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有的人活着…… ...
-
八月下旬,陈谨言和何家的联手反击开始了。迅速、猛烈、精准,每一击都打在衡盛最脆弱的环节。
第一波是针对衡盛物流的。何家利用自己在香港政商界的关系,联合几家大型电商平台,突然宣布“物流服务供应商优化调整”,将衡盛从核心供应商名单中剔除。理由是“服务质量不稳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但足以让衡盛在一天之内损失了百分之三十的订单量。
何司衡得到消息时正在开会。周敏匆匆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会议室里其他高管看到何司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都屏住了呼吸。
“知道了。”何司衡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开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会后,何司衡立刻召集物流团队开会。重新调整运力,寻找新的客户,安抚现有的合作伙伴。一连串指令下去,团队忙得人仰马翻,但总算稳住了一部分业务。
然而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这次是针对“琉璃家宴”的。陈谨言开发“琉璃家宴”的子品牌并将部分核心业务打包,与何家合资成立新公司,名字就叫“何氏家宴”。新公司一成立就宣布了雄心勃勃的扩张计划:三个月内覆盖整个大湾区,半年内进军内地一线城市。
更狠的是,陈谨言还带走了“琉璃家宴”近一半的厨师团队和服务人员。这些人都是李文轩亲自培养的骨干,熟悉整个运营流程,掌握核心配方和技术。他们的离开,对衡盛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何司衡看着周敏递上来的离职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名单很长,有三十多个名字,其中不少他都有印象——那个做清蒸鱼一绝的张师傅,那个摆盘特别精致的李师傅,还有几个服务主管,都是陈谨言从澳门带过来的。
“何总,”周敏小心翼翼地说,“李文轩也收到了邀请,但他拒绝了,说会留在我们这边。”
何司衡点点头,没说话。李文轩的忠诚让他心里有一丝暖意,但这点暖意很快就被更大的冰冷淹没了。
第三波攻击是最直接的商业竞争。“何氏家宴”一上线就推出了极具侵略性的价格策略——同样的菜品,价格比原来低百分之二十;同样的服务,配送费全免;新客户首单还有额外折扣。明摆着就是要用价格战拖死衡盛。
何司衡不得不跟进。他召开紧急会议,调整定价策略,推出优惠活动,增加增值服务。但衡盛的成本比“何氏家宴”高——何家有成熟的物流网络,有庞大的采购体系,有更低的运营成本。价格战对衡盛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些天,何司衡几乎住在公司。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报告,打不完的电话。三餐都是老赵送来的外卖,匆匆吃几口就继续工作。
咖啡一杯接一杯,香烟一支接一支,但疲惫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工作的压力,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来自陈谨言的背叛感。
每次看到“何氏家宴”的广告,每次听到竞争对手提起陈谨言的名字,每次在新闻上看到陈谨言和何司耀并肩出席活动的照片,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有一次,何司衡在财经新闻上看到陈谨言的专访。
记者问:“陈总,您与何司衡先生之前的合作非常成功,为什么突然选择终止合作,转而与何氏集团联手?”
画面里的陈谨言穿着浅灰色西装,坐在琉璃宫的观星台里——那个何司衡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商业合作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何氏集团能提供更完善的物流网络和更雄厚的资金支持,这对‘琉璃家宴’的未来发展更有利。”
“那您和何司衡先生的个人关系呢?外界传闻你们私交甚笃。”
陈谨言笑了,笑容礼貌而疏离:“何总是一位很优秀的合作伙伴,我很尊重他。但商业是商业,个人是个人,不能混为一谈。”
何司衡看着屏幕,看着陈谨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些冰冷的话,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冷汗浸湿了衬衫,手脚冰凉。
从卫生间出来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何司衡一眼就认出来——是何司耀的私人号码。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司衡,”何司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日子不太好过啊。”
何司衡握着手机,没说话。
“要我说,何必呢?”何司耀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施舍,“只要你愿意回来,何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物流板块还给你留着,只要你点头,立刻就能接手。何必在外面苦撑,还要被陈谨言那种人耍?”
“说完了?”何司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司耀愣了愣:“司衡,我是为你好……”
“说完了就挂吧。”何司衡打断他,“还有,以后别给我打电话。我们不熟。”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他忽然想起什么。
他打开通讯录,滑动屏幕,找到了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妈咪”,头像是一张陈谨言在观星台看星星的侧脸照,是他偷偷拍的。
何司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犹豫,颤抖。然后他点开详情,下拉,找到“加入黑名单”的选项,点击,确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个动作,他忽然感觉轻松了一点。像是终于切断了最后一根线,把那个还在流血不止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痛,但至少不会再被拉扯。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陈谨言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没有说过“在一起”,没有定义过彼此的身份。
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温存的夜晚,那些依赖和纵容,都像是在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结束了,角色也就散了。
现在,游戏结束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了。也许从来都不是。
拉黑完,何司衡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工作。但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那些报表上的数字在眼前跳舞,那些会议记录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得像要裂开。
晚上十一点,何司衡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
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中,只是一片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点。
他打开抽屉,拿出安眠药瓶。倒出四片,就着冷水吞下去。剂量依然是超标的,但他不在乎。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何司衡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反击持续了多久,他就忙碌了多久,也就吃了多久的安眠药。每天四片,雷打不动。有时吃完了还睡不着,他就再加一片,或者两片。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抗议。头痛越来越频繁,胃口越来越差,体重在短短两周内掉了五公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周敏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建议:“何总,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您最近脸色真的很差。”
何司衡摇头:“没事,就是累。”
但他自己知道,不是累那么简单。
有时开会开到一半,他会突然耳鸣,眼前发黑,需要紧紧抓住桌沿才能稳住身体。有时半夜醒来,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有时走在路上,会突然一阵眩晕,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抽空去了趟林医生的诊所。
林医生看到他时,明显吓了一跳。“何先生,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何司衡在沙发上坐下,勉强笑了笑:“最近工作忙。”
“不只是工作忙吧?”林医生给他倒了杯水,“你上次来的时候,状态虽然焦虑,但整个人是有光的。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你看起来像……像被抽空了。”
何司衡没说话,只是喝水。
林医生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问:“安眠药还在吃吗?”
“嗯。”
“剂量呢?”
“四片。”
林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何先生,这个剂量长期服用对身体伤害很大。而且我看你的状态,不只是失眠那么简单。你是不是……情绪很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活着很累?”
何司衡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已经不仅仅是情绪问题,而是抑郁症的躯体化症状?”林医生语气很严肃,“头痛、心悸、食欲不振、体重下降、失眠,这些都是典型的表现。”
何司衡还是没说话。
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那些身体上的不适,那些精神上的疲惫,那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感觉,那些深夜里无法控制的绝望——这些都不是简单的“累”可以解释的。
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好像他真的被陈谨言的背叛打垮了。就好像他真的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何先生,”林医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这样糟蹋。安眠药我可以继续开给你,但剂量必须减半。另外,我建议你考虑开始抗抑郁治疗。药物配合心理咨询,效果会好很多。”
何司衡摇头:“不用。给我开安眠药就行。”
“何先生……”
“开药吧。”何司衡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林医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去开处方单,一边写一边说:“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但何先生,记住一句话——伤害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愧疚,但爱你的人会心疼。”
何司衡接过处方单,笑了笑。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没有人会心疼。”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离开诊所,何司衡去拿了药。新开的安眠药剂量减半了,但他可以一次吃两倍的量,效果一样。
回到公寓,他照例先吃安眠药。四片,就着冷水吞下去。然后去洗澡,换衣服,躺在床上等药效发作。
药效来得很快。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沉重。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依旧是陈谨言。
温暖的陈谨言,冰冷的陈谨言;笑着的陈谨言,蔑视的陈谨言;被喊“妈咪”的陈谨言,说“真好骗”的陈谨言。
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长着同一张脸。
何司衡闭上眼睛。
窗外,香港的夜晚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一个人的精神正在一点一点地衰竭。像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灯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还在撑。撑一天,又一天。
不是因为有什么希望,不是因为有什么期待。
只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去公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应对那些永远应对不完的攻击。
习惯了每天晚上回来,吞下更多的药片,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在药物和噩梦的夹缝中,寻找几个小时的睡眠。
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缓慢的衰竭。
像一场漫长的凌迟,刀片一片片地割,血一点点地流。
而他,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痛了。
只有偶尔,在深夜醒来,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才会突然意识到——他还活着。
还活着,但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