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隐秘的一角 江郁野 ...
-
江郁野沉默了。面馆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顾子安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放弃时，却听到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实验楼后面，那个陡坡，你知道吧。” 不是疑问句。他的眼神有些空，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空。“那天我们约在那里……有些话必须在没人的地方说＂。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我没想到他们会跟过来，更没想到会来那么多人。来了七个人都是校外混的，领头的那个我之前揍过他弟弟。”
“我让林晓先走，他没走。然后他们就冲上来了。当时很乱，骂声、卷头、铁棍砸在身上的闷响。林晓根本不会打架，但他还是上了，我既要打架有要保护他不受到太多伤害，有人从后背面狠狠打了我一棍林骁看见惊呼我的名字，我看见领头的拿着铁棍往林晓打去，我往前冲过去将林骁推到旁边用胳膊挨了一铁棍，然后一脚踹过去。等我去看林骁时他就在陡坡边缘，我没拉住……我只碰到他的衣角……滑的，校服布料……然后他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仿佛不快点说完就会失去勇气，“只听到他们喊死人了……快走……他们跑了，等我爬到坡下他就躺在那里，头下面……都是红的”他没能再说下去，那个画面显然是他三年来无数个夜晚的梦魇核心，是他所有痛苦和自毁的源头。
顾子安的心脏揪紧了。他能想象那个混乱、绝望的场景。也能理解江郁野日复一日背负的“我害死了他”的枷锁，有多沉重。那些手腕上的疤痕，是这枷锁的具象。“不是你的错。” 顾子安轻声说，这句话冲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郁野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得骇人，仿佛顾子安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如果那天他听我的，先走……” 江郁野的声音嘶哑，“如果我不约他去那里！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到有人跟着！如果我能……”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每一个“如果”都像鞭子，抽打着他自己，也抽打在听者的心上。
顾子安忽然明白了。江郁野需要的或许不是“不是你的错”这样的宽慰。他需要的是惩罚，是永恒的负罪感，来祭奠那个因他而逝去的生命。任何试图减轻这份罪责的话语，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背叛。
面馆里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凝重。
晚上七点四十分，后街。
这条街白天还算热闹，到了晚上，许多店铺早早关门，只剩下几家网吧、台球厅和廉价的KTV亮着霓虹招牌，光线暧昧不明。空气里飘荡着烟味、食物油腻的气息和隐约的音乐声。
“303包厢在楼上最里面。” 江郁野低声说，他显然对这里不陌生，“我跟你一起上去，在包厢外面等。如果情况不对，我进去。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别答应任何新的条件。把钱给他，拿回他手里的东西，然后走人。”
顾子安点点头，手心全是汗。他捏了捏口袋里用信封装好的三百块钱——那是江郁野强硬塞给他的。
网吧楼梯狭窄陡峭，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边角卷起，被烟熏得发黄。劣质香烟和泡面的气味更加浓重。他们走上二楼，走廊光线昏暗，铺着脏兮兮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音效果很好，两侧包厢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和叫喊声显得闷闷的。
303包厢的门紧闭着，门上有一小块磨砂玻璃窗，透出里面昏暗闪烁的电脑屏幕光。
江郁野对顾子安使了个眼色，自己退到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饮料贩卖机，正好能遮挡身形，又能观察到303门口的动静。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张浩懒洋洋的声音：“进。”
顾子安推开门。包厢不大，烟雾缭绕，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张浩坐在最里面的电脑椅上，脚翘在旁边的矮桌上，嘴里叼着烟。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后，堵住了出口。都是生面孔，流里流气，眼神不善。
不是“一个人来”。
顾子安的心沉了下去。
“哟，挺准时。” 张浩吐了个烟圈，眯着眼打量他，“钱呢？”
顾子安拿出信封，放在离门最近的桌面上。
张浩使了个眼色，离门近的那个黄毛拿起信封，抽出钱数了数，对他点点头。
“东西呢？” 顾子安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东西？” 张浩笑了，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什么东西？”
“你答应过的，这次给钱，就把视频和录音的原件给我。” 顾子安握紧拳头。
“我说过吗？” 张浩装作思考状，然后摊摊手，“哎呀，好像忘了。不过嘛，原件那么重要的东西，三百块可不够。”
“你……”
“别急啊。” 张浩打断他，身体前倾，眼神变得贪婪而危险，“听说你今天比赛打得不错？还投进了关键球？可以啊，小安子，在新学校混得风生水起嘛。那你现在……应该更‘值钱’了才对。这样，你再拿五百，不，一千！下个月给我，我保证把东西给你，怎么样？”
赤裸裸的出尔反尔。顾子安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
“没有？” 张浩站起来，慢慢走过来，黄毛和另一个寸头也围拢过来，三人成犄角之势将顾子安堵在门边的角落里，“没有可以借啊。你那个挺能打的朋友呢？他不是挺护着你的吗？找他借啊！”
“跟他没关系！” 顾子安提高声音，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
“啧，还护上了？” 张浩伸手想拍顾子安的脸，被顾子安偏头躲开。张浩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答应，你别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顾子安被撞得往前踉跄一步，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他抬起头，看到江郁野冷若冰霜的侧脸。
江郁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昏暗的光，身形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包厢内三个明显愣住的人，最后落在张浩脸上，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你们想让他答应什么？” 江郁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烟雾和游戏背景音，“再说一遍，我听听。”
包厢里弥漫的烟雾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张浩脸上的错愕迅速被凶狠取代，他啐了一口：“妈的，果然跟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江郁野，扯出一个虚张声势的笑：“哥们儿，这是我和顾子安的事，你最好别管。”
江郁野没理他，扶着顾子安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这个动作很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顾子安靠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压抑的怒意。
“他欠你的钱，刚才给了。” 江郁野的声音平稳，视线扫过黄毛手里的信封，又落回张浩脸上，“把东西拿出来，今晚到此为止。”“东西？什么东西？” 张浩装傻充愣到。
“你知道是什么。” 江郁野向前走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就让堵在门边的黄毛和寸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浩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江郁野这么难缠。他强撑着：“你说给就给？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拿了东西转头就报警？”
“你可以选择不给。” 江郁野淡淡道，目光落在张浩脸上，像冰锥，“然后我们换个方式解决。”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黄毛和寸头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犹豫。他们只是张浩临时叫来撑场子的混混，对付普通学生绰绰有余，但眼前这个黑衣服的男生，身上有种让他们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
“浩哥……” 黄毛小声叫了一声。
张浩死死盯着江郁野，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当然知道江郁野不好惹，上次在废弃教室他就领教过了。但他不甘心，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
“东西可以给你。” 张浩眼珠转了转，忽然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但我怎么也得有点保障吧？这样，你让顾子安写个条子，承认自愿给我钱，算是……借的！对，借的！这样咱们两清，东西我立刻给你。”
无耻！顾子安气得浑身发抖。这根本是变相的勒索凭证！
“不可能。” 江郁野的回答没有任何余地。
“那就没得谈了！” 张浩也豁出去了，猛地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咔嗒”一声弹出刀刃，银亮的寒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格外刺眼。“要么写条子，拿东西走人。要么，咱们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