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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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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
雨小了些,但还没停。苏晏坐在林薇的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街道。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的、蓝的、绿的,像这座城市流血的伤口。
她手里攥着那枚U盘。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缘硌着掌心。
林薇开车很稳,几乎听不见引擎声。车里放着很轻的古典乐,大提琴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苏晏认得这首曲子——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林薇常听。她说这首曲子里有“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赵明可能会死。”苏晏忽然说。
林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可能。”
“您不去救他?”
“救不了。”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从他打那个电话开始,就已经死了。”
苏晏转过头看她。林薇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很冷峻,下颌线紧绷着。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在她脸上划过一道道变幻的光影。
“为什么?”苏晏问,“为什么您知道他会死,却不阻止?”
林薇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有时候,死亡是计划的一部分。”林薇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赵明手里有华科过去十年完整的账目。他以为能用这个换条活路,但他错了。在这个游戏里,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成为玩家,要么成为祭品。”
她顿了顿:“他选择了当祭品。”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林薇转过头,看着苏晏。
“现在,轮到你了。”她说,“你手里的U盘,是赵明用命换来的。你想用它做什么?”
苏晏低头看着U盘。很轻,但她觉得它重得像块石头。
“这里面……真的是我父亲受贿的证据?”
“是。”
“金额?三千万?”
“三千四百六十七万。”林薇精确地说,“分十七笔,时间跨度十年。最早一笔是2003年8月,华科北郊污水处理厂项目审批期间。最近一笔是今年3月,华科科创板上市环保审核通过后第三天。”
苏晏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华科北郊那个厂。当年她还在上中学,父亲有段时间经常晚归,回来时身上总有酒气。母亲问起来,父亲只说“工作应酬”。后来那个厂建起来了,父亲升了半级。
“证据确凿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银行流水,监控录像,证人证言,会议记录。”林薇一一列举,“够判他三次无期。”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拐进一条熟悉的路——苏晏家所在的机关大院。
“您什么时候开始查他的?”苏晏问。
“三年前。”林薇说,“你警校毕业,分到市局那天。我调了你的档案,看到家庭成员栏。苏正国,时任市环保局局长。我查了他三个月,找到了第一笔贿款记录。”
车在大院门口停下。岗亭的保安认识林薇的车,敬了个礼。
“所以您接近我,培养我,从一开始就是因为……”
“因为你是我能接触到苏正国最直接的途径。”林薇坦白,“也因为你是最完美的‘刀’——背景清白,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你对正义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我需要这样的人。”
苏晏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这三年来,您对我的所有照顾,所有教导,所有……”她说不下去了。
“所有都是真的。”林薇轻声说,“我确实把你当徒弟,也确实……在乎你。但这和我利用你,不矛盾。”
她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对苏晏。
“苏晏,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有真心。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要用你毁掉你父亲,也是真的。”
她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晏。
“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U盘里证据的纸质版。另一份,是赵明原本要交给你的东西——华科集团行贿的完整名单,涉及137人,包括三位现任部级官员,九位地方大员,还有你父亲。”
苏晏没有接。
“如果我不要呢?”
“那我会在明天上班前,把U盘和名单一起交给纪委。”林薇说,“到时候,你父亲,还有名单上三分之一的人,都会进去。苏家会彻底垮掉,你的警察生涯也会到此为止——没人会信任一个‘大义灭亲’的英雄,他们只会觉得你可怕。”
她顿了顿:“或者,你可以把U盘给我。我会让它‘意外损坏’,名单我也会处理掉。你继续当你的刑侦新星,你父亲继续当他的副市长。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晏盯着那个纸袋。很厚,边缘有些磨损。
“您为什么给我选择?”她问,“如果您真要毁掉我父亲,直接举报就行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林薇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要你亲手做选择。”她说,“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选的每条路,会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晏的脸颊。指尖冰凉。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吗?”林薇问,“在射击场,你第一次实弹训练。我说什么?”
苏晏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林薇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
“您说……”苏晏的声音哽住了,“您说,扣下扳机前,要先想清楚两件事。第一,这一枪该不该开。第二,开了这一枪,你能不能承受后果。”
“对。”林薇收回手,“现在,就是你该扣扳机的时候了。”
她看了一眼车载时钟:04:38。
“你有二十四小时。”她说,“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的选择。”
苏晏推开车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拿着纸袋和U盘,站在车边。
“林老师。”她忽然问,“如果我选交出证据,您会怎么样?”
林薇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会是你的证人。”她说,“证明这些证据的真实性。然后,我会辞职。”
“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人会原谅一个背叛者。”林薇笑了笑,“即使背叛的是罪恶。”
她关上车窗,启动引擎。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晨雾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苏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手里的U盘和纸袋越来越重。
她抬头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丝绒。
二十四小时。
她转身走向家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父亲醒了。
苏正国穿着睡衣,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窗前。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小晏?”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个点回来?出任务了?”
苏晏看着他。五十五岁的父亲,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他年轻时候很英俊,现在虽然老了,但依然有种儒雅的气质。苏晏小时候最崇拜父亲,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正直的人。
“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您……和华科集团,有过什么来往吗?”
苏正国的表情僵住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苏晏看见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慌乱,还有……恐惧的表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放下水杯,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华科是市里的重点企业,我们工作上肯定有接触。怎么了?”
苏晏走进客厅,把U盘和纸袋放在茶几上。
“有人给了我一些东西。”她说,“关于您和华科的资金往来。”
苏正国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盯着那个U盘,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紧绷。
“这不重要。”苏晏说,“重要的是,里面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父女俩隔着茶几对视。空气凝固了。
时钟在墙上滴答作响。04:51。
苏正国忽然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颤抖。
“小晏。”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沙哑得不像话,“我……我有苦衷。”
苏晏的心脏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多少钱?”她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
苏正国沉默了很久。
“三千多万。”他终于说,“十年,十七笔。最大的一笔是八百万,最小的一笔也有五十万。”
苏晏闭上眼睛。三千多万。十七笔。十年。
“为什么?”她问,“我们家不缺钱。您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苏正国突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小晏,你以为华科是什么?你以为他们的钱那么好拿?我第一次拒绝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你妈那段时间‘刚好’查出乳腺结节,医院说可能是癌。华科的董事长‘刚好’认识北京最权威的专家,‘好心’帮忙联系。手术很成功,你妈活下来了。代价是什么?代价就是我必须收下那五十万,还必须感恩戴德!”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兽。
“后来呢?后来你考警校,体检有点小问题。又是华科‘帮忙’。你毕业分配,想进市局,名额那么紧张,谁帮的忙?你妈前年心脏病住院,VIP病房,最好的专家会诊,谁安排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苏晏,眼泪流了下来。
“小晏,在这个位置上,有些钱你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会有人让你全家都不好过。我收了,至少能换来你们平安。”
苏晏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所以您就……”她说不下去。
“所以我就是个懦夫!”苏正国嘶吼,“我收了脏钱,我帮他们办事,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污染环境,看着下游村子的人得癌症!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村民来找我索命!”
他跪倒在地,抱住苏晏的腿。
“小晏,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是个罪人。”
苏晏低头看着他。这个她崇拜了二十八年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脚边,哭得像个孩子。
她该恨他。她该唾弃他。
但她只觉得悲哀。
她慢慢蹲下身,扶起父亲。
“爸。”她轻声说,“这些证据,现在在我手里。如果我交出去,您会被判刑,可能会是无期。苏家会彻底垮掉。”
苏正国看着她,眼神空洞。
“如果你不交呢?”
“那我就成了共犯。”苏晏说,“我会烧掉证据,继续当我的警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您继续当您的副市长,华科继续污染,村民继续得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二十四小时。”她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必须做决定。”
苏正国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父女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小晏。”苏正国轻声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爸都理解。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拖进这滩浑水。”
他顿了顿:“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你决定交证据。”苏正国的声音在颤抖,“能不能给我一天时间?我想去见几个人,说几句话。”
苏晏转头看他。
“您想逃跑?”
“不。”苏正国摇头,“我想去自首。但我需要时间,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你妈的身体,你外婆的养老,还有……一些该还的债。”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苏晏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如果我要交,会提前告诉您。”
苏正国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他说,“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爸。”
苏晏没有回答。她拿起茶几上的U盘和纸袋,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父亲在客厅里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到床上。
纸袋很厚。她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份确实是父亲受贿的证据——银行流水复印件,清晰得刺眼。
第二份,是赵明要交给她的名单。137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涉案金额、证据编号。
她在第三页看到了父亲的名字。也在第十七页,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名字——
林薇。
职务: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涉案性质:包庇、伪造证据、协助掩盖污染事件。
证据编号:2019-0423-A
备注:与主犯苏正国关系密切,疑似共犯。
苏晏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陌生:
「名单备份已存于安全处。若我遭遇不测,请将副本交予苏晏警官。她或许是唯一还能相信的人。——赵明绝笔」
日期是昨天。
赵明知道自己会死。他提前准备好了后手。
苏晏盯着林薇的名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薇是共犯?她也收了华科的钱?她这些年对她的培养,到底是真心,还是……为了控制她?
不。不对。
如果林薇是共犯,她为什么要给她这些证据?为什么要把父亲的罪证交给她?为什么要逼她做选择?
除非……
苏晏突然想起林薇在车里说的话:
“有时候,死亡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选的每条路,会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薇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那这个电话不能打。
她需要证据。
苏晏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除了父亲的受贿证据,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你教我的第一课」
射击场。阳光。林薇握着她的手。
苏晏输入:该不该开枪,能不能承受。
错误。
她又输入:扳机,后果。
错误。
第三次,她输入:04-23-2019。
——她第一次实弹训练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日期是三天前。
苏晏点开播放。
画面里是赵明。他坐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背后是白色的墙壁。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里有血丝。
“苏警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赵明对着镜头说,“林薇警官让我录这段视频。她说,如果她没能亲口告诉你真相,就让我用这种方式说。”
他深吸一口气。
“首先,名单上我的名字是真的。我收了华科的钱,帮他们做假账,掩盖污染数据。我是罪人,我该死。”
“但林薇警官的名字,是假的。”
苏晏屏住了呼吸。
“三年前,林薇警官找到我。她说她知道我在为华科做事,她说她可以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做她的线人,收集华科行贿的证据。我答应了。”
赵明苦笑:“但我不知道,她自己也一直在调查华科。她妹妹林蔷,十年前因为举报华科污染,被他们害死了。林薇当警察,就是为了报仇。”
“这三年,她查到了很多。但每次快触及核心,证据就会‘意外’消失,证人就会‘意外’死亡。她意识到,华科背后有一张很大的保护网。单凭她一个人,扳不倒他们。”
“所以她制定了一个计划——用她自己做饵。”
画面里,赵明的表情变得严肃。
“名单上137个人,三分之一是真的腐败分子。三分之一是边缘人物。还有三分之一——包括林薇警官自己——是她故意放进去的‘假目标’。”
“为什么?”苏晏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为了测试。”赵明说,像是能听见她的问题,“她要看看,当你拿到这份名单,看到她的名字也在上面时,会怎么做。如果你选择相信她,把名单交给她处理,说明你还不够成熟,还需要保护。如果你选择怀疑她,自己去调查,说明……”
他顿了顿。
“说明你可以成为她的‘继承者’。”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苏晏坐在黑暗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原来如此。
所有的“培养”,所有的“考验”,所有的“选择”——都是一场漫长的、残酷的试炼。
林薇在找一个能继承她遗志的人。
找一个在知道所有黑暗后,依然敢拿起刀的人。
苏晏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天已经全亮了。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城市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很美。
但这美丽的表面下,埋着多少尸骨,流着多少污血?
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短信:
「名单我看了。赵明的视频也看了。」
「二十四小时后,我会给你答案。」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保重。」
就两个字。
苏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二十四小时。
足够她想清楚,这一枪该不该开。
也足够她想清楚,开了这一枪,她能不能承受后果。
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但苏晏知道,这清新的空气里,混着华科排出的毒,混着癌症村村民的血,混着父亲收下的脏钱的味道。
也混着林薇十年复仇的硝烟味。
她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