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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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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二十分,市局刑侦支队。
苏晏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技术科的小张坐在她的电脑前,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还拿着个U盘。
“苏、苏姐!”小张慌乱地站起来,U盘掉在地上,“我……我是来帮你修电脑的!昨天你说系统有点卡……”
苏晏盯着他。小张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飘忽不定。
“修电脑需要开机密码?”她平静地问,目光落在已经解锁的电脑屏幕上——正是昨晚她查看赵明视频的界面。
小张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晏走过去,弯腰捡起U盘。很普通的银色外壳,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
“小张。”苏晏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爸去年突发心梗,是华科附属医院心外科主任亲自做的手术,医药费全免。你妈今年三月调进华科下属的物业公司,月薪八千,工作清闲。这些,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小张的腿开始发抖。
“苏姐,我……我也是没办法。”他几乎要哭出来,“他们说我爸后续治疗还需要钱,说我妈的工作……”
“他们是谁?”苏晏问。
小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
“算了。”苏晏叹了口气,把U盘扔回给他,“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小张愣住了。
“但有个条件。”苏晏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听到的、看到的、查到的任何关于华科、关于名单、关于林薇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能做到吗?”
小张拼命点头。
“还有,”苏晏补了一句,“你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华科的手段,我比你清楚。”
小张的眼圈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苏晏靠在桌边,揉了揉太阳穴。
华科的动作比她想象得快。她才拿到名单不到三个小时,眼线就已经布置到她身边了。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华科在市局的渗透比她想象的深。第二,她的一举一动,很可能都在监控之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奥迪A6刚停稳。车牌号她认得——华科集团董事长吴振华的座驾。
来得真快。
苏晏看了眼时间:07:28。
她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加密信息:
「眼线已处理。吴到局里了。」
几秒后,回复:
「按计划。录音。」
苏晏删掉信息记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录音设备,别在衬衫领口内侧。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气,走向支队长办公室。
敲门,里面传来浑厚的声音:“进。”
推开门,苏晏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不止支队长周局一个人。吴振华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和周局谈笑风生。看见苏晏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微笑。
“苏警官,久仰久仰。”吴振华伸出手,“早就听周局说,市局出了个巾帼英雄,今天总算见到了。”
苏晏和他握手。吴振华的手很厚实,手心有老茧,握得很有力。
“吴董过奖。”她客气地说。
“坐,小苏。”周局指了指沙发,“吴董今天来,是想了解‘白皇后案’的进展。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很大,华科作为本市的重点企业,也很关心。”
苏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吴振华重新落座,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听说案子昨天结了?”吴振华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是。”苏晏说,“连环自杀模仿案。三个死者都有严重债务问题,压力过大选择自杀。”
“那就好,那就好。”吴振华点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动不动就寻短见,还给社会添乱。”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苏警官,我听说结案前,你查到一些……不太妥当的东西?”
来了。苏晏的心跳加快,但脸上不动声色。
“吴董指的是?”
“就是一些……关于华科的不实传闻。”吴振华的笑容淡了些,“说什么华科和这几个死者有资金往来,说什么污染问题。这些谣言啊,对企业伤害太大了。”
他身体前倾,直视苏晏的眼睛。
“苏警官,华科是市里的纳税大户,员工近万人。我们每年投入环保治理的资金就上亿,怎么可能污染环境?那些谣言,肯定是竞争对手恶意散布的。你说是不是?”
苏晏感觉到领口内侧的录音设备微微发烫。
“吴董放心。”她说,“我们警方办案讲究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不会乱说。”
“那就好。”吴振华靠回沙发,又恢复了笑容,“对了,苏警官的父亲是苏正国苏市长吧?我和苏市长是老朋友了。上周我们还一起吃饭呢。”
他在提醒她: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爸是谁。
“我爸很少在家谈工作。”苏晏说。
“理解理解。”吴振华点头,“苏市长是个好官,清正廉洁。有这样的父亲,难怪苏警官也这么优秀。”
他看了眼手表:“哎呀,时间不早了。我九点还有个会。周局,苏警官,那我就不打扰了。”
周局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吴振华忽然回头,对苏晏说:
“苏警官,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还是要多听听长辈的意见。你说呢?”
苏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吴振华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周局走回来,脸色沉了下来。
“小苏。”他坐下,点了根烟,“你实话告诉我,这个案子,真的只是自杀模仿?”
苏晏沉默。
“吴振华今天一早就给我打电话,说要亲自来了解案情。”周局吐出一口烟雾,“他一个企业老板,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刑侦案件了?”
“周局,您觉得呢?”苏晏反问。
周局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当了四十年警察。”他缓缓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但小苏,我得提醒你——华科这潭水,很深。吴振华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那那些得癌症的村民呢?”苏晏问,“他们就活该吗?”
周局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小苏。”他的声音很疲惫,“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至少要先保护好自己。”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你手上的案子都结了吧?这样,我给你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休息,陪陪家人。”
这是明升暗降,也是变相保护。
“谢谢周局。”苏晏说。
周局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晏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第一时间取出录音设备。微型存储卡里,刚才的对话清晰完整。
她连接电脑,把音频文件加密备份,然后删除了设备里的原始记录。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08:47。
离二十四小时期限,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定位信息,附言:
「现在过来。一个人。」
定位地点在城北的老工业区,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苏晏删掉信息,脱下警服外套,换上便装。从抽屉里拿出手枪和备用弹匣,检查无误后别在后腰。又拿了防狼喷雾和战术手电,塞进背包。
走出市局大楼时,她看见那辆黑色奥迪还停在停车场。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老纺织厂。”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那地方可偏啊。都荒废好多年了。”
“没事,就去那儿。”
车开了。苏晏透过车窗,看见那辆奥迪缓缓启动,跟了上来。
果然。
她不动声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镜子,假装补妆,实则观察后面的车。
跟了三条街后,奥迪在一个红灯前拐向了另一条路。
是巧合,还是故意放弃?
苏晏不敢掉以轻心。她让司机在下个路口右转,绕进一片老居民区。狭窄的巷子七拐八拐,出租车像条鱼一样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穿行。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个小市场门口。
“师傅,就这儿吧。”苏晏付了钱,下车。
她穿过热闹的早市,在卖菜的摊位间穿行。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构成最好的掩护。
从市场的另一个出口出来,她拦了第二辆出租车。
“去老纺织厂。走环城路。”
这次,她没再看到那辆奥迪。
车沿着环城路开了二十分钟,周围越来越荒凉。破旧的厂房、生锈的龙门吊、杂草丛生的空地,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记录着这座城市工业时代的辉煌与衰败。
纺织厂到了。
苏晏下车,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前。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的锁链已经断了。风吹过,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呻吟。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厂房内部空旷得惊人。巨大的纺纱机像一具具钢铁骨架,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投下狰狞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料。
“这边。”
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苏晏循声望去,看见林薇站在一台废弃的锅炉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也多了几分利落。
“有人跟踪吗?”林薇问。
“有,但甩掉了。”苏晏走过去,“吴振华早上去了局里。”
“我知道。”林薇把平板递给她,“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四点五十分——就在苏晏离开家不久后。
画面里是她家所在的机关大院。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停在苏晏家楼下。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装,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进了单元门。
五分钟后,两人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上车,离开。
“他们拿走了什么?”苏晏问,声音发紧。
“你父亲书房保险柜里的东西。”林薇说,“一些账本,一些票据,还有一些……照片。”
“照片?”
林薇切换画面。这次是几张翻拍的照片。第一张是年轻的苏正国和一个女人——不是苏晏的母亲。两人在公园长椅上,姿态亲密。
第二张是同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第三张是转账记录,金额五十万,收款人姓名:陈丽华。
“陈丽华是谁?”苏晏问。
“你父亲的初恋情人。”林薇平静地说,“也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两人没在一起,陈丽华嫁到了外地,但和你父亲一直有联系。二十年前,她丈夫车祸去世,她带着孩子回到本市。你父亲……一直在经济上资助她们。”
苏晏盯着那些照片。父亲温柔的眼神,女人幸福的笑容,婴儿天真无邪的脸。
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还有这样一面。
“这个孩子……”
“今年二十岁,在南方上大学。”林薇说,“你父亲每个月固定给她打生活费,学费也是他出的。”
苏晏闭上眼睛。三千万赃款。一部分用来摆平家里的麻烦,一部分用来养外面的情人和孩子。
她的父亲,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不堪。
“这些照片,是华科的人拍的?”她问。
“对。”林薇点头,“十年前就开始拍了。他们用这个要挟你父亲,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她收起平板。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你父亲明知道华科在作恶,却不敢反抗。因为他有太多把柄在别人手里。”
苏晏靠在冰冷的锅炉上,感觉到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
“您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一部分。”林薇说,“但照片的事,我也是昨晚才查到。华科有个专门的‘信息部’,负责收集官员的把柄。你父亲的,我的,很多人的,他们都有。”
她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用了十年时间,才拿到足够的证据。”
苏晏抬起头。
“您的把柄是什么?”
林薇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妹妹林蔷,不是华科杀的第一个人。”她说,“十年前,还有一个环保局的科员,也因为调查华科污染,‘被自杀’了。那个人,是我当时的男朋友。”
苏晏愣住了。
“我们警校同届,毕业后他去了环保局,我进了市局。他死的那天,是我们订婚的日子。”林薇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苏晏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现场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我明知道是他杀,却找不到任何证据。”
她深吸一口气。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常规手段对付不了他们。所以我制定了‘尘光计划’——用十年时间,渗透进系统内部,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拿到足够的权限,收集足够的证据。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引爆一切。”
“您说的时机是……”
“三天后。”林薇说,“华科科创板上市敲钟仪式。到时候,全国媒体都会聚焦。我会在那个时候,公开所有证据。”
苏晏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您……”
“我会在那之前‘消失’。”林薇说,“制造一个完美的‘畏罪自杀’现场。我的死,会成为引爆舆论的最后一把火。”
她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为什么?”苏晏问,“为什么一定要死?”
“因为活人会被控制,会被威胁,会被妥协。”林薇看着她,“但死人不会。死人只能成为符号,成为旗帜,成为……无法被抹去的历史。”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按住苏晏的肩膀。
“苏晏,我选你做继承者,不是因为你是苏正国的女儿。”她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那种近乎愚蠢的、对正义的执着。但我和你不一样的是,我用了十年时间,才学会怎么在黑暗里战斗。而我希望,你能少走些弯路。”
她的手很用力,指尖几乎要嵌进苏晏的肩膀里。
“所以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加入我,或者退出。如果加入,三天后,你将亲手点燃导火索。如果退出,我会抹掉你和这件事的所有关联,你继续当你的警察,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苏晏看着她。林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如果我加入,”苏晏听见自己的声音,“我需要做什么?”
林薇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首先,”她说,“你得学会,怎么在监控下消失。”
她指了指厂房深处。
“那里有个地下室,是我这三年准备的‘安全屋’。里面有物资,有设备,有伪造的身份证明。三天,我们要在那里待到敲钟仪式开始。”
苏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堆废弃的纺锤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
“现在,”林薇说,“做决定吧。”
厂房外,风吹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哭泣。
像呜咽。
像这座城市,在无数个这样的早晨,发出的、无人听见的悲鸣。
苏晏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很疼。
但这点疼,和即将到来的风暴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加入。”
三个字,很轻。
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像一声惊雷。
林薇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欢迎加入,战友。”
苏晏握住她的手。
很凉。
但握得很紧。
倒计时:十九小时三十七分钟。
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