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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追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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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的舆论攻势在联合记者会后渐渐平息。何司衡与陈谨言在记者会上的表现堪称完美——冷静、专业、用数据和事实逐一驳斥了不实指控。两家公司的法务团队同时向那家财经媒体发了律师函,要求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虽然官司可能拖很久,但至少舆论风向已经扭转。
压力暂时解除,但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何家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只是现在,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何司衡发现,陈谨言并没有因为危机解除而放松下来,反而变得更加克制,更加……疏远。
十二月初的深圳,中央厨房的扩建工程正式启动。奠基仪式很简单,只有几个核心成员在场。何司衡和陈谨言并肩站着,看着施工队打下第一根桩。那天风很大,陈谨言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围了条浅灰色围巾,鼻尖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冷吗?”何司衡问。
“还好。”陈谨言回答得很简短,目光始终落在工地上。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去附近的餐厅吃饭。席间讨论的都是工程进度、设备采购、人员招聘这些公事。何司衡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私人领域——比如问陈谨言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去看医生调理那总冰凉的手——都被陈谨言巧妙地化解了。
“睡眠还行。手是老毛病,不用在意。”陈谨言说着,夹了块清蒸鱼,专注地挑着鱼刺,动作细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何司衡看着他挑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像小孩伸出手想要拥抱,却被大人轻轻推开,说“别闹”。
这感觉太荒谬了。他二十八岁,是衡盛的老板,是商场上令人敬畏的角色。可现在,他像个得不到关注的孩子,因为陈谨言的疏远而烦躁,不甘,甚至……委屈。
晚饭后,其他人各自离开。何司衡叫住陈谨言:“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我叫了车。”陈谨言说着,看了眼手表,“明天上午珠海工厂见?”
“嗯。”何司衡顿了顿,“你……最近好像很忙。”
“年底了,事情多。”陈谨言笑了笑,笑容礼貌而疏离,“何生也是,注意休息。”
他说完,转身走向路边已经等候的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挥了挥手,然后关上车门。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何司衡站在原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深圳,陈谨言冷着脸数落他“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场景。那时的陈谨言虽然生气,但至少是真实的,是带着温度的。
现在这个礼貌克制的陈谨言,像戴了层完美的面具,让他碰不到,摸不着。
何司衡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走向自己的车。
回香港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为什么陈谨言变了?是因为上次他说得太过了,让陈谨言觉得越界了?还是因为何家的舆论攻击,让陈谨言意识到要保持距离?
不管是哪种,都让何司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第二天上午,珠海工厂。第二批餐具的质检正在进行。陈谨言早早到了,正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个样品。何司衡走过去时,他抬起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怎么样?”何司衡问。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比第一批高两个点。”陈谨言说着,把放大镜递给旁边的质检员,“这批可以出货了。”
“好。”何司衡看着他,“你……”
“何生,”陈谨言打断他,语气平静,“下午的会需要调整时间吗?我三点要回澳门,琉璃宫有个年度审计。”
“不用,两点开始,三点前能结束。”
“那好。”陈谨言看了眼手表,“我先去跟厂长说点事,两点会议室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利落,没有丝毫停留。何司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烦躁更甚。
下午的会议很高效。两人讨论了春节期间的订单预测、人员安排、应急预案。陈谨言提出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何司衡一一解答。整个过程专业、冷静,像两个机器人在对话。
会议在两点五十结束。陈谨言收拾文件,起身:“那我先走了,澳门见。”
“等等。”何司衡叫住他。
陈谨言转过身,眼神平静:“还有事?”
何司衡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想问“你为什么躲着我”,想问“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想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路上小心。”他最终说。
“谢谢。”陈谨言点点头,转身离开。
会议室的门关上,何司衡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窗外工厂的灰色厂房。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他心里。
他拿出手机,给林医生发了条消息:“林医生,我想预约明天下午的时间。”
“好的,何先生。还是老时间?”
“嗯。”
放下手机,何司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谨言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还有现在这种礼貌疏离的样子。
他想起林医生上次说的话:“何先生,你在感情方面,似乎有些幼稚。”
是啊,幼稚。像个得不到糖果就闹别扭的孩子。
可这种感觉,他控制不住。
第二天下午,何司衡准时出现在林医生的诊所。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青黑更重,嘴唇也有些干裂。
“何先生,”林医生给他倒了杯茶,“最近怎么样?”
“更糟了。”何司衡说得直接,“我发现自己像个小孩,因为得不到关注就烦躁,就委屈,就闹别扭。”
林医生笑了,笑容温和:“能具体说说吗?”
何司衡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讲述。从深圳会议后陈谨言的疏远,到自己那些试探和失望,再到昨天的会议,那种礼貌而冰冷的距离感。他说得很乱,有些语无伦次,但林医生听得很认真。
“所以,”何司衡说完,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我现在像个失宠的孩子,因为母亲突然不关心我了,就各种闹腾。这太荒谬了,但我控制不住。”
林医生安静地听着,等他完全说完,才开口:“何先生,你描述的这些感受——烦躁、不甘、委屈、恼怒——听起来很像恋爱中的情绪。”
何司衡愣住了。
“当你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情感依恋时,你会渴望对方的关注,渴望对方的回应。如果对方后退,你会感到不安,会试图用各种方式重新拉近距离。”林医生顿了顿,“这很正常,不荒谬。”
“可他是男人。”何司衡说,声音有些哑,“我也是男人。”
“所以呢?”林医生看着他,“何先生,我们上次讨论过,性取向是光谱,不是非黑即白。你对这位陈先生产生感情,并不代表你就不是直男了。也许你只是……恰好被他吸引了。”
“恰好?”何司衡重复这个词,觉得有些可笑,“恰好到让我睡不着觉,让我像个小孩一样闹别扭?”
“感情就是这样。”林医生笑了,“它不讲道理,不分性别,不问缘由。它来了,就是来了。”
何司衡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透,表面漂浮着几片茶叶。他想起陈谨言的眼睛,想起他眼尾那颗泪痣,想起他说“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孩”时的表情。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抵抗。
“林医生,”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我该怎么办?”
林医生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何先生,也许你可以试着放下对自己性取向的质疑,试着接受这份感情的存在。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去了解他,去靠近他,甚至……去追求他。”
“追求?”何司衡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你是说……追他?”
“为什么不呢?”林医生说,“既然这份感情是真实的,既然它让你如此困扰,为什么不试着面对它,而不是逃避它?”
何司衡没说话。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他站在陈谨言面前,说“我喜欢你”,或者更含蓄一些,说“我想更了解你”。
然后呢?陈谨言会怎么反应?大概率会礼貌地拒绝,然后彻底疏远他,连合作都可能受影响。
这太冒险了。
“我……需要考虑。”何司衡最终说。
“当然。”林医生点头,“感情的事,急不得。但何先生,记住一点——真实的感受值得被尊重,包括你自己的感受。”
咨询结束后,何司衡走出诊所。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画。
他慢慢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可以尝试去追求他”。
追求陈谨言?那个在澳门娱乐场摸爬滚打十年、心思深沉手段厉害的男人?那个对他时而关心时而疏远、像谜一样难懂的男人?
何司衡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做的事。
而他站在这里,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考虑着一件不该考虑的事。
手机震动,是陈谨言发来的消息:“澳门审计结束了,一切正常。春节套餐的预订数据发你邮箱了。”
很公事化的消息。何司衡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如果现在回他一句“我想你了”,会怎样?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回复:“收到,辛苦了。”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何司衡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谨言的那个夜晚,澳门的夜空也是这样绚烂。
那时他们还是陌生人,彼此试探,各怀心思。
现在……现在他们是什么?
何司衡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种子已经发芽,像潮水已经上涨,像他心里的那份感情,已经清晰得无法忽视。
他抬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
也许……也许林医生是对的。
也许他该试着,去追一追。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可能失败。
但至少,他试过了。
夜风渐起,吹起他的衣角。何司衡裹紧大衣,走向停车场。
车子里,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和陈谨言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刚发的“收到,辛苦了”。
何司衡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自嘲,但好像……也有点释然。
好吧。他想。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