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私奔 一 ...

  •   一

      晚上八點。中環文華東方酒店。二樓宴會廳。

      這場宴會不在原定計劃裡。

      它是Jason被拒絕之後、Catherine為了「修補關係」而臨時安排的一場——名義上是微光電子和林佐薇代言合作的慶功宴,實際上是Catherine試圖在Jason和林佐薇之間重新搭建一座橋的公關操作。

      宴會廳不大。橢圓形的空間,容納了大約五十個人。深紅色的地毯,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幾幅當代藝術的複製品。長條形的自助餐台上擺滿了精緻的食物——鵝肝迷你漢堡、黑松露薯條、和牛壽司卷——以及一排排被擦得鋥亮的香檳杯。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有份量」的。微光集團的幾位高管、兩個合作品牌的市場總監、幾位媒體圈的資深從業者,以及——Jason Lee。

      Jason來了。

      他換了一套衣服。不是下午那套深藏藍色的雙排扣——是一件更休閒的、深灰色的單排扣西裝,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他的表情是完好的——紳士的微笑、得體的寒暄、和每一個走過來的人碰杯時恰到好處的力道。

      看不出來一個小時前他剛被拒絕過。

      這就是Jason Lee。他的鎧甲是用教養和自尊鍛造的,比任何金屬都堅硬。

      林佐薇也來了。

      她換了一條黑色的絲質長裙——不是刻意挑的,是林森在半小時前從品牌方那裡緊急調來的。「既然來了就別失禮。」林森這樣說。裙子的剪裁很好,露背的設計讓她的脊椎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優雅而纖長。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乾淨的頸線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她的妝化得比平時濃一些。是為了蓋住眼眶的紅——剛才在天臺上哭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退。

      江佑宸也來了。

      他出現在宴會廳門口的時候,林佐薇正好端著一杯香檳在和一個品牌總監寒暄。她的餘光掃到了他——深灰色西裝,銀色細框眼鏡,頭髮重新梳理過了,但瀏海的弧度和下午不太一樣,有一小簇怎麼都壓不下去,微微翹了起來。

      ——那是他在天臺上自己抓亂的。

      她的嘴角在香檳杯的邊緣後面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進宴會廳。和幾個認識的人點頭打招呼。他的社交模式是高效的、禮貌的、但不過多停留的——每一個人分到的時間不超過三十秒。

      他在自助餐台前停了一下。拿了一杯什麼——不是香檳,是一杯威士忌加冰。

      然後他找到了一個位置。

      宴會廳的角落。一張靠窗的小圓桌。從那個位置可以看到整個宴會廳的全景,但別人不太容易注意到他。

      他坐了下來。

      宴會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林佐薇完成了以下社交動作:和五位高管碰了杯、和兩個品牌總監交換了名片、接受了三位媒體人的恭維、以及——在自助餐台前和Jason「恰好」遇到了一次。

      那次「恰好」的對話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Jason端著一杯紅酒,站在黑松露薯條旁邊。他的笑容是溫和的。沒有怨懟,沒有尷尬,甚至沒有那種「被拒絕後的強顏歡笑」。他是真正的紳士——不是裝出來的紳士,是那種骨子裡的、已經成為了本能的紳士。

      「佐薇。」他舉了舉杯。「恭喜。」

      「謝謝。」她也舉了舉杯。

      「下午的事——」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別放在心上。我尊重妳的選擇。」

      他的目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掃了一眼宴會廳的角落——江佑宸坐在那張小圓桌旁邊,獨自喝著威士忌。

      那個掃視只持續了半秒。但林佐薇注意到了。

      Jason什麼都知道。他只是選擇了不說破。

      「保重。」Jason碰了碰她的杯沿。然後他轉身走向了另一群人。

      那個背影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顯得孤獨而從容。林佐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絲淡淡的歉疚——不是對他的感情的歉疚,是對一個人付出了那麼多卻始終得不到回應的歉疚。

      但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因為在宴會廳的另一個角落,有一個人正獨自坐在小圓桌旁邊,手裡的威士忌杯已經見了底。

      二

      晚上九點半。

      宴會的氣氛已經從「正式」滑向了「鬆弛」。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人們的聲音變大了,笑容變真了,社交距離縮短了。有人開始在角落裡跳舞。有人在陽臺上抽雪茄。

      林佐薇趁著一個空檔,端著一杯新的香檳,走向了那個角落的小圓桌。

      江佑宸坐在那裡。他的姿勢是半靠在椅背上的,一隻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輕輕轉著空了的威士忌杯。他的領帶在過去四十分鐘裡被他自己鬆開了——不是故意鬆的,是那種無意識的、讓喉嚨透氣的鬆。

      他的臉頰微微泛紅。不是害羞的紅——是酒精的紅。威士忌的後勁正在他的血管裡慢慢擴散。

      「喝了多少?」林佐薇在他對面坐下。

      「兩杯。」

      「你平時不喝酒。」

      「今天不平時。」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比平時亮了一些——不是更清醒的亮,是更放鬆的亮。那層「Raymond」的精密外殼在酒精的溶劑裡出現了微小的裂縫,從裂縫裡透出來的,是更接近「江佑宸」的光。

      「你醉了?」她問。

      「沒有。」他說。停了一下。「微醺。」

      「微醺和醉有什麼區別?」

      「微醺的時候我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醉的時候——」他想了想,「我就不記得了。」

      林佐薇忍不住笑了。那個笑是今天所有笑裡最輕的一個——不帶淚水、不帶苦澀、不帶任何沉重的東西。只是笑。

      「那你現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在宴會廳的暖光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他的眼神比平時少了一層戒備。「我在說,妳今天穿這條裙子很好看。」

      林佐薇的手指在香檳杯的杯腳上停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誇她的穿著。不是「造型不錯」,不是「很專業」,是——「很好看」。兩個字。直接的。不帶任何修飾和迴旋的。

      「謝謝。」她說。聲音比她預期的更輕。

      然後沉默了。

      不是尷尬的沉默。是兩個已經把最深的話都說完了的人,在酒精和水晶燈和遠處的音樂聲裡,享受的一種不需要填滿的空白。

      服務生從他們的桌邊經過。一個年輕的、穿黑色馬甲的男生,手裡端著一個放滿空杯子的托盤。

      江佑宸突然動了。

      他站起身。攔住了那個服務生。

      「不好意思,」他的語氣禮貌而自然,「能幫我們拍張照嗎?」

      服務生愣了一下。然後他認出了——或者說,他不確定自己認出了——面前的這兩個人。男人是微光電子的設計師,女人是——

      好吧,服務生確定自己認出了那個女人。

      「當然可以。」他放下托盤,接過了江佑宸遞來的手機。

      江佑宸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他轉向林佐薇。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她心跳漏了一拍的動作——他把手機遞給服務生之後,身體微微向她的方向傾斜了過去。

      不是靠得很近。但比「社交距離」近了許多。近到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間只剩下一拳的距離。

      林佐薇看著鏡頭。職業本能讓她準備好了微笑——那種「面對鏡頭的微笑」。

      但就在快門即將按下的那一瞬間——

      她的手動了。

      不是整理頭髮。不是調整姿勢。她的左手伸了出去,抓住了他的西裝領口。

      不是輕輕的搭。是那種帶有某種佔有意味的、手指攥緊了布料的抓。

      江佑宸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

      他沒有看鏡頭。

      他側過了頭。低下來。目光從手機的鏡頭上移到了她的臉上。

      那個目光。在宴會廳的暖光下。在香檳的氣泡和水晶燈的折射裡。是一個男人在喝了兩杯威士忌之後、卸下了所有計算和防備之後、才會露出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深情。

      他沒有笑。只是看著她。像在看一幅他花了十年畫完的畫。

      服務生按下了快門。

      「好了。」他把手機遞回來。

      江佑宸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模糊的金碧輝煌——水晶吊燈、深紅色地毯、人群的輪廓。前景是他和她。他側著頭看她,目光的溫度幾乎要從螢幕裡溢出來。她抓著他的西裝領口,臉上沒有職業性的微笑,是一個更真實的、帶有一絲倔強和一絲依賴的表情。

      她的妝微微花了——不是花得很厲害,是眼線在眼尾處有一小道極輕微的暈染。那是下午在天臺上哭過之後、補妝時沒有完全蓋住的痕跡。

      他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了一下。

      「要刪嗎?」他問。聲音很低。

      林佐薇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看到了照片裡的自己——抓著他領口的手、微微花了的眼線、和那個根本不是「拍照專用」的表情。

      她也看到了照片裡的他——沒有看鏡頭的眼睛、微醺的臉頰、和那種在全世界面前都不會流露出來的、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溫柔。

      「不刪。」她說。

      三

      照片拍完之後,兩個人坐在小圓桌旁邊,又沉默了一會兒。

      宴會廳裡的音樂換了。從剛才的爵士樂變成了一首慢歌——某個年代久遠的英文老歌,旋律舒緩而溫柔,像一雙在你背上輕輕拍打的手。

      林佐薇低頭看著手機裡的那張照片。她把它放大了。放大了他的眼睛——在那個被放大了的局部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他的瞳孔裡。模糊的、很小的、但確實存在的。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等「輿論平息」。不想再等「更好的時機」。不想再等他說出那句他永遠不會主動說出口的話。不想再在宴會廳裡假笑、碰杯、交換名片、假裝自己是一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成年人。

      她二十六歲了。她等了七年。人生能有幾個七年?

      她把手機收了起來。然後她抬起頭。

      「江佑宸。」

      「嗯?」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剛才在天臺上的那種——帶有淚水和崩潰的光。是一種新的、更危險的、像火柴頭在砂紙上劃過時瞬間迸發的光。

      「現在離明天早上八點,還有幾個小時?」

      他看了一眼手錶。「大概……十個半小時。」

      「十個半小時。」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計算什麼。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一句在任何理性的、負責任的、考慮後果的成年人嘴裡都不會出現的話。

      「我們去畢業旅行吧。」

      江佑宸的手指在威士忌杯上停了一下。

      「什麼?」

      「畢業旅行。」她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像是這個念頭一旦說出了口,就開始以自己的速度生長。「高二那年暑假我們約好要去的——那個海島。後來你沒有來。我一個人去了。在碼頭等了一整天船,最後沒有上。」

      她頓了一下。

      「七年了。那趟旅行一直沒有完成。」

      她的眼神在水晶燈下燃燒著。不是眼淚的光。是決心的光。

      「江佑宸,我們不要在這裡假笑了。不要碰杯了,不要寒暄了,不要跟任何人解釋我們是什麼關係了。」

      她的手越過了桌面,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就現在。今晚。把這失去的七年,在今晚補回來。」

      江佑宸看著她。

      他的大腦——那個精密的、習慣了計算風險和收益的大腦——在這句話面前發出了密集的警報。

      理性告訴他:不行。明天還有工作。後天有品牌方的會議。輿論還沒有平息。Jason剛走。如果他們現在離開——在這個宴會上、在這些人面前——一定會被注意到。然後被猜測。然後被放大。

      理性告訴他:等一等。等到輿論過去。等到產品發布結束。等到一個更合適的時間點。

      理性告訴他很多東西。

      但他今晚喝了兩杯威士忌。

      威士忌是世界上最好的「理性溶解劑」。它不會讓你失去判斷力——它只是讓你的判斷力在權衡的時候,把「恐懼」那一端的砝碼悄悄拿掉了幾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在水晶燈下、在香檳的氣泡裡、在酒精的微醺中——它們比過去四天裡的任何一個時刻都更亮。不是職業性的亮。是那種「我做了一個決定,而且我不打算後悔」的亮。

      他的嘴角勾了起來。

      那個弧度——林佐薇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不是「Raymond」的微笑。不是天臺上的苦笑。是一種更年輕的、更放肆的、帶著一絲「我即將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的邪氣的笑。

      像十七歲的少年。那個在教室裡、在她面前、偶爾會露出來的、不設防的、壞壞的笑。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輕握。是那種五根手指全部扣上、掌心貼著脈搏的、不容拒絕的扣法。

      然後他站了起來。把她也拉了起來。

      「走。」

      一個字。

      沒有猶豫。沒有「讓我考慮一下」。沒有「但是明天——」。只有一個字。乾淨的、果斷的、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猶豫的繩索的——走。

      四

      他們走得很快。

      不是跑。是那種介於快走和小跑之間的、盡量不引起注意但又一秒都不想浪費的速度。

      江佑宸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步伐比她的大,但他自動調整了頻率——和過去十年裡的每一次一樣——讓她的每一步都能跟上他的節奏。

      他們穿過宴會廳。穿過人群。穿過那些正在碰杯的、寒暄的、跳舞的人。

      有人在背後喊了一聲:「Raymond?林小姐?你們去哪——」

      他們沒有回頭。

      宴會廳的側門通向一條服務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部員工電梯。江佑宸按下了「G」。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傳來的音樂聲和人聲被截斷了,只剩下電梯下降時的低頻嗡鳴。

      林佐薇靠在電梯壁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為跑的距離,是因為腎上腺素。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被他扣著的那隻手。他的手指在她的脈搏上方,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比正常頻率快了一倍。

      「你在摸我的脈。」她說。

      「嗯。」

      「多少?」

      「大概一百二。」

      「你的呢?」

      他沒有回答。但他把她的手翻了過來,讓她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她摸到了他的脈搏。

      比她更快。

      她抬起頭看他。他正盯著電梯樓層的數字顯示——從「2」跳到了「1」。他的側臉在電梯的冷光下顯得棱角分明。但他的耳朵是紅的。

      「一百四。」她說。

      「……是威士忌的關係。」

      「才兩杯。」

      「那可能是因為——」他的目光從數字上移到了她的臉上,「我很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

      「什麼事?」

      「不考慮後果的事。」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大廳裡有幾個正在check-in的旅客和一個門童。江佑宸在門開的瞬間鬆開了她的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切換模式」。在公共場合,他們的距離需要被控制。

      他們走向大廳的側門——不是正門。正門外面可能有記者。側門通向酒店的後巷,那裡只有一個小型的卸貨區和一條通往後街的窄巷。

      推開側門的那一刻,十一月的夜風灌了進來。

      冷的。乾的。帶著一絲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了汽車尾氣和遠處海風的味道。

      林佐薇在門口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黑色的高跟鞋。細跟。八公分。非常美。非常不適合「逃離名利場」。

      她蹲下來。把兩隻高跟鞋都脫了。一手拎著一隻。赤腳踩在了酒店後巷的水泥地面上。

      涼的。粗糙的。有一些小石子硌腳。但她不在乎。

      江佑宸看著她。赤腳的、拎著高跟鞋的、黑色長裙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翻飛的林佐薇。

      然後他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

      他把外套披在了她的肩膀上。不是那種「幫女士披外套」的優雅動作——是一個更粗暴的、更直接的、像要把她整個人裹起來的動作。外套太大了。垂到了她的大腿中間。深灰色的布料蓋住了她裸露的肩膀和後背。

      他的體溫通過外套的內襯傳到了她的皮膚上。帶著一絲苦橙葉的氣味——他的古龍水,或者是他的沐浴乳,或者是他的皮膚本身的味道。

      她裹緊了外套。把臉往領口裡縮了一下。

      「去哪?」她問。

      他的手——右手——伸了過來。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不是「牽手」的邀請。是「跟我走」的邀請。和天臺上一樣。和涼亭裡一樣。和他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轉折點一樣——他伸出手,她放上去。

      「先去機場。」他說。

      「機場?」

      「離明天早上八點還有十個半小時。」他的語氣是認真的,但嘴角有一絲剛才在宴會廳裡出現過的、那個「十七歲少年」的弧度。「夠飛一趟台北了。」

      林佐薇看著他。

      然後她把左手放進了他的掌心裡。

      「走。」她說。

      用的是同一個字。同一個語氣。同一種——不考慮後果的、乾淨利落的——決心。

      他們從酒店的後巷跑出去。

      赤腳的和穿皮鞋的。拎著高跟鞋的和拿著手機叫車的。披著西裝外套的和只穿襯衫的。

      兩個成年人——一個是國民女神,一個是設計界新貴——像兩個逃課的高中生一樣,在中環的深夜裡跑過了一條又一條街。

      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車燈從他們身邊掠過。偶爾有行人回頭看他們一眼——那個赤腳跑在前面的女人和那個跟在後面的男人——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人認出他們。在深夜的街頭,沒有人會把一個披著男人外套、拎著高跟鞋、赤腳跑步的女人和螢幕上那個永遠精緻完美的林佐薇聯繫在一起。

      他們跑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叫的車到了。一輛普通的黑色Uber。不是邁巴赫。不是禮賓車。是一輛跑了八萬公里的Toyota Camry。

      江佑宸拉開了後座的車門。林佐薇鑽了進去。他跟著坐進去。門關上了。

      「去機場。」他對司機說。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一個赤腳的、披著男人外套的女人。一個襯衫領口敞開的、耳根發紅的男人。深夜十一點。去機場。

      司機什麼都沒問。踩下了油門。

      車子匯入了中環的車流。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他們的臉上流動——紅的、綠的、金色的、白色的——像一條被攪碎了的光河。

      林佐薇靠在座椅上。她的赤腳蜷縮在裙子底下,腳底還沾著後巷水泥地上的灰。她把高跟鞋放在了腳邊。然後她把身體往他的方向傾了過去——不是靠在他身上,只是往那個方向傾。近到她的肩膀和他之間只剩下一指的距離。

      江佑宸的手機亮了。是Catherine的訊息:

      「Raymond,你們去哪了?宴會還沒結束。張總在問。」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關了。

      不是靜音。是關機。

      林佐薇看著他關機的動作。那個動作——一個永遠在線的、永遠對工作保持警覺的首席設計師,把他的手機關了——比任何情話都更有重量。

      她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是林森的未接來電——三通。還有兩條訊息。

      她看了一眼。然後也關了機。

      兩支手機在黑暗的後座裡同時變成了黑色的屏幕。

      車窗外,城市的邊緣出現了。高樓變少了,路燈變稀了。遠處的機場燈塔在夜空中閃爍著紅色的光點。

      林佐薇轉過頭,看著窗外。

      風景在倒退。燈火在倒退。宴會廳裡的水晶燈、Jason的微笑、Catherine的公關操作、記者的鏡頭、熱搜上的評論——所有的東西都在倒退。

      「江佑宸。」她輕聲說。

      「嗯。」

      「你後悔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從他們的視線裡滑過去。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一句用任何翻譯都無法完全傳達的、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的、帶有威士忌後勁和七年份量的話。

      「後悔什麼?後悔沒早點跟妳跑?」

      林佐薇的嘴角在黑暗中彎了起來。

      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把頭微微偏向了他肩膀的方向。沒有靠上去。只是偏向了那個方向。近到她的髮絲在車子轉彎的時候偶爾會掃到他的袖口。

      車子在夜色中繼續行駛。機場的方向。一個遲到了七年的畢業旅行的方向。

      在他們身後,中環的燈火越來越遠。宴會廳裡的人可能已經發現他們不見了。手機上的訊息可能正在堆積。明天的頭條可能正在被某個編輯寫下標題。

      但此刻——在這輛跑了八萬公里的Toyota Camry的後座裡——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們的臉。

      這一夜。

      他們不是明星和設計師。

      他們只是兩個在十七歲那年約好了要去旅行、卻遲到了七年的——

      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