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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雨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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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开始准备。
他清点了地下室所有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瓶装水,够两个人撑一周。医药箱里的药品过期了,他出门去药店,买了新的抗生素、止痛药、绷带。路过五金店,他买了三把锁,最粗的那种铁链锁。
回到工作室,他把三把锁都装上。前门两道,后门一道。窗子用木板钉死,只留一扇透气。
顾临舟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忙。
“有必要这样吗?”顾临舟问。
沈确用螺丝刀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擦了把汗。
“有必要。”沈确说,“T.S.R.知道你醒了,还见了陆延。他们不会等三天的。”
顾临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担心陆延背叛我们?”
“我不担心他背叛。”沈确说,“我担心他已经被监视了。他来找我们的时候,可能尾巴已经跟在后面了。”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很轻,但停在了巷口。
沈确立刻关掉所有的灯,走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两辆黑色轿车,没有车牌。车熄火了,但没人下来。
“来了。”沈确低声说。
顾临舟转动轮椅,来到沈确身边。沈确蹲下,握着他的手。
“怕吗?”沈确问。
顾临舟摇头。
“有你在,不怕。”他说。
沈确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他握紧顾临舟的手,眼睛盯着窗外。
十分钟过去了,车里的人没动静。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沈确的手心开始出汗。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冲突更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
然后,其中一辆车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下来,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墨镜。他走到工作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沈确没动。
男人等了一分钟,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插进门锁。咔嚓一声,锁开了。
沈确的心脏骤然一紧。他抓起墙角的铁棍,挡在顾临舟身前。
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进来,墨镜下的眼睛扫过空荡荡的工作室。他看见了沈确,看见了顾临舟,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顾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很平,“老板想见你。”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才说:“哪个老板?”
“T.S.R.亚洲区负责人。”男人说,“陈先生。”
沈确的手指收紧。
“如果我说不呢?”沈确问。
男人看向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沈先生,我们调查过你。”男人说,“三年前实验室事故的幸存者,意识转移成功率92%的完美样本。老板很欣赏你,想给你一个机会。”
沈确冷笑:“什么机会?做你们的小白鼠?”
“做我们的合作者。”男人说,“帮我们完善‘忒修斯’系统,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财富,地位,还有……”
他看向顾临舟。
“一个完整的顾临舟。”
沈确的心脏重重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说,“我们可以修复顾先生受损的意识。把他被分割的那部分意识找回来,让他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顾临舟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做得到?”顾临舟问,声音有些抖。
男人点头。
“技术已经成熟了。”男人说,“只要顾先生配合,三天内,你就可以恢复全部记忆。记起所有事,包括……”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顾临舟。
“包括你在这个世界的弟弟,沈确。”
沈确的大脑一片空白。
弟弟。
这个世界的沈确。
还活着?
顾临舟的手指抓紧了轮椅扶手,骨节发白。
“他在哪?”顾临舟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男人说,“等你去见他。”
沈确猛地回过神。
“别信他。”沈确抓住顾临舟的手,“他们在骗你。”
男人看向沈确,眼神冷了下来。
“沈先生,你确定要阻止顾先生见自己的弟弟吗?”男人说,“那个他愿意牺牲一切去救的弟弟?”
沈确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这是顾临舟最深的执念——救弟弟。
在那个世界,顾临舟愿意承受系统的惩罚,愿意被囚禁五年,愿意在最后赌那3.8%的概率,都是为了……沈确。
在这个世界,顾临舟愿意参与意识转移实验,愿意让自己的意识被分割,愿意承受三年的痛苦,也是为了……沈确。
两个世界的顾临舟,都在为沈确付出一切。
现在,这个男人说,可以让他们见面。
可以修复顾临舟的意识。
可以……让顾临舟完整。
这诱惑太大了。
大到沈确自己,都几乎要动摇。
“顾临舟。”沈确转头,看着顾临舟的眼睛,“你听我说,他们在骗你。就算你弟弟还活着,他们也不会好心让你们见面。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知道。”顾临舟说,声音很轻,“但我想见他。”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那可能是陷阱。”沈确说。
“我知道。”顾临舟重复,“但我必须去。”
他转动轮椅,向前一步。
男人的嘴角上扬。
“明智的选择。”男人说,侧身让开,“车在外面。”
顾临舟没动。
他看着男人,说:“我要沈确一起去。”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顾先生,老板只说要见你。”
“那我就不去。”顾临舟说,语气很平静,“要么我们一起,要么谁也别去。”
男人盯着他,眼睛在墨镜后闪烁。
然后他点头。
“可以。”男人说,“但沈先生需要配合。”
沈确握紧铁棍。
“怎么配合?”
“放下武器,跟我们走。”男人说,“老板只想谈谈,不想动粗。”
沈确看向顾临舟。
顾临舟点头。
沈确深吸一口气,放下了铁棍。
男人做了个手势,外面又进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确身边。他们搜了沈确的身,拿走了他身上所有东西——手机,钥匙,小刀。
然后他们推着顾临舟的轮椅,走出工作室。
沈确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顾临舟。
巷口停着那两辆黑色轿车。男人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示意顾临舟上去。
顾临舟看向沈确。
“一起。”顾临舟说。
沈确点头,先上了车,然后帮助顾临舟坐上来。轮椅被折叠,放进后备箱。
男人坐在副驾驶,另外两人上了第一辆车。
引擎启动,车子驶出小巷。
车开了很久。
穿过市区,穿过郊区,穿过一片沈确从来没来过的工业区。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但这一带的路灯大多坏了,只有车灯切割着黑暗。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医院前。
医院很大,五六层楼高,窗户破碎,墙皮剥落,像一具巨兽的骨架。门口挂着牌子,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
“临江市第三精神病院(已废弃)”
沈确的心脏沉下去。
精神病院。
T.S.R.把据点设在这里,不是偶然。
“下车。”男人说。
沈确扶着顾临舟下车,轮椅被拿下来展开。顾临舟坐上去,沈确推着他,跟着男人走进医院。
里面比外面更破败。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的医疗设备,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很难闻。
男人带着他们走向电梯。
电梯居然还能用,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四人进去,电梯向下。
地下三层。
门打开,眼前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干净,明亮,现代化的走廊。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玻璃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
像某种高端实验室。
男人带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他输入密码,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办公室。
很大,落地窗外是黑暗——应该是地下的模拟窗。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
“顾先生,沈先生。”男人站起身,笑容温和,“欢迎。我是陈谨,T.S.R.亚洲区负责人。”
他走过来,伸出手。
沈确没握。
陈谨也不介意,收回手,看向顾临舟。
“顾先生,三年不见,你看起来好多了。”陈谨说。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才说:“我们见过?”
“当然。”陈谨点头,“三年前,你自愿签署实验协议的时候,是我给你做的讲解。”
顾临舟的手指收紧。
“我弟弟呢?”顾临舟问。
陈谨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
办公室的一面墙突然变成了透明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个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医疗床,监护仪,呼吸机。床上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
沈确的心脏骤然停止。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轮廓,连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那个人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沈确。”顾临舟喃喃,声音破碎。
他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只能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甲抠进皮革里。
“他还活着。”陈谨说,声音很平静,“但意识很弱,只有基础生命体征。我们维持了他三年,等待……合适的时机。”
沈确盯着玻璃后面那个人,大脑一片混乱。
这个人是他。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他。
顾临舟的弟弟,得了绝症的沈确。
T.S.R.的实验对象,意识提取失败后的“容器”。
现在躺在这里,靠机器维持生命。
“你们想干什么?”沈确开口,声音嘶哑。
陈谨看向他。
“我们想完成实验。”陈谨说,“三年前的实验失败了,因为顾先生的意识分割出现了问题。但现在,我们有了新的技术。”
他走到墙边,又按下一个按钮。
另一面墙变成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这是‘忒修斯’系统的升级版。”陈谨说,“不仅可以进行意识转移,还可以进行意识融合。把两个同源的意识融合成一个完整的、更强的意识。”
沈确的心脏重重一跳。
“同源的意识……”沈确重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谨看着他,眼睛很亮,“你和他,是同一个人。来自不同世界的同一个人。你们的意识同源,可以完美融合。”
沈确的嘴唇在抖。
“融合之后呢?”沈确问,“谁……还存在?”
“两个都存在。”陈谨说,“但不再是两个独立的意识,而是一个更完整、更强大的意识。拥有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能力,两个人的……爱。”
他看向顾临舟。
“而这个融合后的意识,”陈谨说,“可以同时作为两个顾临舟的锚点。修复顾先生在这个世界受损的意识,也修复他在另一个世界被系统折磨的意识。”
沈确的大脑一片空白。
意识融合。
修复顾临舟。
这听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可能是真的。
“代价是什么?”沈确问。
陈谨的笑容淡了一些。
“代价是……过程的痛苦。”陈谨说,“意识融合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撑过去。而且,一旦开始,不能中断。中断的话,两个意识都会崩解。”
沈确看向顾临舟。
顾临舟也在看他,眼睛里有泪光。
“不要。”顾临舟说,声音很轻,“沈确,不要。”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但是……”沈确开口,声音破碎,“如果成功了,你就可以完整了。你就可以……记得所有事了。”
顾临舟摇头,眼泪滑落。
“我不要你冒险。”顾临舟说,“我宁愿永远不完整,也不要你出事。”
沈确的眼泪也掉下来。
他走到顾临舟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
“可是我想让你完整。”沈确哽咽,“我想让你记得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我想让你……不再痛苦。”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着沈确的额头。
“我已经不痛苦了。”顾临舟低声说,“有你在,我就不痛苦了。”
沈确闭上眼睛。
泪水不断滑落。
陈谨看着他们,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我给你们时间考虑。”陈谨说,“但只有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只能……采取其他措施。”
他做了个手势,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走进来。
“带他们去休息室。”陈谨说,“好好照顾。”
男人点头,推着顾临舟的轮椅,示意沈确跟上。
他们被带到一个房间。
不大,但很干净。有床,有桌椅,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是假的,外面是显示屏,显示着森林的景色。
门关上,锁死。
沈确检查了房间——没有摄像头,但门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顾临舟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森林”。
“沈确。”顾临舟开口。
“嗯?”
“如果……”顾临舟停顿了一下,“如果融合成功了,你会记得我吗?”
沈确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他走到顾临舟面前,蹲下。
“我会永远记得你。”沈确说,“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你。”
顾临舟看着他,眼泪滑落。
“那如果我……”顾临舟的声音在抖,“如果我完整了,但忘记了你呢?”
沈确握住他的手。
“那我就重新让你认识我。”沈确说,“从名字开始,一点一点,让你重新爱上我。”
顾临舟笑了,眼泪混着笑容。
“你会累的。”
“不会。”沈确摇头,“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累。”
顾临舟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想忘记你。”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抱住顾临舟,抱得很紧很紧。
“不会的。”沈确哽咽,“你不会忘记我的。我也不会忘记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
顾临舟回抱他,手指抓着他的衣服,抓得很紧。
像怕他消失。
窗外的“森林”里,有“鸟”在叫。
假的,但很逼真。
像这个房间。
像陈谨的承诺。
像……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美好结局。
但沈确不在乎。
因为至少现在,他们有彼此。
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深夜,沈确躺在床上,睡不着。
顾临舟睡在旁边,呼吸平稳,但眉头微皱,像在做梦。
沈确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盯着那片“森林”。
他在想陈谨的话。
意识融合。
修复顾临舟。
听起来很美好,但沈确不相信。
T.S.R.不是慈善机构,陈谨也不是圣人。他们这么做,一定有别的目的。
那个目的……是什么?
沈确想起了陆延。
陆延说,T.S.R.在进行意识掠夺,把健康意识植入富人权贵的身体。
那他和这个世界的沈确,是不是……“健康意识”?
融合后的意识,是不是更“健康”,更“优质”?
然后会被植入某个大人物的身体?
沈确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向顾临舟。
顾临舟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沈确走过去,俯身倾听。
听见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阿确……别走……”
沈确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握住顾临舟的手,很轻地说:
“我不走。我永远不走。”
顾临舟的眉头舒展开,继续沉睡。
沈确坐在床边,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不会同意融合。
不会让T.S.R.得逞。
他要带顾临舟离开这里,去找陆延,去完成那个计划——摧毁T.S.R.。
哪怕这很危险。
哪怕可能失败。
但他必须做。
为了顾临舟。
为了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弟弟。
为了……他们可能拥有的未来。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顾临舟的额头。
“等我。”沈确低声说,“等我带你回家。”
窗外,“森林”里的“鸟”还在叫。
假的。
但也许是真的。
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