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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好有意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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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烈,透过教学楼高大的窗户,在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张忞抱着刚领到的新教材,跟着班主任穿过嘈杂的走廊。高一新生刚分完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新鲜和期待——或者说,大部分人是这样。
走到高一(3)班门口时,班主任老陈停下脚步:“张忞,你就坐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同桌已经到了,你们先熟悉熟悉。”
张忞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去。
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正安静地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看书,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却又不会显得女气。
教室里很吵,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唯独他周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安静得格格不入。
张忞挑了挑眉,抱着书走过去。
“嗨,同桌。”他把书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男生抬起头。
那是张忞第一次看清李晅的脸——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眼睛是温润的褐色。他看了张忞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忞凑过去看了眼书脊:《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英文标题。
“你看得懂?”张忞问,纯粹是好奇。
李晅翻了一页,淡淡地说:“勉强。”
“牛逼。”张忞由衷地说,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桌。
接下来的一整天,张忞发现他这个同桌真的很有意思。
上课时坐得笔直,笔记做得一丝不苟,但老师提问时从不主动举手——被点到名时却能给出完美答案。下课了就安安静静看书,偶尔看看窗外,不参与任何男生的打闹和玩笑。
张忞是个天生的社牛,开学第一天就和前后左右混熟了,唯独他这个同桌,像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喂,同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张忞用手肘碰了碰李晅,“别看了,聊聊天呗。”
李晅头也不抬:“自习课,保持安静。”
“就聊五分钟。”张忞不依不饶,“你看咱俩得做一年同桌呢,提前熟悉熟悉不好吗?”
李晅终于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张忞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折叠棋盘和一盒棋子。
“会下五子棋吗?”
张忞眼睛一亮:“会啊!”
“那来下棋。”李晅把棋盘摊开,“你赢了,我陪你聊天。你输了,保持安静到放学。”
“成交!”
二十分钟后,张忞盯着棋盘上第五个连成一线的白子,表情从自信到怀疑再到绝望。
“不是……这不可能啊。”他挠挠头,“再来一局。”
李晅从容地收起棋子:“你输了。”
“三局两胜!”
“刚才没说。”
“那就现在说!”
李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真幼稚”,但手上却重新摆好了棋盘。
第二局,张忞输了。
第三局,还是输。
放学铃响时,张忞已经连输了七局。他盯着棋盘,嘴里一直喃喃:“我去这不科学,这不科学……”
李晅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具,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明天继续。”他说。
第二天军训开始了。
九月的太阳毒辣,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张忞身高一米七挨边一米八,在男生排里也算高的,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他偏头一看,李晅就在他斜前方——一米七五的个子,站在那一排的中间。
站军姿时,张忞的小动作不断。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动动脚,教官的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来:
“最后一排左边第三个!动什么动!”
张忞立刻挺直,余光瞥见李晅站得纹丝不动,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一小片,贴在蝴蝶骨的位置。
休息哨响,学生们一哄而散找阴凉处。张忞拿着两瓶水,挤过人群找到李晅——他正坐在树荫下的石阶上,用纸巾仔细擦着眼镜。
“给。”张忞递过一瓶水。
李晅看了他一眼,接过:“谢谢。”
“不客气,同桌嘛。”张忞在他旁边坐下,灌了大半瓶水,“我说,你怎么站得跟雕塑似的?不累啊?”
“累。”李晅言简意赅,“但动会更累。”
张忞想想也是这个理。
下午是射击训练——用□□打靶。这是所有军训项目里最受欢迎的,男生们个个摩拳擦掌。
轮到李晅时,他趴下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瞄准,呼吸调整,扣扳机——十环。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还是十环。
全场哗然。连教官都多看了他一眼:“以前练过?”
“没有。”李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戴了眼镜视力好而已。”
张忞在他后面上场,也打出了不错的成绩:两个九环一个十环。但跟李晅的全十环比起来,还是逊色了。
“可以啊张忞!”有同学过来拍他的肩,“仅次于你家同桌!”
张忞笑骂:“滚蛋,什么叫我家同桌。”
但他回头看李晅时,发现对方已经走回树荫下,又拿出了那本英文书。
好像刚才那惊艳全场的三枪,对他而言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军训第三天,张忞发现了李晅的一个秘密。
食堂人山人海,排队能排二十分钟。张忞早就跟几个其他班的“饭友”混熟了,让他们帮忙多打一份饭。他端着两个餐盘找到李晅时,后者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本书。
“你的。”张忞把餐盘推过去。
李晅看着堆成小山的饭菜,皱了皱眉:“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你分我点。”张忞理所当然地说,“反正咱俩同桌,我不嫌弃你。”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哟哟哟,张忞对同桌可真好啊!”
“就是,我的饭呢张忞?”
“人家那是特别照顾,你算老几?”
张忞笑着一一怼回去,李晅就在这喧闹中安静地吃饭,偶尔把不爱吃的菜挑到张忞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张忞是个好奇宝宝,对李晅的一切都感兴趣。他问李晅为什么总看英文书,李晅说“习惯”;问李晅怎么射击那么准,李晅说“天赋”;问李晅周末干嘛,李晅说“看书”。
“除了看书呢?”
“睡觉。”
“还有呢?”
“没了。”
张忞觉得这人简直是个谜。
但谜底在军训最后一天揭晓了一部分。
汇演结束,军训正式告终。学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宿舍收拾行李,准备下午回家。张忞推开308宿舍门时,看见李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站在阳台上晾最后一件刚洗好的衬衫。
“我去,你这速度。”张忞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累死我了,让我瘫会儿。”
李晅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把衬衫的皱褶抚平。
张忞侧过头看他:“我说,我怎么觉得军训结束,你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李晅的动作顿了顿。
“前两天你虽然也说话,但总感觉……嗯,怎么说呢,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张忞斟酌着用词,“今天感觉像个人了。”
李晅晾好衬衫,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我讨厌出汗。”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讨厌黏腻的感觉,讨厌太阳晒在皮肤上的灼热感,讨厌衣服被汗浸湿后贴在身上的触感。”
张忞愣了愣。
“如果我是女娲,”李晅继续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造人的时候就不会设计汗腺。如果我是后羿,当年就会把最后一个太阳也射下来。”
张忞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后他想起这些天的细节:每次训练结束,李晅总是第一个冲回宿舍洗澡;他的校服每天一换,洗得干干净净;哪怕只有十分钟休息时间,他也会用湿纸巾仔细擦脸和脖子。
原来不是洁癖,是生理性的厌恶。
“所以你军训时那么冷淡,是因为在跟自己的不适感作斗争?”张忞问。
李晅点点头,走回宿舍开始整理书包:“现在结束了,我很高兴。”
张忞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同桌,其实有点……可爱?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李晅抬起头:“看什么?”
“没。”张忞转开视线,嘴角却扬起来,“就是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
李晅没接话,但张忞看见他耳尖有点红。
下午离校时,张忞拖着行李箱在宿舍楼下等家里的车。李晅也下来了,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书包,手里拎着行李袋。
“你家车来了吗?”张忞问。
“打车。”李晅说。
“要不要我送你?我家车快到了。”
“不用。”李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张忞还想说什么,李晅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张忞一眼:
“开学见,同桌。”
车子驶远,张忞站在原地,突然笑起来。
这个高中,好像不会无聊了。
一周后正式开学,张忞早早到了教室。他的座位还空着,李晅还没来。
他把书包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棋盘和一盒棋子——周末特意去买的。
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李晅踩着点走进教室。他还是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本英文书。
看见张忞,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座位坐下。
“早。”张忞说。
“早。”李晅放好书包。
张忞把棋盘推到他面前:“今天继续?”
李晅看着棋盘,又看看张忞跃跃欲试的表情,嘴角轻轻扬起:
“好啊。”
窗外,九月的晨光照进教室,落在两个少年的棋盘上。
高中时代,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睡梦中的张忞翻了个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而城市另一端,李晅在梦中回到了那个有着梧桐树影的教室,耳边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还有少年不服输的嘟囔:
“这不科学……再来一局!”
窗外的阳光很好,好得就像那句从未说出口的——
今天的阳光,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