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意
...
-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淡青色的光，江秋霁就被一阵熟悉的、不受控的抽搐拽醒了。
下肢毫无预兆地绷紧，小腿肌肉猛地发硬，膝盖不受控地往上抬了抬，带动着整条腿轻轻一颤——是截瘫之后常见的痉挛。T12节段完全性截瘫，损伤切断了大部分神经传导，下肢明明没有多少知觉，肌肉却总会在清晨或久坐之后突然抽痛、发僵，反复提醒着他身体的残缺。
他没出声，怕吵醒隔壁的宋声续，咬着下唇强忍着那阵尖锐的酸胀。江秋霁双手撑在身侧，一点点把上半身支起来，腰腹虚软得厉害，每动一下都要费上全身力气，稍不注意就会歪倒。他先稳住上半身，再伸手握住自己毫无力气的左腿，从大腿根部开始，指腹用力按揉僵硬的肌肉，再缓慢地屈伸关节、拉伸韧带，动作轻而缓，生怕力度稍大就引发新一轮痉挛。
左腿揉完换右腿，反复按压、舒展，直到那股紧绷的不适感慢慢散去，他才松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后背的睡衣都被浸得微微发潮。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去够床边的轮椅，小心地将双腿逐一挪到踏板上，自己调整好坐姿，手指扣住轮椅圈，指尖微微用力，正要自己转动轮椅。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宋声续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得小心翼翼：“秋霁，醒了吗？我推你去洗漱。”
江秋霁指尖一顿，立刻开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轻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不用，我自己可以。”
宋声续推门进来的动作顿住，看着他已经稳稳坐在轮椅上，双手抓着轮圈，腰背挺得笔直，却又因为腰腹无力而微微发僵，连维持坐姿都在暗暗用力。那副明明艰难、却硬要撑着独立的样子，看得他心口一紧，酸涩又心疼。
“你刚醒，身上没力气，我……”
“我真的可以。”江秋霁没抬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再次发力，轮椅轻轻向前挪了一小段，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宋队，这是我自己能做的事。”
一声“宋队”，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高中时亲密无间的关系，划成了如今战队里队长与队员的界限。
宋声续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尖和绷直的肩线，终究没再坚持，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好，那你慢点，地上滑，有事立刻叫我。”
江秋霁没应声，手指稳稳转动轮圈，轮椅平稳地朝着卫生间的方向滑去，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犟。
宋声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指节微微攥紧。他比谁都清楚T12完全性截瘫意味着什么，腰腹核心几乎失去力量，久坐不稳，下肢无自主运动，二便功能障碍，连最基本的起身、转身、挪动，都要比常人辛苦百倍。可他更清楚，江秋霁那颗骄傲又敏感的心，比身体上的不便更需要小心呵护，他不能逼得太紧。
七点整，FDR战队的车停在基地门口。商洲扛着背包蹦上车，看见坐在轮椅上的江秋霁，立刻收敛了咋咋呼呼的性子，小心翼翼地帮李云把轮椅抬上车：“秋神，你坐我旁边呗，我给你占了靠窗户的位置！”蒋吟坐在后排，默默把自己的背包往里面挪了挪，给江秋霁的轮椅留出足够的空间。方源凑过来，手里攥着两包糖：“秋霁，我妈说低血糖吃这个管用，你先揣着，万一排队太久晕了还能垫垫。”
江秋霁接过糖，指尖触到方源温热的掌心，心里暖得发涨。宋声续坐在他旁边，把薄毯盖在他腿上，细心地掖好边角：“今天体检要空腹，忍一忍，结束了带你吃好吃的。我跟医生打过招呼，会尽量快，不让你坐太久。”
车缓缓驶离基地，江秋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他知道今天的体检会很难熬，那些关于身体残缺的检查，每一项都在撕扯他的自尊心，可身边宋声续的体温透过薄衣传过来，像一道安稳的屏障，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些。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宋声续推着江秋霁走在队伍最前面，刻意把速度放得很慢，避开拥挤的人群。抽血的时候，江秋霁偏过头不敢看针头，宋声续就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轻声说：“看着我，很快就好。”指尖传来刺痛的时候，江秋霁下意识攥住了宋声续的衣角，宋声续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耐心安抚着他。
接下来的骨科检查更磨人。江秋霁需要从轮椅挪到检查床上，腰腹的力气刚撑起来就泄了劲，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宋声续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腰，稳稳把他托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慢慢来，我扶着你，不会摔。”
医生看着片子，语气平静地念着结论：“T12节段完全性截瘫，腰腹核心肌群力量不足，下肢无自主运动，二便功能障碍，长期久坐容易引发压疮和肌肉萎缩，必须每小时起身活动，日常坚持做康复训练。”
江秋霁垂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些话他听了无数次，可当着宋声续和队友的面被直白说出来，还是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割磨他的自尊心。宋声续立刻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轻轻揉着他掐红的掌心，认真地追问医生康复细节和护理注意事项，没有丝毫嫌弃，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最让江秋霁难堪的是泌尿系统的检查，涉及失禁与导尿的评估，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宋声续看出他的窘迫，主动跟医生申请陪同，进了检查室便自觉背过身，给江秋霁留出足够的隐私空间，低声安抚：“我在这儿，不用怕，很快就结束。”期间他还不停低声询问医生，日常训练久坐该如何减少失禁情况，护理时需要注意什么，会不会影响游戏操作，字字句句都在为江秋霁考虑。
检查结束后，江秋霁靠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宋声续帮他把衣服整理平整，把薄毯盖得更严实，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饿坏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下午就回基地。”
体检结束时已经快中午，战队宣布放一下午假。商洲和方源嚷嚷着要去逛电玩城，蒋吟也跟着一起去放松，李云要去处理俱乐部的事务，最后只剩下宋声续和江秋霁回基地。
“做饭阿姨今天请假了，我给你做点吃的？”宋声续推着江秋霁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番茄鸡蛋面怎么样？煮得软和一点，好消化，也适合你现在吃。”
江秋霁坐在厨房门口的轮椅上，看着宋声续熟练地系上围裙，挽起袖口洗菜、切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恍惚间，江秋霁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那时候宋声续也是这样，在他家的厨房里为他煮面，他还能站在旁边帮忙递碗，可如今，他只能困在轮椅上，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要依赖别人。
“在想什么？”宋声续回头看他，手里的锅铲轻轻敲了敲锅沿，语气温柔，“是不是饿了？马上就好。”
“没……”江秋霁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麻烦你了。”
“跟我还说这个？”宋声续笑了笑，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的小桌上，还细心地吹了吹，“慢点吃，别烫着。”
番茄的酸甜混着鸡蛋的鲜香，暖得从胃里一直漫到心里。江秋霁小口吃着面，看着宋声续坐在对面，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高中记忆，伴随着眼前的温柔，一点点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
下午三点，江秋霁的第一次入队直播准时开始。直播间刚打开，粉丝就疯狂涌了进来，弹幕刷得飞快：“是Fall！终于等到秋神直播了！”“秋神坐轮椅还能打职业吗？好担心他的身体”“宋队是不是在旁边！我要看双神同框！”
江秋霁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镜头浅浅笑了笑：“大家好，我是FDR的新中单Fall，今天第一次直播，先打一把巅峰赛。”他打开《荣耀之巅》，指尖毫不犹豫锁定了法刺不知火舞，操作依旧犀利迅猛。宋声续搬了凳子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时不时帮他调整背后的靠枕，轻声提醒：“坐累了就说，我帮你挪一挪姿势。”
“嗯。”江秋霁点点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火舞灵活穿梭战场，一套技能精准秒掉对面C位，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宋声续看着弹幕，嘴角微微勾起，伸手帮江秋霁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又凑近低声提醒：“小心后面，对面刺客绕后了。”
江秋霁手一抖，火舞的扇子偏了半寸，耳尖瞬间通红，回头瞪了宋声续一眼，带着几分嗔怪：“你别说话，影响我操作！”
“好好好，我不说话。”宋声续举起双手投降，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转而安静地剥起橘子，把剥好的橘子瓣轻轻递到江秋霁嘴边。江秋霁下意识张嘴咬住，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操作都多了几分慌乱。
弹幕彻底疯了：“我靠！喂橘子！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宋队也太宠秋神了吧！这哪是队友，分明是宠老婆！”“秋神脸红了！磕死我了！双神CP锁死！”
江秋霁假装没看见弹幕，强装镇定地专注打游戏，可指尖的细微颤抖却瞒不过宋声续的眼睛。宋声续也不戳破，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递水、调整靠枕、留意他的身体状态，温柔得无微不至。一把游戏结束，江秋霁的不知火舞拿下MVP，他对着镜头微微鞠躬：“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好好训练，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下播之后，江秋霁关掉直播设备，把手机扔在一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们都在瞎闹，你别当真。”
客厅里的灯暖黄柔和，宋声续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语气也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坚定：“秋霁，他们不是瞎闹，我对你的心思，从来都不是闹着玩的。”
江秋霁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头，撞进宋声续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两年的思念、满心的心疼，还有藏不住的深情。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宋声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江秋霁心上，“你怕你的身体会拖累我，怕我会嫌弃你的残缺，怕我们回不到高中时的样子。可秋霁，我从来都没怕过。”
他伸手握住江秋霁的手，指尖紧紧包裹着他微凉的手：“高中高考结束那天，我准备了很久，想跟你说藏了很久的心意。可那场车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不告而别的两年，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每天都在担心你过得好不好。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我怎么可能再放开你？”
“可我……”江秋霁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视线瞬间模糊，“我现在这个样子，腰腹无力，坐不稳，连二便都不能自控，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拖累你？我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正常的未来……”
“你不是拖累，从来都不是。”宋声续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你的腰腹没力气，我可以一直扶着你；你坐不稳，我可以给你垫最舒服的靠枕；你需要康复护理，我可以陪着你、照顾你。秋霁，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站起来，不在乎你是不是和常人一样，我只在乎你能不能留在我身边，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接下来的路。”
江秋霁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心里的坚冰在这两年未改的温柔里一点点融化。他其实也喜欢宋声续，从高中时就喜欢，喜欢到把这份心意藏了整整五年，喜欢到因为车祸残疾，宁愿不告而别也不想拖累他。可宋声续的执着与深情，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了他封闭两年的黑暗里。
“我……我需要时间。”江秋霁别过头，不敢再看宋声续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怕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等。”宋声续握紧他的手，把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跳动的胸口，语气坚定无比，“多久我都等。等你愿意放下顾虑，等你愿意相信我，等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困难。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我都会等，等到你肯接受我的那天。”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基地里的暖灯照亮了小小的客厅，也照亮了两人之间缠绕多年的情愫。江秋霁靠在轮椅上，感受着宋声续手心滚烫的温度，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纠结又慌乱，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悄悄生了根。
他逃了两年，躲了两年，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个，从少年时就住进他心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