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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再回浅水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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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海飞回京城的航班上,谷亦田一直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他握紧手机,里面存着刘润盈助理刚刚发来的联系方式。
飞机一落地,手机连上信号的瞬间,一连串的震动传来。大多是工作消息,他快速划过,直到目光定格在那个沉寂了多日的、备注为“高乔桑”的对话框。
高乔桑:材料我看完了。你什么时候方便?关于《赤焰》和左兴林,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紧接着,是几张照片的缩略图,和一份文档的传输记录。谷亦田的心脏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坐下,就站在机场到达厅角落,点开了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泛黄的《赤焰》剧本扉页,上面有当年的项目盖章和高乔桑的签名。
第二张,是几页剧本内页的特写,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批注着,字迹清峻有力,指出了多处史实错误、逻辑硬伤和价值扭曲的问题。批注的日期,远在袁璟堂拿到剧本之前。
第三张,是一份模糊的会议纪要照片,提到了“主演袁璟堂对剧本提出异议”,以及“左兴林表示不可能大改,成本和时间不允许”。
最后一张,是一份简单的清单,罗列了《赤焰》之后,高乔桑原本接洽顺利却莫名黄掉的几个工作机会,后面附注了可能的干预方,都隐约指向与左兴林相关的资本。
高乔桑:剧本批注可以证明,项目本身存在问题,袁老师的辞演并非无理取闹。会议纪要虽不完整,但能佐证当时确有分歧。短信和资源清单,是我能提供的、他事后打压的部分证据。更详细的,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再谈。
高乔桑:另外,我想好了。到时候,微博可以发。内容我会自己写,但主旨会包括:1.《赤焰》剧本存在严重问题,袁璟堂先生因艺术原则辞演值得尊重;2.本人亦因无法认同项目方向而选择离开;3.此后多年事业受阻,与当年选择不无关系。
高乔桑:小谷,我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该给过去,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机场的广播声,人群的嘈杂声,瞬间从谷亦田的世界里褪去。
够了。真的够了。证据链已经闭合,证人已然就位。
他再也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想立刻就看到那个人,想把手里这足以扭转乾坤的一切,捧到他面前,想告诉他:你看,你不是一个人,你没有错,那些泼向你的脏水,我们可以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还回去,还要让泼水的人,自食恶果。
他也想……问问他,这段日子,一个人扛得累不累?想告诉他,刘润盈姐姐说得对,你推开我,一点用都没有。
巨大的冲动驱使着他,几乎要让他立刻改签机票,飞向那个有他的方向。但他死死按捺住了。他先飞快地回复了高乔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约定好后续细节由双方最信任的人对接,确保安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哥的电话。
“王哥,能不能再帮我把工作往后推两天......就说我感冒发烧了,我想,回港岛一趟。帮我订一趟最快从京城到港岛的机票。”
王哥在那边沉默地消化了几秒这信息量巨大的要求,最终只沉声问:“值得吗?万一……”
“没有万一......最后一次了王哥。”
“行,万事小心,小心狗仔,那边盯得紧。”王哥像往常一样嘱咐着他。
*
港岛,浅水湾,暮色时分。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别墅门前,密码锁的按键在指尖下冰凉。谷亦田没有按下去。他收回了手,转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了门口粗粝的石阶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依旧,却带着孤零零的味道。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置顶的、却已沉寂一个多月的名字,拨了过去。
一遍,无人接听。两遍,转入冰冷的语音提示。三遍,四遍……直到手机屏幕因长时间亮着而微微发烫,直到耳边的忙音与海浪声混成一团虚无的喧嚣。
他不再拨了。将手机塞回口袋,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平面。
身体很疲惫,从青海到京城再到港岛的奔波,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绷,都在此刻化为沉重的实感压下来。
他没有骗王哥,自己真的有点低烧,在青海高原上就有些不适应,回到京城家里,洗了个澡又收拾好资料就接着跑去了机场。
他不知道袁璟堂去了哪里。可能在工作室,可能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也可能只是……不想回来,不想面对任何可能与谷亦田有关的事物。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心口便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尝试联系。
他就坐在这里等。像一尊固执的礁石,任由暮色将自己吞没,任由海风吹透单薄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极度疲惫下开始模糊。他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将头埋进臂弯,维持着一个防御又疲惫的姿势。身体是静止的,神经却依旧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响。是皮鞋踏上石阶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倏然停住了。
谷亦田几乎是瞬间从那种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像一只警觉的幼兽,猛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暮色已深,庭院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不远处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空气凝固了。海浪声,风声,甚至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
谷亦田扶着冰冷的门板,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他看着袁璟堂,看着对方眼中那片翻江倒海的震惊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重的心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袁璟堂的嘴唇微微一动,“你”字冲出口的瞬间——
“璟堂哥你先听我说!”他实在害怕袁璟堂会说出更加铁石心肠的话,干脆不给他机会。
他上前一步,从随身的黑色背包里,动作有些急迫,慌乱地掏出了那几个厚厚的、承载着谷亦田这一个月努力的文件袋。席琛给的,高乔桑整理的,还有他自己梳理的所有材料汇总。他把它们一股脑地地塞向袁璟堂怀里。
“你先看这个!”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袁璟堂,不给他任何插话的间隙,也像是在用话语筑起一道屏障,抵挡可能听到的任何拒绝,“我都整理好了!左兴林骚扰男艺人的证据,他搞砸《赤焰》还想甩锅给你的证据,他后来打压高乔桑的证据……还有,还有刘润盈姐姐答应我,只要你需要,她可以随时出面说明你们是和平分手,你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眼睛更红了,但话语的壁垒越筑越高,越说越快,仿佛慢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傻,你肯定又要说我胡来,说我把自己卷进来……你不接受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早就做好准备了!这些证据,你不想要,我就自己想办法公开!左兴林必须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份强装的镇定和急促出现了裂痕,“就算……就算你现在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觉得我麻烦,觉得我让你有负担了……你也得先看看这些!”他把文件袋又往袁璟堂怀里用力按了按,指尖冰凉,“你看完,处理完这些事,你再……再决定还要不要我。但这件事,你不能拦着我,我必须要做!”
袁璟堂一直僵立着,任由他将文件袋塞进自己怀里,任由那些急促的、带着颤音的话语像子弹一样击打在他的耳膜和心上。山呼海啸般的心疼席卷着袁璟堂的心脏。
“你傻不傻...”他上前一步抱住那个快要哭出来的人,连同他那些未尽的颤抖、冰冷的指尖、和滚烫的泪水,一起用力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我当然还愿意和你在一起。”
谷亦田伸手死死回抱住袁璟堂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委屈、思念和此刻滔天的喜悦,终于化作了无法抑制的、闷闷的哽咽。
“呜……璟堂哥……我好想你……我好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他语无伦次地哭着,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对不起……”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不要......不要你再跟我说这三个字。”谷亦田抽泣着。
“是我不好……是我太自以为是……”似是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同寻常的体温,他摸了摸谷亦田的额头,“你发烧了?快进屋去。”
袁璟堂半扶半抱着谷亦田进屋,玄关的暖光洒下来,才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和苍白的脸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病弱的脆弱。
“先坐下。”袁璟堂扶他坐在沙发上,顺手接过他怀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就往楼上跑。谷亦田刚想开口说“璟堂哥不看看文件袋吗”,就见袁璟堂拿着体温计和退烧药跑了下来,还端着一杯温水。
“先量体温。”袁璟堂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又把药片和水杯递过去,“吃了药好好睡一觉,资料的事不急。”
“可是……”谷亦田还想坚持,却被袁璟堂按住肩膀。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没有可是。你现在发着烧,连站都站不稳,看什么资料?等你休息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看。”
谷亦田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接过药片吞下,喝了大半杯温水。体温计取出,38.5℃的读数让袁璟堂的眉头皱得更紧。
“跟我上楼睡觉。”袁璟堂扶起他,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谷亦田的腿还有些麻,脚步踉跄,全靠袁璟堂撑着。走到楼梯口,他还不死心,回头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那些证据真的很重要,能彻底扳倒左兴林。”
“我知道。”袁璟堂低头看他,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但现在,没有什么比你好好休息更重要。左兴林欠我们的,跑不了。”
卧室里的被子早已铺好,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袁璟堂扶谷亦田躺下,又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依旧滚烫。“睡吧,我在旁边陪着你。”
谷亦田攥着他的手腕,眼神带着点依赖:“璟堂哥,你真的不看资料吗?”
“等你睡着了再看。”袁璟堂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听话,闭眼。”
“那你抱着我睡,不然我睡不着。”
袁璟堂闻言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随后依他要求,把人搂在怀里,一下下用手拍着谷亦田,哄他睡去。
或许是药物起效,或许是连日的疲惫终于压垮了紧绷的神经,谷亦田盯着袁璟堂温柔的眉眼,眼皮渐渐沉重,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袁璟堂看着他熟睡的脸,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他轻轻抽出被攥着的手,起身走到楼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
一页页翻开,泛黄的剧本批注、模糊的会议纪要、清晰的资源打压清单……每一份材料,都印证着当年的真相,也诉说着谷亦田为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能想象到谷亦田辗转奔波的样子,想象到他面对高乔桑时的诚恳恳求,想象到他带着低烧从京城飞到港岛时该有多疲惫。
袁璟堂把资料整理好放回文件袋,又回到卧室。谷亦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他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这一个月,他以为谷亦田是真的接受了分开的结局。那句“对不起”发出去后,他无数次点开聊天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发呆,既盼着收到回复,又怕看到“好”“知道了”这类冰冷的字眼。
可谷亦田没有回应,也真的没有再联系他,甚至配合了拆分宣发的方案——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每个深夜,空荡的房间里,心里那片空缺都在叫嚣着失落。他以为,年少热烈的爱意,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阻碍和他刻意的推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谷亦田根本没走。他绝对不会再一次把他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