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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合作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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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推进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期。
“琉璃家宴”项目启动的第四周,何司衡收到了第一份月度报告。电子版发到他邮箱时是凌晨三点,附件里有详细的数据表格、客户反馈摘录,以及李文轩团队新研发的秋季菜单。
何司衡正坐在香港公寓的书房里,面对维港的夜景。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衬衫领口松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点开报告,第一页是财务摘要:首月实际完成订单三百二十七单,超出预期百分之九;客单价平均九百五十港币,比预估高出近百分之二十;客户满意度评分四点八星(满分五星)。
他往下翻。客户反馈一栏截取了几条典型评论:
“配送准时,菜品温度完美,松露鸡汤比我上周在镛记喝的还好。”
“餐具设计很有质感,服务生礼貌周到,会推荐给朋友。”
“素食套餐惊艳,我母亲吃素二十年,说这是她吃过最好的素宴。”
报告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琉璃宫厨房的监控截图。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半,李文轩和陈谨言并排站在操作台前,正在试吃新菜品。两人都穿着白色厨师服,陈谨言手里拿着笔记本,侧头听李文轩说话,神情专注。
何司衡关掉报告,看了眼时间。三点十分。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陈谨言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清醒,没有丝毫睡意:“何生?”
“还没睡?”
“刚和文轩试完新菜。”陈谨言说,背景里隐约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看到报告了?”
“嗯。”何司衡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数据不错。”
“第一阶段的目标基本达成。”陈谨言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兴奋,依然平稳,“下周开始第二阶段,媒体邀约名单已经拟好,发你邮箱了。”
“好。”何司衡顿了顿,“你每天都这么晚?”
“习惯了。”陈谨言说,“琉璃宫的营业时间到凌晨四点,我通常三点才走。”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陈谨言似乎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声音有些远:“何生也还没休息?”
“刚开完会。”
“跨国会议?”
“纽约那边。”何司衡靠向椅背,“他们有时差。”
陈谨言轻笑了一声,很轻。“那何生该休息了,明天还有早会吧?”
“十点。”何司衡看了眼日程表,“你要来香港?”
“下午到,和林薇一起。餐具样品出来了,供应商想让我们看看实物。”
“我让助理安排接机。”
“不用麻烦,我们直接去工厂。”陈谨言说,“晚上如果有时间,一起吃饭?文轩新研发了一道陈皮鸭,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隐约的水流声。何司衡以为陈谨言要挂电话了,那边却忽然开口:“何生。”
“嗯?”
“谢谢。”
何司衡怔了怔:“谢什么?”
“谢谢你信任我们。”陈谨言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却更真实,“第一阶段能这么顺利,离不开速达物流的支持。周敏昨天还特意打电话来,说配送员反馈客户家门口的台阶高度,建议我们调整保温箱的提手设计。”
“这是她该做的。”
“但很多人不会做这些细节。”陈谨言说,“所以,谢谢。”
电话挂断后,何司衡在书房又坐了会儿。维港对岸的灯光已经稀疏不少,只剩写字楼的应急灯和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他想起报告里那张照片,陈谨言穿着厨师服的样子,和他平时穿西装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精致,多了些烟火气。
第二天下午四点,何司衡在观塘的工厂样品间见到了陈谨言。
样品间很大,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餐具样品。白瓷的,骨瓷的,釉下彩的,按系列分类摆放。中央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陈列着“琉璃家宴”的初版设计——深蓝色镶金边的骨瓷餐盘,同色系的汤碗、小碟,以及配套的银质刀叉。
陈谨言正弯腰仔细检查一个汤碗的釉面。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鼻梁上架了副细边眼镜。林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着什么。
“何总。”林薇先看见何司衡,点头打招呼。
陈谨言直起身,摘掉眼镜,眼睛有些微红。“来了。”
“怎么样?”何司衡走到桌边。
“釉面还不够均匀。”陈谨言把汤碗递给他,“你看碗沿这里,有一条很细的色差。普通人可能不会注意,但我们的客户会。”
何司衡接过,对着灯光细看。确实,碗沿处蓝色略深,像水彩画边缘的堆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但一旦注意到,就会觉得不够完美。
“这批样品要全部重做。”陈谨言对供应商代表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我希望三天后能看到修正版。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可以考虑换供应商。”
供应商代表是位中年男人,额头冒汗:“陈先生,这个色差真的很难避免,骨瓷烧制过程中……”
“我知道有难度。”陈谨言打断他,“所以我愿意付溢价百分之二十,只要完美品。做不到的话,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合作。”
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冷意。供应商代表擦了擦汗,连声答应会尽力。
离开工厂时已经傍晚。观塘工业区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橙红色,远处货柜码头起重机的剪影在余晖中缓慢移动。三人在街边等车,林薇先打车回酒店,只剩何何司衡和陈谨言。
“去吃饭?”何司衡问。
“好。”
他们去了九龙城一家老字号粤菜馆。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老板与各路明星的合影。陈谨言显然是熟客,老板亲自迎出来,领他们到靠窗的卡座。
“还是老样子?”老板问陈谨言。
“嗯,再加一份陈皮鸭。”陈谨言说着,转向何司衡,“这里的烧鹅是全香港最好的,你试试。”
菜上得很快。烧鹅皮脆肉嫩,蘸着酸梅酱吃,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清蒸老虎斑火候正好,鱼肉用筷子一拨就散。还有一碟清炒豆苗,嫩得能掐出水。
陈皮鸭最后上来。整只鸭子斩件摆盘,皮色深红油亮,浓郁的陈皮香气随着热气蒸腾上来。何司衡夹了一块,鸭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陈皮的甘香完美中和了鸭肉的油腻。
“怎么样?”陈谨言问。
“很好。”何司衡实话实说,“比很多米其林餐厅做得好。”
“文轩的配方,我让他给了这家店。”陈谨言自己也夹了一块,“老板是我舅舅的朋友,小时候常来蹭饭。”
他说着,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餐馆里人声嘈杂,有家庭聚餐的欢笑声,有朋友聊天的喧哗声。这种市井的热闹与琉璃宫的精致截然不同,却让人放松。
“餐具的事,会不会太苛求?”何司衡忽然问。
陈谨言放下筷子,拿起茶杯。“何生觉得我苛求?”
“只是问。”
“我们卖的不只是食物,是体验。”陈谨言说,“从配送员按门铃的声音,到餐具在桌上的反光,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信息——你在享受最好的服务。一个色差,就可能让客户觉得‘不够好’。而‘不够好’在我们的市场里,就是失败。”
他说得很平静,但何司衡听得出其中的执拗。那是从底层一点点爬上来的审慎,是不允许任何瑕疵的偏执。
“我明白。”何司衡说。
陈谨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何生做事,不也追求完美?”
“性质不同。”何司衡说,“我更多时候追求的是‘有效’。”
“那这次合作,何生觉得有效吗?”
“数据说话。”何司衡倒了杯茶,“首月数据很好,第二阶段如果媒体宣传到位,年底前应该能达到盈亏平衡。”
“比预期提前两个月。”
“是。”
陈谨言笑了,这次笑意到了眼底。“那值得喝一杯。”
他叫老板拿来一瓶绍兴花雕,温好了,倒在两个小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热气带着酒香氤氲开来。
“敬合作顺利。”陈谨言举杯。
何司衡与他碰杯。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微微晃动。
花雕温润,入口甘醇,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何司衡很少喝酒,但这杯喝得舒服。
“下周我妹妹从伦敦回来。”陈谨言忽然说,“她想见见你。”
何司衡抬眼。
“她说要谢谢何生。”陈谨言晃着酒杯,“三年前她申请艺术学院,需要推荐信和资金证明。何生匿名资助的那笔钱,帮了大忙。”
空气安静了几秒。餐馆里的喧闹似乎远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何司衡问。
“上个月。”陈谨言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她整理旧邮件,发现资助方的IP地址来自香港,注册公司是衡盛的子公司。她本来想直接联系你道谢,我让她等等。”
“为什么?”
“因为我想当面问。”陈谨言看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远。隔壁桌的孩子在笑,声音清脆。
“三年前,我查你资料时,看到了你妹妹的作品。”何司衡说得很慢,“她很有天赋。那种天赋不应该被钱埋没。”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何司衡顿了顿,“我也有个妹妹,同父异母,关系不好。但我知道,如果她有天赋,我会希望她有机会。”
陈谨言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酒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笑容很真实。
“那下周,一起吃饭?我妹妹做东。”
“好。”
吃完饭,两人沿着九龙城的街道慢慢走。夜晚的街区依然热闹,糖水店门口排着队,茶餐厅的霓虹招牌闪烁。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气——鸡蛋仔的甜香,鱼蛋的咸香,炖汤的醇香。
走到街口,陈谨言的车已经到了。司机等在车边,见他们过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下周见。”陈谨言说。
“下周见。”
车子驶入夜色。何司衡站在街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车流里。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陈谨言妹妹回国的具体时间,安排一份礼物。”
发送完毕,他抬头看向夜空。九龙城的天空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但他想起陈谨言说“观星台”时的样子。
也许下次去澳门,可以真的看看星星。
他拦了辆出租车。车子驶向海底隧道时,手机震动,是陈谨言发来的消息:“陈皮鸭的配方,文轩说可以给你一份。他说何生是懂吃的人。”
何司衡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合作很顺利。
也许,太顺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