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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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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何司衡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刺耳的铃声像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脑海。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整个头部的神经。他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手臂因为昨晚的长时间蜷缩而酸痛僵硬。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执着地震动、响铃。何司衡伸手去拿,手指颤抖得厉害,第一次甚至没抓稳,手机滑落到床单上。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这次抓住了。
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模糊、重影,好半天才聚焦看清——“周敏”两个字在跳动。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就因为支撑不住而重新跌回床上。
“何总?”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
何司衡左手揉着太阳穴,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
“何总,您还好吗?声音听起来……”
“说事。”何司衡打断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周敏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汇报:“第一,数据封锁已经完成,所有核心系统的访问权限都改了。第二,供应商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十二家,八家愿意重新签保密协议,四家说需要时间考虑。第三,声明稿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看一下?”
何司衡闭着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声明先发给我邮箱。供应商那边继续跟进,那四家考虑的时间给到今晚八点,八点后没回复的直接从合作名单里剔除。另外,查何家动向的事怎么样了?”
“正在查,何家最近动作很隐蔽,需要时间。”
“最晚今天下午给我初步报告。”
“是。”
“还有,”何司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今天上午十点,召集所有高管开会,讨论应急方案和后续应对策略。通知下去,不准请假。”
“明白。那……陈谨言那边……”
“按敌对处理。”何司衡的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与琉璃宫相关的业务,全部暂停,重新评估风险。已经签了的合同,让法务研究怎么解除损失最小。”
周敏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工作上的细节。何司衡简单回复,安排任务,声音越来越平稳,越来越冷静。挂掉电话时,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七八分。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昨晚吃的安眠药剂量太大,导致他睡过头了。
何司衡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深呼吸,试图缓解头痛。没用。
他坐起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又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
换衣服时,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给家政公司:“今天下午三点,派人来我公寓做深度清洁。重点是卫生间、厨房、客厅沙发和卧室。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衣服、洗漱用品、书籍等等——全部清理掉。”
电话那头确认了时间和地址。何司衡挂断,拨了第二个电话给司机:“老赵,帮我买份早餐,黑咖啡和三明治,随便什么口味。二十分钟后我下楼。”
二十分钟后,何司衡下楼。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了条黑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睛还有些微红,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在晨光下显得没什么血色。
老赵已经把车停在楼下,早餐放在副驾驶座上。何司衡坐进后座,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滚烫,正好提神。
他又咬了口三明治,咀嚼了几下就咽下去。
难吃。面包太干,火腿太咸,生菜不新鲜。
但何司衡还是吃完了。边吃边打开手机邮箱,处理周敏发来的文件。
车子驶向衡盛集团总部,香港早晨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一整天,何司衡忙得脚不着地。
上午十点的高管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何司衡坐在主位,听着各部门汇报情况,提出应急方案,讨论后续对策。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起陈谨言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回应:“商业合作,合则来不合则去。做好自己的事,别管别人。”
中午,他在办公室草草吃了老赵买来的午餐——又是一个三明治,加一杯豆浆。边吃边看周敏发来的何家动向初步报告。报告显示,何家和陈谨言的接触至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但一直很隐蔽,直到昨天才突然公开。
下午,何司衡开始亲自联系各大合作商。他需要重新稳固关系,防止陈谨言和何家趁机挖墙脚。电话一个接一个,会议一场接一场。他语气专业,态度诚恳,但每个字都透着强势。
不过很快,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几乎所有与“琉璃家宴”相关的合作,陈谨言都已经提前处理好了。要么已经终止,要么已经划到琉璃宫名下,根本不需要何司衡来费心。有些合同的解约条款甚至对衡盛相当有利,像是……像是陈谨言在故意给他留余地。
这个发现让何司衡心里闪过疑惑。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过是陈谨言做事周全罢了,不想留下把柄。他太了解那个人了,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下午五点,何司衡又开了个短会,讨论公关反击策略。团队提出了几个方案,从正面澄清到侧面反击,甚至有人建议爆一些琉璃宫的“黑料”。何司衡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发声明,澄清事实,表明立场。其他的……暂时不动。”
“可是何总,陈谨言那边明显是有备而来,我们不反击的话……”
“按我说的做。”何司衡站起身,“散会。”
晚上,何司衡有三场应酬。都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不能推。
他在酒席上谈笑风生,敬酒,聊天,谈合作,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喝得比平时多,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酒精麻痹什么。
最后一顿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送走客人,何司衡坐进车里,对老赵说:“回公寓。”
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酒精让头痛缓解了一些,但心里的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些合同,那些对衡盛有利的条款,那些陈谨言提前处理好的合作……
不,不要想。
何司衡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事实就是事实,陈谨言背叛了他,和何家联手,在所有人面前狠狠打他的脸。其他的都不重要。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
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何司衡按亮灯,灯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公寓很大,很干净,很……空。上午他出门时还觉得这里充满了陈谨言的痕迹——玄关的拖鞋,浴室里的洗漱用品,衣柜里的衣服,书架上的书,茶几上没看完的文件。
但现在,家政公司已经来过了。所有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拖鞋不见了,洗漱用品不见了,衣服和书不见了,连茶几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何司衡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痛。
他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他泡了壶茶——是陈谨言喜欢的普洱,上次来香港时带来的,还剩半饼。茶汤红亮,香气醇厚。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阳台。
夏夜的香港依然闷热,但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何司衡靠在栏杆上,看着维港的夜景。对岸九龙的灯光璀璨如常,游轮在江面上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带。
他本意是想思考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如何应对何家和陈谨言的下一步动作,如何稳住衡盛的股价,如何开拓新的业务增长点。但不知为什么,思维总是跑偏。
可能是因为公寓太冰冷了。没有陈谨言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没有他在沙发上翻书的声音,没有他叫他“妈咪”时软软的声音。这个空间变得陌生而空旷,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何司衡想起第一次带陈谨言来这个公寓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刚合作不久,陈谨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说“香港的夜晚永远这么亮”。他说“澳门的亮是娱乐场的亮,香港的亮是生活的亮”。
那时他们还是合作伙伴,彼此试探,各怀心思。但气氛是轻松的,温暖的。
后来,陈谨言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会一起在客厅讨论工作,一起在餐厅吃饭,一起在阳台看夜景。有时陈谨言会下厨,简单的几个菜,但味道很好。有时他们会喝酒,聊到深夜。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待着,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那种温暖,那种安心,那种“家”的感觉,是何司衡这辈子都在渴求的。他像个饥渴已久的人,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依赖、索取。
现在,那份温暖被抽走了。像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扔进冰窖,冷得刺骨。
何司衡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还是不相信陈谨言真的背叛了他。那些相处的细节,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无条件的纵容,那些夜晚的相拥……那些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但现实就是如此。陈谨言在所有人面前宣布终止合作,和何家联手,用那种蔑视的眼神看他,说他“真好骗”。这些,也是真的。
很矛盾。心在说“不可能”,脑子在说“事实如此”。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拉扯,像要把人撕成两半。
何司衡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茶完全冷透,夜风把他吹得手脚冰凉。他走回客厅,把茶杯洗干净,放回橱柜。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部分疲惫,但带不走心里的冰冷。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
安眠药瓶还在那里。他倒出四片,就着床头的水吞下去。剂量依然超标,但他需要睡眠,需要暂时逃离这个现实。
躺到床上,关灯。黑暗笼罩下来。安眠药的效力慢慢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依旧是陈谨言的脸。
不是昨天那个冰冷的、蔑视的陈谨言。
是笑着的,温柔的,在厨房煮面时回头对他笑的陈谨言;是在沙发上让他枕着腿,轻轻拍他背的陈谨言;是在深夜里抱着他,说“妈咪在这”的陈谨言。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温暖得像从未离开。
何司衡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窗外,香港的夜晚还在继续。维港的灯光永不熄灭,像这座城市永不疲惫的眼睛。
而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一个人在药物和回忆的夹缝中,艰难地寻找着睡眠。
梦里,依旧是陈谨言。
温暖的他,冰冷的他,温柔的他,残忍的他。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又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