，存在于老鸦渡旁或许早已不存的三株柳树的传说里，存在于这胸口日复一日、绵长不绝的隐痛中。
海风大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他驻足，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线光芒，久久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眺望着永恒彼岸的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