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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逃出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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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山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穿西装、拎皮箱的人来救助站。他们不是洋人,是中国人,看起来像有钱人。嬷嬷会带着他们参观,指给他们看那些健康、机灵的孩子。
有一次,叶山看见一个男人摸了摸一个男孩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腿,像在检查牲口。
“这个体格不错,”男人说,“能干活。”
嬷嬷笑着点头:“是,这孩子听话,吃得也不多。”
男孩茫然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谈论。
那天晚上,叶山把所有观察到的碎片拼在一起:体检、白褂子、玻璃瓶、穿西装的人、荒地的头绳、黑色马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里成形。
这里不只是一个救助站。它是一个……筛选场。健康、强壮、机灵的,可能被卖掉,去当苦力,或者别的什么。而病弱的、不听话的、没用的,就被送到那排平房里。那里面不是什么病房,是……
叶山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知道,他和杨思必须尽快离开。杨思虽然现在看起来健康,但她太瘦小,万一哪天体检不过关……
“思思,”第二天劳动时,叶山趁着周围没人,低声对杨思说,“我们三天后的晚上走。那天是周嬷嬷值夜,她睡得死。我从柴房偷了一截绳子,东墙的狗洞我也弄大了点,我们能钻出去。”
“出去以后呢?”
“先出去再说。”叶山握住她的手,“总比待在这儿强。”
杨思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叶山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救助站里那排平房,想起那股刺鼻的药味,想起荒地里那根红头绳。
然后他想起王院长温柔的笑,想起崭新的衣服,想起白面馒头。
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人害怕。
他握紧杨思的手,在心里发誓: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带着杨思,活着走出去。
一定。
从那天起,叶山开始偷偷藏食物。每天发的杂面饼,他吃一半,藏一半。杨思也学他,把饼子掰成小块,藏在衣服的补丁里。他们还省下喝的水,装在破水囊里——那是叶山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洗了又洗。
他们观察到守夜嬷嬷的规律,每三天换一次班。周嬷嬷值夜时睡得最死,因为她白天要去城里采购,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周嬷嬷值夜的日子,是逃跑的最好时机。
他们还准备了一根绳子——是从破麻袋上拆下来的麻绳,搓在一起,虽然不粗,但够结实。叶山打算,如果狗洞出不去,就从围墙翻出去。围墙高,但有棵树的枝丫伸到墙外,可以顺着爬。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每天早晨点名,叶山都提心吊胆,怕点到自己的名字,也怕点到杨思的名字。每次有孩子被叫到后面小楼去“养病”,他的心就揪成一团。
杨思越来越瘦,晚上常做噩梦,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地幻想着叶山在旁边抱着他,小声说:“不怕,哥在。快了,就快了。”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道是哪座教堂在报时。
钟声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寂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三天。这三天里,叶山每分每秒都在恐惧中度过。他怕被选中去体检,怕被嬷嬷叫去谈话,怕听见那排平房里传出的声音。夜里,他紧紧抱着那本《三字经》,在心里一遍遍念张大爷教他的字:人、信、义、善……
这些字,在这个地方,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但他还是念。因为这是他和外面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是他还能记得自己是谁的唯一凭证。
第三天晚上,终于来了。
夜里十点,钟声敲过,宿舍里的灯都熄了。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叶山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在等。等夜深,等人静。
等那扇铁门外的自由。
那天是周嬷嬷值夜。叶山看见周嬷嬷不停地打哈欠,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知道,时候到了。
叶山等到宿舍里响起均匀的鼾声,才悄悄爬起来。他先溜到墙根,钻进秘密通道,爬到女孩宿舍那边。
杨思已经穿好衣服,抱着一个小包袱等在门口。包袱里是她藏的食物、两件换洗衣服。
没有任何语言,杨思跟上叶山。他们像两只小老鼠,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东墙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经过那排平房时,叶山看见最里面那扇窗还亮着灯。他拉起杨思,加快脚步。
狗洞还在柴火堆后面。叶山先扒开柴火,露出洞口。洞口很小,杨思勉强能钻过去。
“你先。”叶山推她。
杨思趴下,一点一点往外爬。头出去了,肩膀卡了一下,叶山在后面轻轻推,她终于挤出去了。
轮到叶山。他比杨思壮实些,卡得更厉害。衣服被挂住了,他使劲一扯,刺啦一声,袖子扯破了。但他顾不上,拼命往外挤。
终于,他整个人钻了出去。墙外是冰冷的地面,空气里有股垃圾的腐臭味,但他觉得,这是自由的味道。
“快跑!”他拉起杨思,沿着小巷拼命跑。
小巷很长,黑漆漆的,没有灯。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响,像敲鼓。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跑到大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他们在一处门廊下停下来,大口喘气。叶山回头看了一眼——救助站的灰色围墙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静地立在那里。
“哥,我们去哪儿?”杨思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叶山也不知道。但他想起张大爷说过的话:路是走出来的,活是闯出来的。
他握紧杨思的手,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小脸。这张脸上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决绝——和他一样的决绝。
“往前走。”叶山说,“只要往前走,总能有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了几天的杂面饼,掰成两半,递给杨思一半:“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两人蹲在门廊下,小口小口地吃饼。饼又干又硬,但他们嚼得很仔细,像在吃世上最好的东西。
吃完饼,叶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思思,记住今天。”他说,“记住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以后不管到哪儿,都不要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杨思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叶山的手。
两人沿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往东走。东边是城门,出了城,就是广阔无垠的天地。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可能还会挨饿,还会受冻,还会遇到危险。但至少,他们还能自己决定,往哪里走,怎么活。
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
月光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个倔强的、不肯屈服的灵魂。
夜还深,路还长。
但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最艰难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