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敬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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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推进到第六周时，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餐具供应商最终没能解决釉面色差的问题，陈谨言在第三次看到不合格样品后，决定终止合作。消息传到何司衡这里时，是周四上午十点，他正在开季度财报会议。
会议中途休息，助理匆匆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何司衡眉头微皱，看了眼手表：“订最快去深圳的票，下午过去。”
“可是下午和投行的会议……”
“推迟到明天。”何司衡起身，拿起西装外套，“通知陈谨言那边，我两点到工厂。”
深圳龙岗的陶瓷厂规模很大，专做高端骨瓷出口。何司衡到的时候，陈谨言已经在了，正站在样品展示架前和厂长交谈。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从厂房高窗射进来，在他侧脸打下一道光斑，能看到细微的汗毛和眼尾那颗泪痣。
“何总。”厂长先看见何司衡，忙迎上来。
陈谨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何司衡能看出他眼中的疲惫。“你来做什么？”
“看看情况。”何司衡走到展示架前，架子上摆着七八套不同款式的骨瓷样品，都是“琉璃家宴”的备选方案，“都不行？”
“色差问题没解决，釉面均匀度也不够。”陈谨言拿起一个深蓝色餐盘，手指在边缘轻抚，“这里，摸得到微小的凹凸。”
何司衡接过盘子。入手温润，重量适中，蓝色确实典雅。但仔细看，边缘处颜色确实略深，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颗粒感。
“这是骨瓷烧制的天然特性。”厂长在旁边解释，“釉面完全均匀几乎不可能，我们已经是国内工艺最好的厂了。”
“那就找不是国内的。”陈谨言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日本或德国的厂，我联系过几家，价格贵三成，但能做到我要的完美度。”
“时间来不及。”何司衡放下盘子，“第二阶段媒体体验下周开始，没有餐具，用什么展示？”
陈谨言抿了抿唇。这是何司衡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介于倔强和无奈之间，像被什么困住了。
“去办公室谈。”何司衡对厂长说。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简陋但整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整个生产车间，流水线上的工人正在检查刚出窑的瓷器。陈谨言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紧。
“陈先生的要求确实很高。”厂长给何司衡倒了杯茶，“但实话实说，以我们厂目前的工艺，这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要完全达到他的标准，需要更新整套烧制设备，那可不是小数目。”
“多少？”何司衡问。
“至少两百万。”厂长说，“而且设备安装调试要一个月，你们等不起。”
何司衡看向陈谨言。陈谨言依然背对着他们，但何司衡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那是他在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我投资两百万更新设备呢？”何司衡忽然说。
厂长愣住了。陈谨言转过身，眼里有惊讶。
“何生，这不是衡盛的业务范围。”陈谨言说。
“但这是‘琉璃家宴’成功的关键。”何司衡站起身，走到窗前，与陈谨言并肩站着，看向下面的车间，“设备更新后，不仅能做我们的订单，还能接更高端的国际订单。两百万，算我入股设备，以后这个厂专门为衡盛和琉璃宫服务。”
厂长眼睛亮了：“何总这话当真？”
“今天就可以签意向书。”何司衡说着，转向陈谨言，“但有个条件。”
陈谨言看着他，眼神复杂：“什么条件？”
“你要在这里待到第一批合格品出来。”何司衡说，“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从原料配比到烧制温度。什么时候做出你要的完美餐具，什么时候回澳门。”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谨言眯了眯眼。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和释然的笑。
“何生这是要把我绑在这里？”
“是让你保证质量。”何司衡说，“你自己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
陈谨言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何司衡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但那双桃花眼依然漂亮得惊人，尤其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有种易碎的美感。
“好。”陈谨言最终说，“我留下。”
接下来的三天，陈谨言真住进了工厂附近的酒店。何司衡也留了下来，虽然香港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但他把工作都搬到了深圳。每天上午两人在酒店房间开视频会议，下午一起去工厂，晚上就在厂里食堂简单吃个饭，然后继续盯着设备安装调试。
第三天晚上十点，新设备终于安装完毕。工人们下班了，偌大的车间只剩何司衡和陈谨言。两人站在崭新的窑炉前，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明天试烧第一炉。”陈谨言说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眼下青黑更重了，皮肤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去休息吧。”何司衡说，“我在这里看着。”
“不用，我再检查一遍温度曲线。”陈谨言走到控制台前，弯腰查看屏幕上的数据。衬衫因为这个动作绷紧，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何司衡移开视线，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厂区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陈谨言的背影——瘦削，挺拔，像一支在夜里兀自燃烧的白烛。
“何生。”陈谨言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有些回音，“这几天，本来可以不管的。”
“我说了，这是项目成功的关键。”何司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陈谨言直起身，也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陶瓷粉尘，在灯光下像浮动的金粉。
“不全是。”陈谨言说，语气很轻，“你完全可以换一家厂，或者逼我降低标准。但你选了最麻烦的路。”
何司衡没说话。他确实有其他选择，每个都比现在这个省时省力。但他选了这条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天在餐馆，陈谨言说“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信息”时的眼神。那么固执，那么认真，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去睡吧。”何司衡最终说，“明天还要早起。”
陈谨言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何司衡注意到他眼尾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何生也去休息吧。”陈谨言说，“你眼睛里的血丝比我还多。”
两人一起走出车间。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厂区到酒店步行只要十分钟，他们沿着路灯下的水泥路慢慢走。影子在身前拉长又缩短，偶尔交错重叠。
“你妹妹什么时候到？”何司衡问。
“后天。”陈谨言说，“我跟她说推迟一周，等这边稳定了再见面。”
“不用推迟。”何司衡说，“这里我看着，你回澳门陪她。”
陈谨言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何生对合作伙伴都这么体贴？”
“看人。”何司衡说，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陈谨言笑了声，没再说话。
到酒店楼下时，陈谨言忽然说：“我房间有酒，要不要喝一杯？算是……庆祝设备安装完成。”
何司衡看了看表，十一点半。“好。”
陈谨言的房间是标准间，但被他住出了长期居留的感觉。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几本陶瓷工艺的专业书、还有一叠手写的笔记。窗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随便坐。”陈谨言脱了外套，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额发微湿，几缕贴在额角，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
何司衡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倒酒。陈谨言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住酒瓶时手背的血管微微凸起。倒酒的动作很稳，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漾开，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陈谨言递过杯子，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
两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在口中化开，带着橡木桶的香气。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微声响。
“何生家里……”陈谨言开口，又停住，摇摇头，“算了，不该问。”
“问吧。”何司衡说，“反正没事。”
陈谨言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有些迷离。“何生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问题来得突然。何司衡晃了晃酒杯：“没时间，也没遇到合适的人。”
“何生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人喜欢。”
“陈老板不也没结婚？”何司衡反问。
陈谨言笑了，喝了口酒。“我？没人敢要。太麻烦，要求太多，又不会说好听话。”
“是要求高。”何司衡纠正。
“有区别吗？”陈谨言看着他，眼睛因为酒精而微微发亮，“要求高，就是麻烦。就像这餐具，明明可以凑合，非要完美。这种人，谁会喜欢？”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但何司衡听出了底下的东西——某种自嘲，或者说，某种认命。
“会有人喜欢的。”何司衡说。
陈谨言挑眉：“比如？”
“比如能看出你要求高背后原因的人。”何司衡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是为了完美而完美，你是为了证明——证明即使从底层爬起来，也能做到最好。证明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都错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谨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被看穿后的无措，又像被理解的震动。
“何生很会看人。”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们是同类。”何司衡说，用了陈谨言之前的话。
陈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何司衡能清楚数出他睫毛的根数，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然后陈谨言笑了，这次笑容很真实，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是，我们是同类。”他说着，举起酒杯，“敬同类。”
“敬同类。”
杯子再次相碰。这次陈谨言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时，他仰起头，颈线拉出流畅的弧度，喉结上下滑动。
何司衡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但他忽然想起澳门那个观星台，想起陈谨言站在望远镜旁的样子。
也许下次，可以真的去看星星。
他想着，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酒意微醺，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敬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