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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男儿有泪也轻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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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孤儿院的第七天,叶山和杨思还在渭南城里打转。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白天躲在破庙、桥洞或者废弃的院子里,晚上才敢出来找吃的。叶山把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粮分成了七份,每天只吃一点,但今天,连那一点也没有了。
中午,他们蹲在一处断墙后面,分着最后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杨思小口小口地咬着,忽然说:“哥,我听见肚子在唱歌。”
“唱什么?”
“咕噜咕噜,打雷了。”
叶山笑了,虽然嘴角扯得生疼。他把手里更小的那块饼递过去:“再吃点。”
“你吃。”杨思推回来,“遇到狗的时候你还要拉着我跑呢。”
他们确实该走了。城里贴着“寻人启事”——不知道是在找他们,还是找那些从工厂、作坊逃跑的童工。。叶山不敢去看,但是听说虽然悬赏的金额不高,但还是足够让一些饿红了眼的人动心。
“咱们出城,”叶山说,“往南走。听说南边暖和,地里能长的东西多。”
“可南边在打仗……”杨思小声说。他们在孤儿院听嬷嬷们说过,南边的仗打得更凶。
“那……往西?”叶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不能再待在一个地方。孤儿院的人迟早会找出来,或者被巡街的警察盘问。两个没大人带着的流浪小孩,太扎眼了。
下午,他们沿着城墙根往西门摸。路过一条窄街时,叶山忽然停下了。
街边有家铺子,铺门敞着,门口堆着刨花和木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刨子,正一下一下地推着。刨子划过木料,发出“沙——沙——”的声音,薄薄的木卷像浪花一样翻卷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空气里有种味道——松木的清香,混着桐油和胶的气味。
叶山站在那儿,走不动了。
他想起爹了。
爹不是正经师傅,但手巧。农闲时候,会给人打个小凳子、补个木桶,换点零钱。家里的桌子、柜子,都是爹自己打的。爹干活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这个声音。
叶山记得,他四五岁的时候,最喜欢蹲在爹旁边看。爹会把刨下来的木卷捡起来,卷成一个小喇叭,吹出呜呜的声音逗他玩。还会用边角料给他削小木马、小陀螺。娘总是笑着说:“你就惯着他吧。”
爹就嘿嘿地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我儿子,我不惯谁惯?”
后来……后来爹被抓了壮丁。走的那天早上,爹摸着他的头说:“山子,在家听娘的话,看好妹妹。爹挣了钱就回来。”
爹再也没回来。娘说,死在路上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哥?”杨思拉了拉叶山的手,“你怎么了?”
叶山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推刨子的老汉,盯着那些翻卷的木屑,盯着铺子里那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他的眼睛模糊了,喉头像堵了块石头。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突然决堤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杨思吓坏了。这一路,她见过哥饿得发抖,见过哥冷得脸色发青,见过哥为了抢一口吃的跟人拼命,但从没见过哥哭。
“哥……哥你别哭……”她也跟着哭起来,小手慌慌张张地给叶山擦脸。
铺子门口的老汉抬起头,看见了他们。
他放下刨子,站起身走过来。老汉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看哭成一团的两个孩子,又看看他们身上破烂的衣服、脚上磨破的鞋。
“娃,咋了?”老汉的声音粗哑,但不算凶。
叶山说不出话,只是哭。杨思抽抽搭搭地说:“我哥……我哥想爹爹了……”
老汉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叶山脸上,又落在地上的木屑上,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手帕——虽然也是脏的,但比叶山他们的脸干净。
“擦擦。”他把手帕递给叶山,“男娃,哭不丢人。想爹爹,更不丢人。”
叶山接过手帕,捂在脸上。手帕有股汗味和木头味,和爹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他哭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眼泪都哭完。
老汉没催他,就蹲在那儿等着。等叶山哭得差不多了,才问:“你们……从哪儿来的?爹娘呢?”
叶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河南来的……爹娘都没了。”
“逃荒来的?”
“嗯。”
“现在住哪儿?”
“……没地方住。”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叶山,又看看紧紧挨着叶山的杨思。杨思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怯生生地看着他,小手死死抓着叶山的衣角。
“先进来喝口水吧。”老汉站起身,往铺子里走。
铺子不大,前半截是干活的地方,刨子、锯子、凿子摆了一墙。后半截用布帘子隔开,应该是住人的地方。老汉掀开帘子,里头是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收拾得还算整齐。
老汉的妻子——一个同样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坐在床边纳鞋底。看见老汉带进来两个孩子,她愣了一下。
“这……”
“门口遇到的,”老汉说,“给倒碗水。”
妇人放下鞋底,起身去倒水。水是凉的,但干净。叶山和杨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这是他们几天来喝到的最干净的水。
老汉坐在门槛上,点了一锅旱烟。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我姓周,”老汉说,“叫周师傅就行。这是我家里的。”
周婶把两个杂面饼放在桌上:“吃吧。”
叶山和杨思看着饼,没敢动。
“吃吧,不要钱。”周师傅说。
两个孩子这才抓起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饼很粗,喇嗓子,但他们吃得很快,生怕吃慢了饼就没了。
周师傅看着他们吃,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等他们吃完了,他才问:“打算去哪儿?”
叶山摇摇头:“不知道。”
“有亲戚投靠吗?”
“没有。”
“那……打算怎么活?”
叶山答不上来。他只有八岁,杨思七岁。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和一点狠劲。但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周师傅磕了磕烟锅,叹了口气:“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出来的。爹娘早死,跟着师傅学木活,一口饭一口饭地挣,才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叶山:“你爹……也会点木活?”
叶山点点头:“会打凳子,补桶。”
“那你呢?想学吗?”
叶山愣住了。他看着墙上那些工具,看着地上堆着的木料,想起爹粗糙的手,想起那些小木马、小陀螺。
“我……我能学吗?”
“能是能,”周师傅说,“但这行苦。得早起,得有力气,得耐得住性子。学成了,也就是个混口饭吃的手艺。”
周婶在旁边小声说:“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