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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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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荒唐的相亲聚餐之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任何尴尬或悸动沉淀为平静。张忞没有梦到李晅——至少没有记得的梦。李晅也没有。两人那晚的对话停留在关于甜点与意面的幼稚争论后,便再无下文。
仿佛那个夜晚只是漫长人生中一次偶然的交错,之后便各自回归平行线。
但记忆从不遵循现实的逻辑。
高一的那年秋天,张忞和李晅之间开始出现一些奇妙的“同步”。
第一次注意到这点,是在学校小卖部。那天体育课刚结束,张忞满头大汗地冲进去,从冰柜里拿出最后一瓶冰镇可乐。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也握住了瓶身。
两人同时转头——是李晅。
“我先拿到的。”张忞说。
“我也拿到了。”李晅没松手。
两人对视三秒,然后张忞先笑了:“行吧,分你一半。”
最后他们真的用吸管分喝了那瓶可乐——虽然李晅一开始很嫌弃张忞的“间接接吻”论调,但耐不住张忞的软磨硬泡:“同桌之间分瓶水怎么了?你是不是有洁癖啊?”
李晅没说话,只是耳尖有点红。
类似的事情后来频频发生:在学校书店同时伸手去拿最后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在食堂排队时打到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甚至连买文具都会挑中同款不同色的笔。
“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心有灵犀?”某天数学课上,张忞压低声音问。
李晅头也不抬地记笔记:“算倒霉。”
“喂,你这是对同桌的态度吗?”
“那要什么态度?”
张忞想了想,咧嘴一笑:“至少得热情点吧?你看江岺对我多好。”
话音刚落,一个纸团精准地砸中张忞的后脑勺。坐在他们后两排的江岺——李晅的发小,数学课代表,也是班里最开朗的阳光型男生——正冲他做鬼脸。
“张忞你又说我坏话!”江岺压低声音,“我可听见了!”
张忞回头,把纸团扔回去:“我说的是事实!你昨天还帮我带早饭呢!”
“那是因为你求我!”
“那也是帮了!”
两人隔着过道开始无声地“交战”——扔橡皮,做鬼脸,用口型互怼。直到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重重咳了一声:“后面那几位,注意课堂纪律!”
两人瞬间坐直,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李晅瞥了张忞一眼,嘴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幼稚。”
“你不也笑了?”张忞撞了撞他的胳膊。
“我没有。”
“你就有。”
这样的拌嘴几乎每天上演,但谁也没真生气。反而在这种轻松的氛围里,三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张忞和李晅是同桌,江岺是李晅发小,而张忞天生的社牛属性让他很快把江岺也纳入了自己的“兄弟圈”。
午休时,他们经常一起在天台吃午饭。张忞总爱抢李晅饭盒里的菜,李晅则会面无表情地把他不吃的青椒夹回去。江岺在一旁看戏,偶尔煽风点火:“李晅你太惯着他了,要是我早打他了。”
“你打得过他吗?”李晅反问。
江岺看看张忞一米八二的个头和结实的胳膊,悻悻道:“打不过。”
张忞得意地笑,然后被李晅用筷子敲了头:“吃饭别说话。”
“你明明也在说!”
“我是让你别说话。”
江岺看着两人,突然福至心灵:“我说,你俩这相处模式,怎么跟小夫妻似的?”
空气瞬间凝固。
张忞被饭呛到,咳得满脸通红。李晅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冷冷看向江岺:“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
“我昨天给你划的附加题也写了?”
江岺语塞:“……还没。”
“那还不快去写?”
江岺赶紧端着饭盒溜了,留下张忞和李晅相对无言。天台上只有风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张忞先开口,“江岺瞎说的,你别在意。”
“嗯。”李晅应了一声,低头吃饭,耳尖却红得可疑。
张忞看着他,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那天之后,江岺再没开过类似的玩笑,但张忞却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李晅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尾,比如他思考问题时习惯性推眼镜的小动作,比如他身上总是带着的、很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种子,悄悄埋进心里。
距离那次相亲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二下午,李晅的便利店。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店里没什么客人,李晅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饼干区——最近新进了一批进口品牌,需要调整陈列位置。
门铃叮咚作响。
“欢迎光临。”李晅头也不抬地说,继续手头的工作。
脚步声走近,停在饼干货架前。李晅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顾客的手——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
有一道疤痕。
李晅的动作顿住了。
那道疤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被长袖衬衫的袖口半遮着,但仍然清晰可见。疤痕已经愈合多年,呈现出浅白色,但在周围健康皮肤的映衬下,依然显眼。
李晅太熟悉这道疤了。
他猛地抬起头。
站在货架前的男人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一丝李晅读不懂的情绪。
是张忞。
他今天没梳背头,黑发自然地垂在额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比相亲那天随意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明亮,直接,带着李晅熟悉的不服输的劲儿。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张忞先开口了,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哟,李大老板亲自看店啊?”
李晅定了定神,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饼干。”张忞指了指货架,“就这个,海盐焦糖味的。”
李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张忞高中时最爱吃的牌子。那时候他总在课间掏出一包,咔嚓咔嚓地嚼,还会顺手递一块给李晅:“尝尝?甜的。”
李晅每次都拒绝:“不吃甜的。”
但有一次,张忞趁他不注意,直接把饼干塞进他嘴里。李晅愣住了,甜咸交织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还有张忞手指擦过他嘴唇时温热的触感。
“好吃吧?”张忞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李晅没说话,只是耳尖红了整整一节课。
回忆与现实重叠,李晅感觉自己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他清了清嗓子:“左边第三排,自己拿。”
张忞弯腰去取饼干,动作间,袖口又往上滑了一些,那道疤痕完全露了出来——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像一条白色的河流,蜿蜒在麦色的皮肤上。
李晅的目光被死死钉在那道疤上。
“你的疤……”李晅听见自己说,“还疼吗?”
张忞直起身,拿着饼干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抬眼看向李晅:“早就不疼了。就是阴雨天有点痒。”
“医生说可能会这样。”
“你还记得医生的话?”张忞挑眉。
李晅没回答,只是转身走向收银台:“过来结账。”
张忞跟过去,把饼干放在台面上。李晅扫码,机械地说:“十二块五。”
张忞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过程中两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李晅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抱歉。”他说。
“该说抱歉的是我。”张忞笑了笑,“是我碰到你了。”
气氛又尴尬起来。
李晅把饼干装进塑料袋,递给张忞:“你的饼干。”
“谢谢。”张忞接过,却没立刻离开。他靠在收银台边,看着李晅身后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你这店开多久了?”
“半年。”
“生意怎么样?”
“还行。”
“怎么就想到开便利店了?金融系高材生,不该在华尔街兴风作浪吗?”
李晅抬眼看他:“建筑系高材生,不也该在设计院画图纸吗?”
张忞笑了:“彼此彼此。”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李晅看着张忞,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快十年的人。高中时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直接。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张忞趴在桌上睡觉,他偷偷看了很久,然后被江岺抓个正着。
“看什么呢?”江岺当时坏笑。
“没看什么。”李晅立刻移开视线。
“哦——在看张忞啊。”江岺拖长了声音,“他睡相是挺可爱的,是吧?”
李晅没理他,但耳尖红了。
“你……”李晅现在开口,又停住。
“我什么?”张忞问。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李晅换了个问题。
张忞指了指窗外:“我店就在隔壁街,新开的肠粉店。今天想换换口味,就看到这儿了。没想到是你开的。”
李晅愣了:“肠粉店?”
“嗯,张记肠粉,昨天刚开业。”张忞咧嘴笑,“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李老板。”
李晅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一个月前相亲不欢而散,一个月后这人就开到了自己隔壁?
“你是故意的?”他问。
“什么故意的?”
“开在我隔壁。”
张忞的笑容更深了:“这街又不是你家的,我开哪儿还需要向你报备?”
这话没错,但李晅就是觉得不对劲。
“行吧。”他最终说,“欢迎新邻居。”
“谢谢。”张忞提起塑料袋,“那我先走了,店里还忙着呢。”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李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又落在他右手臂的疤痕上。
“张忞。”他忽然叫住他。
张忞回头。
李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的伤……真的没事了?”
张忞抬起右手,看了看那道疤,然后又看向李晅:“真没事了。都多少年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还是谢谢关心。”
然后他推门离开,门铃再次叮咚作响。
李晅站在原地,看着张忞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他低头,发现收银台上落了一包饼干——是张忞刚才买的那包海盐焦糖味。
他忘了拿走。
李晅拿起那包饼干,指尖摩挲着包装袋。
高中时,张忞总说这饼干是“补充脑力,为了打败你”。
想起自己虽然嘴上说不吃甜的,但其实偷偷尝过,味道确实不错。
他想起更多细节——高二的某个周五下午,张忞在自习课上睡着时安静的侧脸;午休天台上的拌嘴和江岺的调侃;还有那次周末一起看电影,张忞把不太甜的抹茶蛋糕推到他面前时的期待眼神。
七年了。
他们从同桌变成校友,从校友变成陌生人,又从陌生人变成相亲对象,现在成了邻居。
李晅把饼干放在收银台抽屉里,没打算扔掉。
也许,等张忞下次来买饼干时,可以还给他。
也许,他们还会见面。
毕竟,现在是邻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