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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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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徐年勉强合上锈蚀的铁门,挂上两道锁,又确认了一下猫眼没有被捅穿,才把沾满了水的雨伞丢到了一旁。水珠从伞上滑落下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凝成一股,慢慢悠悠地从门底的缝隙淌进无边的夜色。
“哈……这门真得找人来修修了。”他拍了拍斑驳的门,喃喃自语。等这一单的尾款打过来,就叫人来修吧。
徐年把被雨水浸湿的头发撩到后面,走进浴室。
“喂,不是吧。”
他无语地盯着死活不出水的水龙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场雨太大,前几天刚修好的水管又出了问题。
徐年叹了口气,走出浴室,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了床上。勉强称得上柔软的床铺包裹住了他,丝丝困意逐渐侵袭开来。
好消息是,总算送走了那个自说自话的Alpha。他还记得艾伦是怎样抱着他的公文包,故作镇定地在港口跟他道别,转身以一副“死也不会再来了”的气势登上了返回上城的轮渡。
徐年双手交叉,体态安详。这几天可以好好歇一歇……
“嘭!”
……个屁。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晰地从隔壁传来,听上去是有人抡起椅子砸上了墙。紧接着,是大声的争吵。窗外的雨声模糊了具体的字词,但这种轰鸣却更叫人心烦意乱。徐年住的是普通的棚户区,人员混杂,房屋基本都用薄薄的钢板搭成,毫无隔音可言。隔壁现在住了一对Alpha和Omega情侣,根据徐年这半年对他们的了解,这场争吵很快就要演变成……
“嗯……啊!”
高亢又缠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徐年闭目养神了两秒,旋即倏地睁开眼,大声朝隔壁吼道:“喂!小点儿声!”
一两秒的沉寂之后,对面回以更粗鲁的辱骂:“艹!听不惯你就出去找鸭啊!”
“啊哈……”徐年扶额。一群只会被生物本能控制的家伙。他冷冷地想。
就在这时,床头边的通讯器“嘀嘀”了两声。
徐年翻身接通,语气一秒切换到商务模式:“你好,这里是徐年。”
对面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女声:“安妮。”
安妮,女性Beta,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徐年的直属上司。徐年在当地一个比较有话语权的组织里当无名小卒,日常就负责给上城过来的那些人当向导兼保镖。这些单子,基本上都是通过安妮向他们这些人发放。
除非有什么紧急任务,或者出了什么事,否则安妮很少主动联系他们。
徐年侧头看了一眼电子钟。时间停留在凌晨一点。
难道是艾伦向他们投诉了?徐年从口袋里摸出从艾伦那里得来的烟,放在指尖把玩。
……不。那个Alpha没那么有眼力见。即便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以他上城人的自尊心,也不会承认自己被下城的Alpha揍了。
那还能是什么事情?
一种不好的预感忽地攫住了他。这种预感曾经数次救他于危急之中,现在这个预感叫他赶紧挂断这次通话。
徐年把烟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
“亲爱的安妮姐姐,”他开口,决定先发制人,“汇尾款还麻烦您亲自来跟我说吗?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有新客户。”
对面冷漠地无视了他的话。
“……”
“我不干。”徐年吸了口气,“姐,我上一单刚结。”
“什么时候这种事情还由你们说了算了?”
徐年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需要时间来抚平那个大Alpha主义者带给我的伤痛。”
“……你对Alpha究竟有什么偏见?”
“每个Alpha都是潜在的racist。”他振振有词,“恃强凌弱、傲慢至极,满脑子除了打架就是□□,还喜欢搞歧视……”
对面噎了一下:“你不也是Alpha?”
“是啊,”徐年无辜地说,“我不正在歧视Alpha吗?”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旋即通讯器中传来一声冷笑,结束了这无聊的话题:“无论如何,这单你接定了。”
不待徐年眼疾手快挂断通讯,安妮便连珠炮般把信息倒了过来:“客户要求亲自面试,明晚六点,‘金色梦乡’1101室。拿着你的ID卡去。”
金色梦乡是上城来的人在下城首选的落脚地,坐落于治安最好、最为繁华的一区。但也并不是所有上城人都有资格住进这里的,徐年的上一个客户艾伦就只能在二区找个地方住。至于徐年自己,基本上只能在五区徘徊。
看来这次的是大客户啊。不过……
“等一下。”徐年说,“为什么是我?”
无论是从实力上还是资历上来看,比他更适合接这一单的都多了去了。
“很简单。”安妮的声音很冷静,“其他人去面试都被刷了。不然哪儿轮得到你。”
徐年:“……”
“不是,”徐年还在挣扎,“既然那些优质Alpha都被刷了,那就更不应该轮到我了啊?”
安妮这回却没有正面回答:“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说完,她安抚般地补充了一则信息:“放心,这次的客户是Beta。而且——”她拉长了语调,“你要是完成这一单,我就给你安排三区的公寓。”
嗒。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徐年手上。他警觉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昏暗吊灯的阴影下,似乎有水正在凝结。徐年摸了摸手背,湿湿的,凉凉的。
啊,又漏水了。
与此同时,隔壁似乎进展到了高|潮,分不清是Alpha还是Omega的叫嚷一声高过一声。
徐年坐直了身体:“金色梦乡1101室是吧?”
“嗯哼。”安妮似乎很满意徐年的审时度势,“好好干。”她磨刀霍霍向徐年,“要是让这肥羊落到了其他人嘴里——”
失真的电流音也掩盖不住安妮语气里喷涌而出的杀意。
徐年叹了口气:“知道了。”
后来,徐年曾经数次设想,倘若在这一天,他没有接起安妮的通讯,抑或是在接下来的面试中把这件事搞砸,他是否就会这样得过且过却还算顺利地度过一生?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徐年,只是放下了通讯器,在噪声中努力入睡。
*
这场暴雨停在了第二天的清晨。时值盛夏,这场雨刚好浇透了几近龟裂冒烟的大地,带来了些许清凉。如今,雨后的天空分外晴朗,夕阳穿透清透的大气,将一切映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色。
但这好天气并没有让倚靠在金色梦乡外墙上的那个年轻人心情好起来。
“早到了一个小时……”徐年瞥了一眼手表,百无聊赖地望向天空。
他其实不想来这么早的。昨天——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挂了安妮的通讯后,他又跟隔壁吼了几个来回,对方才勉强消停下来——那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好不容易睡下,谁料,不到早上八点,隔壁摇床的动静再一次将他惊醒。
但这一回他没有吼过去。从墙壁那头传来的低吼宛如野兽一般,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间或夹杂着Omega痛苦而愉悦的喊叫,这一切都表明,那个Alpha进入了易感期。
“该死的易感期……”
处于易感期的Alpha根本毫无理智可言。想要跟他们交流完全是白费口舌。
挂着黑眼圈的徐年惆怅地站着。如果这时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就会觉得他周身有乌云缠绕,好像要下雨了一般。
……等一下。徐年嗅了嗅空气。哪里来的雨水气息?
他盯着天空,确认此时此刻万里无云。
不对。这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徐年如遭雷劈。该死!这次的易感期怎么来得这么不巧!
劣质Alpha之劣质表现在各个方面,最典型的就是易感期周期不规律。徐年更是典型中的典型,他的易感期几乎没有规律可言,长则半年一遭,短则两周一遭。最极端的一次,他前一天刚刚摆脱易感期,好不容易接了个任务,结果第二天就发起了烧——易感期又来了。
鬼知道当时他有多想挖掉自己的那个腺体。要是单纯的不规律也就罢了,好歹还有抑制剂来压制。可徐年不行。
——他对抑制剂不敏感。
众所周知,Alpha的易感期源于自身信息素大量分泌,外化表现就是对“结合”拥有强烈的渴望。抑制剂的作用便是抑制这种信息素分泌,然而,徐年已经试过多种抑制剂,身体内部的信息素仍如潮水一般倾泻而出。为此,每逢易感期,他不得不服用远超剂量的抑制剂,才能勉强安稳度过。
幸好他有随身携带抑制剂的习惯。易感期刚刚开始,症状也不明显,多吃点药就能压下去。徐年从口袋里摸出一板抑制剂,看也没看就“咔咔”掰出一半,倒进手心,一口吞了下去。
干涩的药片摩擦着咽喉,沉重地没入胃中。
**
这还是徐年这几年来头一次“面试”。
他在这个组织里干了两三年,接到的单子都是由安妮直接派给他的。上城来的客户只会跟组织的上层对接,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这些保镖究竟是谁,亲自面试更是闻所未闻。这种客户要么难搞,要么还是难搞。
徐年一边想着,一边向前台出示了ID卡。
“电梯十一楼出去向右转,左手边第一个房间。”
道过谢之后,徐年走到电梯口。
真不愧是一区最繁华的建筑之一。从进门开始,淡淡的玉兰香气就萦绕鼻尖。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自高高的天花板悬挂而下,发出明亮又温润的亮光,映到透净到几乎能反光的地板上。徐年盘算了一下大堂中央的花瓶能抵他住所多少月租,最终决定不要再自取其辱。
这么说,他倒得感谢这个难搞的客户,把面试地点放在了这儿。放在平时,他根本就没有进来的资格。
跟他一起在等电梯的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光从背影就能看出这个男人受过良好的教育,身形修长挺拔,一身清爽的黑白简装,搭了一件短咖啡色外套,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个马尾。他右耳上挂了一个耳机,微垂着头,正很是放松地读着手中摊开的文件夹。
一旁的男孩同样衣着整洁,但相比之下,姿态就有些拘谨了。他的肩膀略略有些前倾,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容貌是下城里典型的混血,还有点东方的影子,脖子上的颈环标志他是一个Omega。可以看出他已经在尽量站直,但紧绷的后背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下城的孩子来这里干什么?是谁放他进来的?
徐年思索片刻,旋即了然。
……啊,是了。不要忘了,这里是一个道德衰败、法律式微的地方。只要付出足够的金钱,再变态的欲望也能得到满足。
电梯门合上。出于职业习惯,徐年四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发觉了不对劲。
那个Omega正悄无声息地往男人身边靠。凭借多年的经验,徐年一眼看出Omega在打男人外套口袋里的皮夹的主意。银白色的皮夹浅浅露出了一角,简直是在引诱别人犯罪。
可男人似乎对此无知无觉,仍读着文件。
徐年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是为男人,而是为那个Omega——在下城混久了就知道,偷谁都行,就是别偷金色梦乡里的住客。金色梦乡凭着宣称的“良好治安”吸引上城的贵客,自然也得名副其实。在这里发生的针对上城人的犯罪,非但上城人会追究,下城的组织更是会参与进来——否则,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因此,在这里偷盗,与自掘坟墓无异。这个Omega明显是新手,无论是从偷盗的场地,还是偷盗的手法上来看。
眼见着Omega就要出手,徐年轻轻拨了一下口袋,还剩一半的抑制剂便“啪”一声落到地上。声响并不大,但足以吓透已经紧张过头的Omega。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十一楼,男人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来。这样一来,Omega彻底错失了出手的良机。
在男人迈步的瞬间,男孩触电般缩回了手,故作镇定地站到了电梯角落。看上去他并没有跟着出门的意思。
徐年捡起抑制剂,跟在男人身后出了门。在电梯合上的前一秒,他往后瞥了一眼,意料之外地,对上了那男孩充满怨恨的视线。
……喂。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原本走在他前面的男人忽然转过身:“你好,是1102的住户吗?”
声音十分温和,低沉而磁性,莫名让徐年耳朵有些发痒。
他比徐年想象中长得更加年轻一些——甚至可能比徐年还要小。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眼睛是清透的淡茶色,正含着浅淡的笑意盯着徐年看。说轻佻又少几分浅薄,说沉稳又多了些狡黠。
那双眼睛明明颜色很浅,徐年望过去,却觉得一眼看不到底。
“不是。”
徐年一边说,一边偏开视线,环视周边。
……呃,没人告诉他这一层只有两间房啊。
那么,既然这个男人问自己是不是1102的住户,那么对方大概率就是……
男人似乎也反应过来了,表情染上了几分讶异:“哎呀,你难道就是年……?”
徐年点头,亮出了自己的ID卡:“徐年。”
“……徐年。抱歉,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点拗口。”男人声音里不见丝毫歉意,“东方的名字很少见啊。”
少顷,他又盯着徐年,微笑说道:“你这样的长相也很少见。”
的确,在人种长期混杂而居的下城,多的是旧时拉美裔那样的面孔,像徐年这样古典东亚人的长相可谓风毛菱角。
“谢谢。”徐年回以客套的假笑,“不过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仇家,如果让我做您的向导,您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人特意来找茬。”
“什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推开门,“进来吧。”
大门敞开的瞬间,一阵风从房间里未关的窗那边袭来,吹动了男人微卷的发丝。
是易感期的缘故吗?徐年莫名觉得有些头晕。
他无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抑制剂,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