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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慶功宴 遲來的畢業 ...

  •   一

      從天臺到宴會廳,隔了三層樓、兩道防火門、和一次「身份切換」。

      電梯從頂樓往下。數字在顯示屏上跳動:4、3、2。林佐薇站在電梯的左邊,江佑宸站在右邊。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回到了那個在公共場合維持的、精確的、安全的間距。

      但和幾天前不同的是——那半米裡的空氣,已經不一樣了。

      林佐薇在電梯的鏡面牆壁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眶的紅已經消退了大半——用了他在樓梯間遞給她的那張紙巾,加上自己隨身帶的遮瑕筆,在洗手間裡花了三分鐘修補。妝容恢復到了「林佐薇」的水準。微笑回到了臉上。脊背挺直了。

      但她的左手——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還在微微發麻。那是剛才在天臺上、在他的掌心裡、被握了太久之後殘留的觸覺記憶。

      電梯門開了。

      二樓宴會廳。燈光從電梯間的冷白色瞬間切換成了水晶吊燈的暖金色。聲浪也來了——杯盤碰撞的清脆聲、笑聲、音樂聲——像一道被突然打開的水閘。

      宴會已經開始了。

      這場慶功宴不在原定計劃裡。是Catherine臨時安排的——拍攝順利殺青,品牌方的高層恰好在香港,加上「棲息」系列的市場反響遠超預期,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一頓「隨便吃吃」的便飯升級成了一場五十人的正式晚宴。

      宴會廳不大。橢圓形的空間,中央擺了一張可坐十二人的大圓桌,周圍散落著幾張小圓桌和一個自助吧台。牆上掛著幾幅放大的「棲息」系列產品海報——去邊吐司機、三十度咖啡機、橘子香薰機——在水晶燈的光線下,它們看起來不像家電,更像是藝術品。

      來的人比林佐薇預期的多。微光集團的幾位副總裁、兩個合作品牌的市場總監、幾位業內的媒體人、以及——Jason Lee。

      Jason坐在主桌的位子上。深灰色的單排扣西裝,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的姿態是放鬆的——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杯紅酒,和旁邊的副總裁輕鬆地聊著什麼。他的笑容是完好的——紳士的、得體的、看不出任何一小時前剛被拒絕過的痕跡。

      林佐薇在進門的第一秒就掃到了他。然後她的目光移開了。沒有停留。

      江佑宸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走進了宴會廳。他的領帶在電梯裡重新繫好了,銀色細框眼鏡被擦了一遍,深灰色的圓領針織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是剛才從車裡拿出來的備用。

      兩個人走進宴會廳的方式——在旁人看來——是「前後腳抵達」的巧合。但那個距離太精確了。半步。不多不少。像兩個被同一根隱形的線牽著的人。

      二

      宴會的前二十分鐘是標準的社交時間。

      林佐薇被品牌方的市場總監拉到了小圓桌那邊,討論下一個季度的宣傳計劃。她的笑容切換到了「營業模式」——得體、溫暖、距離感剛好。每一個問題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一個恭維她都接得恰如其分。

      江佑宸被張導和微光集團的一位副總裁拉到了另一邊。他們在聊「棲息」系列後續的產品線——下一季要出什麼、市場定位怎麼調整、和競品的差異化策略。

      兩個人在宴會廳裡被人群分開了。物理距離大約十五米。但林佐薇的餘光——那根被訓練了十年的、在任何場合都能精確鎖定他的隱形雷達——始終掛在他的身上。

      她看到了。

      在她被市場總監纏住的這段時間裡,江佑宸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情。

      先是兩個行銷部的女同事走了過去。她們手裡端著紅酒杯,笑容甜美,身體語言是開放的——微微前傾、頭偏向一側、腳尖指向他的方向。她們在「請教設計理念」——但那個距離、那個角度、和她們不時碰一下他手臂的動作,超出了「請教」的範疇。

      然後是一位別家公司的女高管。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紅色禮服,鎖骨上掛著一條鑽石項鏈。她的氣場比那兩個女同事強了三個量級——她不是在「請教」,是在「征服」。她走到江佑宸面前,直接遞上了自己的名片,身體前傾的角度讓她的領口在燈光下呈現出一個不太需要被呈現的區域。

      江佑宸的表情沒有變。依然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微笑。但他的身體——林佐薇注意到了——在不自覺地後退。他的重心從前腳轉移到了後腳。他的右手插進了褲袋裡——那是他的「防禦姿勢」,把手藏起來以避免被對方觸碰。

      他被逼到了角落。

      林佐薇放下了手裡的香檳杯。

      她對市場總監說了一句「失陪」,然後穿過了十五米的宴會廳空間。她的步伐不是「趕過去」的那種——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微笑的、但每一步都踩在精確節奏上的步伐。

      她走到了江佑宸身邊。

      然後她做了兩個動作。

      第一個動作:她把左手穿過了他的右臂臂彎,整個人自然地貼了上去。她的肩膀嵌進了他的臂彎裡,身體的重心微微偏向了他。那個動作的流暢程度——像她已經做了一萬次。

      第二個動作:她抬起頭,對著那位紅衣女高管露出了那個——她在頒獎典禮上才會使用的、精確到每一塊面部肌肉都被調動了的、明豔到讓人瞬間失語的——微笑。

      「抱歉。」她的聲音是溫柔的,但溫柔底下有一根看不見的鋼筋。「Raymond 老師今天拍了一整天,講話太多,嗓子有些不舒服。」

      她頓了一下。微笑的弧度加深了半度。

      「有什麼設計上的問題,不如加我微信?我幫你們轉達。」

      這句話表面上是「幫忙」。但它的潛台詞——在社交語境裡——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

      想接近他,先過我這關。

      紅衣女高管的笑容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次微調——從「獵手的微笑」調整到了「識趣的微笑」。她收起了名片,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那兩個行銷部的女同事也迅速找到了「我們要去拿甜點」的藉口,消失在了自助吧台的方向。

      江佑宸低頭看了一眼靠在他手臂上的林佐薇。

      她的頭微微偏向他的肩膀方向。表情是那種「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剛好站在這裡」的無辜。但她的左手——穿過他臂彎的那隻——在他的袖口上輕輕捏了一下。

      那個捏的力道很輕。但它傳遞的信息很明確:

      你的雷達鎖定在你身上。我的雷達也鎖定在你身上。我們扯平了。

      十分鐘後,情況反轉了。

      一位年輕的男人走向了林佐薇。

      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訂製的深藍色西裝,手上的腕表是Richard Mille——不是那種「有點錢」的人戴得起的,是那種「錢只是一個數字」的人才會選擇的。他是微光集團某個子公司的股東——二代。從英國回來的。長得不差。笑容是那種「我從小就帥而且我知道」的自信。

      他端著兩杯香檳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了林佐薇。

      「林小姐,我是您的影迷。」他的笑容是得體的——但「得體」底下有一層更明確的東西。「能合個影嗎?」

      林佐薇接過了香檳。禮貌地微笑。「當然可以。」

      合影的時候,年輕股東的手——從她肩膀的上方繞了過去——手指的末端距離她的裸露肩頭不到三公分。

      林佐薇的身體本能地繃了一下。但她沒有閃開——在社交場合,閃開一個「粉絲的合照手勢」是不禮貌的。她只能微笑。

      然後——

      「砰。」

      一聲極輕的、但穿透力極強的聲音。是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的聲音。不重。但那個頻率——林佐薇認得——是江佑宸在克制情緒時才會發出的那種「控制性衝擊」。

      她用餘光掃了一眼。

      江佑宸站在三米外。手裡——剛才握著威士忌杯的那隻手——已經空了。杯子被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張「Raymond」的冷靜面具。但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移動了。

      他穿過了三米的距離。插入了林佐薇和年輕股東之間。

      他的插入不是粗暴的——沒有推搡、沒有瞪視。他只是站在了那個位置上。用他的身體——一米八三的身高、寬闊的肩膀——在她和那個男人之間,形成了一道物理性的屏障。

      然後他轉向林佐薇。遞了一杯溫水——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

      「林小姐,」他的語氣是禮貌的。但那個禮貌的底下有一層——只有她聽得出來的——冷。

      「妳累了。先喝點水。」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個年輕股東。那個掃只持續了半秒。但那個半秒裡的東西——不是敵意,是比敵意更安靜的、更讓人不自覺後退的東西。

      年輕股東的微笑在那個目光裡完成了一次「重新校準」。他退後了一步。把手機收回了口袋。找了一個「我去那邊打招呼」的藉口,離開了。

      林佐薇接過溫水。喝了一口。

      「謝謝。」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他聽得出的笑意。

      「不客氣。」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只有她聽得出的醋意。

      兩個人在宴會廳的人群裡對視了一秒。

      那一秒裡,他們完成了兩件事:第一,確認了彼此的「領地意識」是雙向的;第二,確認了在這個充滿試探和利益交換的名利場裡,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立場——

      互相守護。

      三

      宴會進入了正式用餐的環節。

      主桌。十二個人。大圓桌。白色的桌布,銀質的餐具,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份印有「棲息」系列Logo的菜單卡。

      江佑宸的座位在張導的右邊。林佐薇的座位在張導的左邊。兩人之間隔了張導一個人。

      但在入座的時候,林佐薇做了一個微調。她把自己的椅子——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往左邊移了大約十公分。那個移動讓她和張導之間的距離稍微寬了一些,但和張導另一邊的江佑宸之間的距離——在桌布的遮蓋下——變得只有一拳。

      第一道菜上來了。

      服務員掀開了銀色的圓蓋。蒸魚。一整條石斑,魚身上鋪滿了蔥絲和香菜,淋了一層滾燙的熱油——油還在滋滋作響,蔥的香氣在空氣中瞬間炸開。

      林佐薇看了一眼那條魚。

      蔥絲。香菜。

      她不吃香菜。但蔥——她吃的。問題是,這條魚上面的蔥絲鋪得極厚,每一根都和魚肉纏在了一起,想要只吃魚不吃蔥,需要花很長時間去挑。

      她拿起了公筷。準備開始這項艱鉅的工程。

      但她的筷子還沒碰到魚——

      旁邊有另一雙公筷已經動了。

      江佑宸。

      他正和張導聊著什麼——關於下一季產品線的定價策略。他的目光看著張導,嘴巴在回答問題,頻率和語速都是「工作模式」的。但他的手——拿著公筷的那隻手——在林佐薇的碗裡做著另一件事。

      他用筷子的尖端,精準地、一根一根地,把林佐薇碗裡的蔥絲挑了出來。動作是連貫的——夾起、移到自己的碟子裡、放下、再夾起。每根蔥絲從她的碗到他的碟子的軌跡,精確得像一筆書法。

      他和張導的對話完全沒有中斷。

      「定價的話,我建議參考上一季的數據——」夾起一根蔥絲。「——然後根據渠道的反饋做微調——」移到碟子裡。「——大概在百分之五到八的區間——」再夾起一根。

      張導渾然不覺。他正在認真地聽江佑宸的定價分析。

      林佐薇也渾然不覺地——在蔥絲被挑乾淨之後——開始吃魚。

      她吃了兩口。然後她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蔥絲不見了。全部不見了。碗裡只剩下雪白的魚肉和幾滴豉油。

      她抬頭看了一眼江佑宸。他的碟子裡——堆了一小堆翠綠的蔥絲。像一座微型的蔥絲山。

      他的目光還在張導那邊。表情是專注的、嚴肅的、正在討論商業策略的。他的手——剛才用來挑蔥絲的那隻——已經放下了公筷,拿起了自己的茶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因為那不是一個「刻意的動作」。那是一個——被刻進了肌肉記憶裡的、不需要大腦下達指令就能自動執行的——本能。

      同桌的Catherine看到了這一幕。

      她坐在桌子的對面。她的目光在江佑宸的碟子裡的蔥絲和林佐薇碗裡的空白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她看向了坐在她旁邊的林森。

      林森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在他那副黑框眼鏡後面——是一種「我見過很多奇怪的事但這件事的奇怪程度排在前三」的複雜。

      Catherine的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林森讀唇語讀出了那句話:

      「這叫好朋友?」

      林森聳了聳肩。那個聳肩的含義是:「我管不了。」

      第二道菜:白灼蝦。

      蝦是很大的那種——基圍蝦,每隻大約有成人食指那麼長。蝦殼是粉紅色的,表面有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江佑宸被張導拉著繼續討論。他的右手拿著筷子,左手端著茶杯——兩隻手都被佔據了。

      林佐薇看了一眼那盤蝦。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然後她動了。

      她拿起了離自己最近的一隻蝦。左手捏住蝦頭,右手捏住蝦身。她的手指在蝦殼上找到了接縫處——從蝦腹的軟殼開始,沿著關節的方向,輕輕一剝——蝦殼像一件被脫掉的外衣,完整地滑了下來。露出了一段雪白的、帶有彈性的蝦肉。

      她的動作是自然的。流暢的。像她已經為他做過一千次。

      她把剝好的蝦——在桌子底下——遞到了他的嘴邊。

      他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還在看著張導。但他的嘴巴——在她的手指靠近的時候——自然地張開了。她把蝦肉送了進去。他合上了嘴。嚼了兩下。吞了。繼續和張導說話。

      「所以我建議第二季的SKU控制在八到十個——」吞蝦。「——太多了反而會稀釋品牌認知——」咽下去。「——聚焦在核心單品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自然到像呼吸。

      Catherine這次沒有看林森。她放下了筷子。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用一種「我已經放棄掙扎了」的表情,看著桌子對面那兩個「好朋友」。

      四

      酒過三巡。

      宴會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進入了第二階段——從「社交禮儀」滑向了「真情流露」。人們的笑聲變大了,距離變小了,話題從商業策略轉向了更私人的領域。

      林佐薇的杯裡是香檳。她喝得不多——大約兩杯的量。但她的臉頰已經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的酒量不好,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弱點」之一。

      有人注意到了。

      微光集團的一位副總裁——姓王,五十多歲,喝酒像喝水的那種人——端著一杯白酒走了過來。他的臉已經紅了,笑容帶著一種「酒桌文化」特有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熱情。

      「林小姐!這次代言合作這麼成功,一定要敬妳一杯!」他把白酒杯舉到了她面前。「來來來,滿上!」

      林佐薇微笑著接過了杯子。她知道——在這種場合,直接拒絕是不禮貌的。但她的胃在抗議——空腹加酒精的組合讓她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她正準備喝——

      一隻手從她的右側伸了過來。手指修長的、帶著繭的、左手。把那杯白酒從她的手中接了過去。

      江佑宸站了起來。

      他站在她旁邊。用一種——林佐薇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帶著幾分醉意但更加不容置疑的姿態,面向王副總裁。

      「王總。」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是酒精和情緒的雙重作用。他單手解開了西裝外套最下面的一顆扣子。那個動作——在宴會的語境裡——是一個信號:「我準備好了。」

      「她明天一早還有通告。」他的語氣是平靜的,但那個平靜底下有一層不可動搖的硬度。「臉不能腫。她的份——」

      他把那杯白酒端到了自己的唇邊。

      「我替她喝。」

      然後他仰頭。一口悶了。

      白酒的烈度在喉嚨裡燒出了一道白色的火線。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把杯子倒過來,一滴不剩。

      王副總裁的眼睛亮了。「好!爽快!那再來一杯——」

      「來。」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林佐薇坐在位子上,看著他替她喝掉了一杯又一杯。他的臉頰從正常膚色變成了淡粉色,從淡粉色變成了深紅色。他的領帶在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鬆了。他的銀色細框眼鏡在第五杯之後被摘了下來,放在了桌上——他裸露出來的眼睛比戴眼鏡時更大、更亮、也更沒有防備。

      他喝了很多。比他計劃中的多。

      但他沒有停。

      因為每一次有人端著酒杯走向林佐薇的方向——不管是敬酒、還是寒暄、還是任何可能讓她為難的理由——他就站起來。擋在前面。喝掉。

      不是英雄主義。是——

      他想起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畢業典禮。他不在。她一個人。一個人面對那些流言蜚語,一個人承受所有的壓力,一個人在那個她應該被祝福的日子裡,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等了一個不會出現的人。

      那個畫面——在他醉意漸深的大腦裡——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痛。

      他不是在替她喝酒。他是在贖罪。

      在補償七年前那個缺席的自己。

      宴會進行到了第九十分鐘。江佑宸的狀態已經從「微醺」滑向了「明顯喝多了」。

      他的坐姿從剛才的挺直變成了微微靠向椅背。他的語速變慢了。他的笑容——那種「Raymond」式的、精確的、不超過嘴角十五度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更不設防的、更接近「江佑宸」的表情。

      他側過頭。

      他的額頭——在不經意間——抵上了林佐薇的太陽穴。不是靠在她肩上——是那種「頭微微歪了一點,剛好碰到了她」的角度。

      他的呼吸掃過了她的耳廓。溫熱的。帶著威士忌和白酒混合的酒氣。那股氣味——在正常情況下應該是不好聞的——但在此刻,在他距離她只有三公分的前提下,它變成了一種私密的、帶有佔有意味的體溫延伸。

      他的嘴唇靠近了她的耳朵。

      用只有她一個人聽得到的音量——

      「薇薇。」

      這兩個字。

      不是「佐薇」。不是「林小姐」。不是任何一個在公共場合裡被允許使用的稱呼。

      是——薇薇。

      是一個只有在最親密的關係裡——只有在血緣或者愛情的紐帶裡——才會被使用的、帶有疊音的、柔軟到不像他會說出口的——暱稱。

      林佐薇的身體在這兩個字面前僵了半秒。

      「這次,」他的聲音繼續。低沉的。沙啞的。像一面被敲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敲在最柔軟的那個位置的鼓。

      「我沒讓任何人欺負妳。」

      他頓了一下。像一個做了好事、在等表揚的孩子。

      「我做得好不好?」

      這句話。

      在宴會廳的水晶燈下。在杯盤碰撞和笑聲和音樂聲的背景裡。在五十個人觥籌交錯的名利場中央。

      這句話——用那種帶著醉意的、孩子氣的、邀功式的語氣說出來的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林佐薇心底最後一層防護。

      她的鼻子酸了。不是悲傷的酸。是那種——在最堅硬的外殼被一個最柔軟的東西觸碰到了的時候——身體自動產生的、無法控制的反應。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左手——在桌布的遮蓋下——伸了過去。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合攏了。

      在十二人的大圓桌底下。在白色的桌布後面。在沒有人看得到的黑暗裡。兩個人的手安安靜靜地握在了一起。

      五

      宴會接近尾聲的時候,林佐薇藉口去洗手間,扶著江佑宸離開了宴會廳。

      她說的是「Raymond 老師有些不舒服,我帶他去透透氣」。在場的人沒有懷疑——畢竟他確實喝了非常多。Catherine點了點頭,叮囑了一句「十分鐘後回來切蛋糕」。

      他們沒有去洗手間。

      林佐薇扶著他,沿著宴會廳外面的走廊,一直走到了長廊的盡頭。那裡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酒店的內庭花園——幾棵修剪過的英國橡樹,一盞鐵質的庭院燈,和一片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草地。

      走廊很安靜。宴會廳裡的聲浪被厚重的門板隔絕了,只剩下模糊的低頻震動。空調的嗡嗡聲在頭頂持續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白噪音機。

      江佑宸靠在了走廊的牆上。

      他的脊背貼著米色的牆紙。他的領帶已經完全鬆了——垂在襯衫的兩側,像兩條失去了方向的河流。他的西裝外套敞開著。他的銀色細框眼鏡不在臉上——大概留在了宴會廳的桌上。

      沒有眼鏡的他,看起來——不一樣了。少了一層「Raymond」的精密感,多了一層「江佑宸」的脆弱感。他的眼睛在走廊的暖色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到近乎透明的褐色。眼眶微微泛紅——是酒精和疲憊的雙重作用。

      林佐薇站在他面前。距離半米。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在那個長廊的盡頭——在身後宴會廳的歡呼聲和碰杯聲裡——兩個人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佐薇。」他開口了。聲音比宴會上更輕。更真。酒精把他的聲帶上那層精確的控制溶解了,露出來的是更原始的、未經過濾的音色。

      「嗯。」

      「這場景——」他的目光沿著走廊掃了一遍。米色的牆紙,暖色的壁燈,遠處模糊的人聲。

      「像我們的畢業典禮。」

      林佐薇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時候也是這樣。」他的語氣帶著一層薄薄的、被酒精浸泡過的懷舊。「大家都在慶祝。只有我們——在道別。」

      這句話落在走廊的空氣裡。沉了下去。像一顆被投進了深水的石子。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握住了她的左手腕。不是輕握——是那種五根手指全部扣上、掌心貼著脈搏的握法。力道比平時大了一些。是酒精讓他放鬆了「控制力道」的精密機制,讓他的身體直接表達了「不讓你走」的本能。

      「佐薇。」他的聲音降了下來。降到了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頻率。

      「對不起。」

      她看著他。

      「明早八點的飛機。我要回英國。參加世界設計大會的頒獎禮。」

      這句話。

      林佐薇的大腦在這句話面前經歷了一次短暫的——但劇烈的——系統衝擊。

      「你要走了?」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顫抖。

      七年前的記憶——在這句話的觸發下——像一個被打開了蓋子的潘朵拉盒子,所有的畫面一擁而上:校門口的等待、空號的提示音、空蕩蕩的公寓、一個人在車上吐了一路的暈車、一個人坐在海邊的石頭上哭了整晚的十六歲。

      她的手——被他握住的那隻手——反握了回去。力道比他更大。她的指甲幾乎陷進了他的皮膚。

      「去多久?」她的聲音不穩了。「還回不回來?」

      這兩個問題。在任何理性的成年人嘴裡,它們應該是冷靜的、務實的、只需要一個時間和一個「yes or no」就能回答的。

      但她說出這兩個問題的方式——帶著顫抖的、帶著眼眶泛紅的、帶著那種「如果你說不回來我就會碎掉」的懇求——讓它們變成了一個十六歲女孩的問題。

      江佑宸的酒意在這一刻清醒了三成。

      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責備。是——恐懼。是PTSD。是一個被「不告而別」傷害過的人,在聽到「我要走了」這四個字時,身體自動進入的應激反應。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但不是「放手」——是把手移到了她的臉頰上。他的掌心貼在她的顴骨上。拇指輕輕撫過了她緊皺的眉心。

      「這次不一樣。」他的聲音是穩的——比剛才穩了許多。是那種「我在對你說承諾」的穩。「我會回來。三天後。頒獎禮結束就回來。」

      她的肩膀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鬆了一些。但沒有完全鬆。

      「但我還是遺憾。」他的聲音降了下來。「七年前我錯過了妳的畢業典禮。今天這場慶功宴——本來想當作補償——但我明天又要缺席。」

      他的手指在她的眉心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像不管我怎麼做,都差了一步。」

      六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宴會廳裡的聲音在門板後面持續著——隱約的音樂、碰杯、和某個人在講一個眾人哄堂大笑的笑話。兩個世界。一牆之隔。一個喧囂,一個安靜。

      林佐薇的手從他的臉頰上放了下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是「退開」——是那種「我要退後一步才能看清你的全貌」的退。她站在走廊的中央,看著靠在牆上的他。

      在走廊的暖色燈光下。沒有眼鏡。領帶鬆了。臉頰泛紅。眼睛裡有七年的疲憊和三分鐘前的承諾。

      她看著他。

      然後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九點十五分。

      距離明早八點——還有十個小時零四十五分鐘。

      十個小時。在正常人的時間表裡,它只是一個夜晚加一個清晨。但在林佐薇的時間表裡——在一個等了七年、剛剛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卻又要面臨分離的女人的時間表裡——十個小時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橡皮筋。

      她的大腦在那個時鐘的秒針走了三格之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不是理性的。不是計算過後果的。不是「權衡了利弊之後覺得可行」的。它是——本能的。是一個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的人,突然覺得——與其繼續在邊緣搖晃,不如直接跳下去。

      她抬起頭。

      那雙桃花眼——在走廊的暖色燈光下——亮了起來。不是溫柔的亮。不是淚水的亮。是一種新的、她自己都沒有見過的、帶有燃燒感的亮。

      「江佑宸。」

      「嗯。」

      「現在離明天早上八點,還有十個小時。」

      他看著她。不太確定她要說什麼。

      「我們不要在這裡假笑了。」

      她的聲音在這句話上切換了頻道——從「林佐薇」的沉穩,切換到了一個更年輕的、更肆意的、更接近十六歲那年的頻道。

      「我們去畢業旅行吧。」

      江佑宸的手指在牆上停了一下。

      「就現在。」她的語速加快了。像是這個念頭一旦開了閘,就沒辦法再被關上。「把這失去的七年——在今晚補回來。」

      他的大腦——那個精密的、習慣了計算風險和收益的大腦——在這句話面前拉響了所有的警報。

      理性告訴他:不行。明天的飛機。後天的頒獎禮。輿論。品牌方。違約金。

      理性告訴他很多東西。

      但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在走廊的暖光下燃燒著的眼睛。那雙在七年之後依然和高中時代一模一樣的、不設防的、純粹的、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桌子中央的眼睛。

      他的酒意——在這一刻——不是消退了,是轉化了。從「讓人遲鈍」的酒精,變成了「讓人勇敢」的催化劑。

      他的嘴角勾了起來。

      那個弧度——林佐薇見過一次。就是在天臺上。是那種——一個平時循規蹈矩的人,在被酒精和愛意同時灌滿之後,決定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時——才會出現的、帶有邪氣的、十七歲少年的笑。

      他從牆上直起身來。

      他的右手——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根手指全部扣上。掌心貼著脈搏。

      然後他拉著她轉身。面向了走廊的另一端——電梯的方向。

      他沒有猶豫。沒有「讓我考慮一下」。沒有「但是明天——」。

      只有一個字。

      「走。」

      七

      他們走得很快。

      從走廊到電梯。從電梯到一樓大堂。從大堂到側門。

      側門通向酒店的後巷。後巷通向後街。後街通向——自由。

      林佐薇在走出側門的那一刻,做了一個動作——她蹲了下來。把腳上的高跟鞋脫了。一手拎一隻。赤腳踩在了十一月夜晚的柏油路面上。

      涼的。粗糙的。腳底的小石子硌得她微微皺了一下眉。但她不在乎。

      江佑宸在她旁邊。他脫下了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她裸露的肩膀上。那個動作不是「溫柔的」——是快速的、略顯粗暴的、像要把她整個人裹起來的。外套太大了。垂到了她的大腿中間。他的體溫透過內襯傳到了她的皮膚上。

      他把自己的領帶從脖子上扯了下來。塞進了褲袋裡。

      他們站在後巷裡。兩個——剛從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裡逃出來的——人。一個赤腳拎著高跟鞋,一個領帶塞在口袋裡。一個披著男人的西裝外套,一個只穿著襯衫在十一月的夜風裡打了一個冷顫。

      然後他們開始跑。

      不是「快走」。是跑。真正的跑。像兩個逃課的高中生——那種從校門口衝出去、明知道會被抓回來、但還是止不住地、邊跑邊笑的跑。

      林佐薇的赤腳踩在柏油路上。腳步聲是輕的、不規則的、帶著一種「我不在乎路面乾不乾淨」的放肆。她的高跟鞋在手裡晃蕩著,鞋跟偶爾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江佑宸跑在她的左邊。他的皮鞋在柏油路上發出更有節奏的「篤篤」聲。他的襯衫在夜風裡被吹得貼在身上。他的左手——在跑步的過程中——始終保持在她的身後五公分的位置。不是牽手。是保護。是那種「如果妳踩到了什麼摔倒了我能在零點一秒內接住妳」的預備姿勢。

      他們跑過了一條街。兩條街。三個路口。

      然後他們停了下來。在一個路口。氣喘吁吁的。臉頰被冷風吹得通紅。

      林佐薇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她的呼吸在十一月的冷空氣裡形成了一團一團的白霧。她的馬尾在跑步的過程中散了一半,碎髮貼在了額頭和臉頰上。

      她抬起頭。

      他站在她旁邊。也在喘氣。但他的嘴角——在路燈的光線裡——有一抹弧度。

      那抹弧度——不是「Raymond」的微笑。不是宴會廳裡的紳士微笑。是——

      十七歲的笑。

      那個在教室裡、在她面前、偶爾會露出來的、不設防的、壞壞的、帶有「我即將做一些瘋狂的事而且我一點都不後悔」意味的笑。

      她看著那個笑。

      然後她也笑了。

      兩個人在深夜的街頭。在路燈的橙色光暈下。在十一月的冷風裡。笑了起來。

      那個笑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是——兩個把自己交出去了的人,在確認了對方也在的那一刻,身體自動產生的反應。

      他拉開了一輛計程車的車門。把她塞進了後座。

      「去機場。」他對司機說。

      然後他轉頭看她。在計程車後座的昏暗光線裡。在窗外的城市燈火流動的光影裡。

      「坐穩了。」他說。眼睛亮得驚人——是那種被酒精和愛意同時點燃的、不計後果的、十七歲的光。

      「這次,我們誰也不等。」

      車門關上了。計程車匯入了深夜的車流。城市的燈火在車窗上拉成了一條一條的光帶。

      在他們身後,宴會廳裡的人可能已經發現了他們不見了。Catherine大概在到處找人。林森大概在打她的手機——手機關了。蛋糕可能已經切了。Jason可能已經離開了。

      但此刻——在這輛計程車的後座裡——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們的臉。

      畢業旅行。

      遲到了七年的畢業旅行。

      終於——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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