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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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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苏晏把最后一个证物袋封好时，窗外的雨声已经连成了片。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只剩她这一盏灯还亮着，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凌晨三点的空气里嗡嗡作响，像某种垂死的蜂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的案件照片上——第三起，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现场，同样一枚留在死者手边的白色国际象棋“皇后”。
“白皇后连环杀人案”，媒体起的名字。三个月，三条人命，三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压力从省厅一层层压下来，支队长在会上拍了桌子：“一个星期！再破不了，全体滚蛋！”
一个星期。今天已经是第六天。
苏晏把照片一张张钉在白板上。死者A，化工企业老板，死于自家泳池，尸检显示□□中毒。死者B，地产开发商，从自家阳台“意外”坠落，但栏杆上有擦拭痕迹。死者C，金融公司CEO，心脏病突发，但胃里检出超量洋地黄。
毫无关联的三个人，除了都算得上“成功人士”，除了现场都有一枚廉价的塑料白皇后。
还有——苏晏用红笔在三张照片上各画了一个圈——三个人，生前都和华科集团有过密切合作。
门被轻轻敲响。
苏晏回头。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没穿警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林老师？”苏晏愣了一下，“您怎么……”
“值班室说你还没走。”林薇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一个袋子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小笼包，另一个是干净的毛巾。“先擦擦，你头发湿了。”
苏晏这才意识到自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了。她接过毛巾，指尖碰到林薇的手，很凉。
“谢谢。”她低声说，胡乱擦了把脸。粥的香气飘出来，她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林薇已经走到白板前，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灯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三十三岁的林薇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见过太多之后，知道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什么事不值得的淡然。
这种淡然曾经让苏晏觉得安心。现在却让她心里莫名发紧。
“有进展吗？”林薇问，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天气预报。
苏晏放下毛巾，走到她身边：“三个死者的资金流水都查过了，最近半年都有大额资金流出，去向是海外空壳公司。技术科追踪了其中一条，最终汇入一个叫‘晨星基金会’的账户。”
她顿了顿，看向林薇：“这个基金会，登记的主席姓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灯管的嗡鸣。
林薇转过头，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想问，”苏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林老师，您认识这个基金会吗？”
空气好像凝固了。林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晏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认识。”林薇说，声音依然平稳，“那是我母亲设立的慈善基金会，主要资助贫困地区教育。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但苏晏说不出口。
她看着林薇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偏浅，在灯光下像琥珀。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苏晏。”林薇忽然叫她的名字，很轻，“你入行几年了？”
“七年。”
“七年，应该知道有些案子查到底，掀开的不是真相，而是潘多拉的盒子。”林薇伸手，从白板上取下一张照片——第三位死者，那个金融公司CEO倒在书房地板上，手边那枚白色皇后在闪光灯下反着光。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林薇说，把照片放回桌上，“明天我会写结案报告，结论是连环自杀模仿案。三个死者都有严重债务问题，压力过大选择自杀，所谓的‘皇后棋子’是有人恶作剧。”
苏晏瞪大了眼睛：“可是证据——”
“证据可以解释。”林薇打断她，“资金流出是投资失败，□□和洋地黄是他们自己购买的，阳台栏杆的痕迹是保洁员不小心。所有环节，都会有证人证言。”
她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苏晏面前。
已经打印好的结案报告。结论栏空着，等着苏晏签字。
“签了它。”林薇说，“然后回家睡觉。明天醒来，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苏晏盯着那份报告。纸张很白，在灯光下刺眼。
“为什么？”她问，声音发颤，“林老师，您一直在教我，警察的职责是找出真相，不管真相有多难堪。现在您让我……”
“我是在教你活着。”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晏，你知道这三个死者背后牵扯多少人吗？知道这个案子再查下去，会动多少人的蛋糕吗？你父亲刚升任省委常委，多少人盯着你们苏家。你想成为别人攻击你父亲的把柄吗？”
苏晏的脸色白了。
林薇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苏晏闻到林薇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我不是在威胁你。”林薇的声音又软了下来，近乎温柔，“我是在保护你。有些战争，你打不赢。有些真相，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她伸手，轻轻拂开苏晏额前一缕湿发。指尖冰凉。
“听话，签字。然后我送你回家。”
苏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在颤抖。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是闷雷。灯光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晏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苏警官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带着喘息，“我是赵明，华科集团的财务总监。我有东西要交给你，关于那三个死者的，还有更重要的——”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像是推搡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通话中断。
苏晏僵在那里。林薇已经拿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脸色沉了下来。
“赵明。”她低声说，“华科的老财务，上个月刚‘被自愿’退休。”
“他说有东西要给我——”
“不管他说什么，不要管。”林薇把手机塞回苏晏手里，力道有些重，“现在，签字，然后我送你回家。立刻。”
但苏晏没有动。她看着林薇，看着这个她崇拜了三年、信任了三年、甚至偷偷爱慕了三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林老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赵明要给我的东西，和您有关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苏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晏从未见过的疲惫。
“苏晏。”她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我对你好，教你破案，替你挡刀，不是因为我看重你的才华。”
她停顿，一字一句：
“是因为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干净、锋利、背景清白，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刀。”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放在结案报告上。
“这里面，是你父亲苏正国过去十年收受贿赂的证据。金额，三千万。来源，华科集团。”
苏晏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她听见林薇继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把U盘交给纪委，成为大义灭亲的英雄。或者，把它给我，我让它‘意外损坏’，而你，继续做你前途无量的刑侦新星。”
林薇俯身，靠近苏晏的耳边，气息温热：
“顺便，继续做我的……搭档。”
雨还在下。疯狂地敲打着窗户。
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像是审判来临前的，最后一场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