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这里就是我的家 ...
-
周师傅朝老伴摆摆手,继续看着叶山:“我跟你直说,我俩老了,没儿没女。这铺子不大,但多两张嘴,也能挤出来。你要是愿意学,就留下来,给我当学徒。管吃管住,没工钱,但饿不死你和你妹妹。你妹妹……帮着干点家务,洗衣做饭,行不?”
叶山看看杨思,杨思也看着他。两个孩子的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周大爷,”叶山的声音又哑了,“您……您为啥要收留我们?”
周师傅笑了笑,笑容很淡:“为啥?不为啥。就是看你们俩……像两只没窝的雀儿,怪可怜的。再说了,我这一身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死了带不进棺材。”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不急着回话。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想好了,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叶山和杨思睡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周婶给他们铺了床——虽然也是硬板床,但垫了厚厚的稻草,还有一床虽然旧但干净的被子。
杨思躺在叶山旁边,小声问:“哥,咱们……留下来吗?”
叶山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留下来,意味着安全,有饭吃,有地方睡。意味着他可能真的能学会一门手艺,像爹那样,靠自己的手吃饭。意味着杨思不用再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把命交到了别人手里,就像在孤儿院一样。
但周师傅和那些嬷嬷不一样。他的眼睛不冷,他的手很粗糙,像爹的手。他抽烟的样子,叹气的声音,都让叶山想起爹。
“思思,”叶山轻声说,“你想留下来吗?”
杨思想了想,点点头:“我想。周婶刚才给我糖吃,一小块,可甜了。”
叶山笑了。他伸手摸摸妹妹的头发:“那咱们就留下来。走一步,算一步。”
“要是……要是他们也是坏人呢?”
“那咱们就跑。”叶山说,“反正跑惯了。”
第二天早晨,叶山早早起床。周师傅已经在铺子里干活了,正锯一块木板。叶山走过去,小声说:“周大爷,我想好了。我学。”
周师傅停下锯子,看了他一眼:“想好了?学徒苦。”
“我不怕苦。”
“那行。”周师傅点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手脚干净;第二,学艺认真;第三,照顾好妹妹。”
“记住了。”
周师傅递给他一把扫帚:“先把地扫了。刨花木屑,扫干净,堆到墙角,还能烧火。”
“好的,师傅。”
叶山接过扫帚,开始扫地。杨思也起来了,周婶教她怎么生火,怎么熬粥。小小的铺子里,第一次有了孩子的身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飞舞的木屑上,照在叶山认真扫地的脸上,照在杨思小心添柴的手上。
周师傅继续锯他的木板。锯子拉动的声音,和扫帚扫地的声音,和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支有些生涩、却莫名踏实的曲子。
叶山扫着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木屑在阳光里飞舞。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就像一块木头。得刨,得锯,得凿,才能成个物件。”
他现在,就是一块刚刚被捡回来的木头。前路还长,还要挨很多刨,很多锯,很多凿。
但至少,他有了个能落脚的地方。
有了个,能让他想起爹的地方。
这就够了。
暂时,够了。
木匠铺的日子,像刨子推出来的木卷,一层层,一卷卷,慢慢铺展开来。
开头那几个月,叶山心里总绷着一根弦。白天在铺子里干活,耳朵却竖着,听街上的动静。夜里躺在小屋的板床上,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他担心孤儿院的人不会轻易放过逃跑的孩子。那些嬷嬷,那些穿白褂子的人,还有那栋灰色的小楼……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
果然,逃出来大概半个月后,第一次有人来查。
那天下午,叶山正在后院劈柴,听见前头铺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很陌生。他放下斧头,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来的不是警察,而是本片的保甲长刘麻子,后面跟着两个游手好闲的跟班。刘麻子叼着烟卷,斜着眼打量铺子:“周老三,听说你捡了两个崽子?这兵荒马乱的,来历不明的人可不能乱收。万一是……那边派来的探子,或者身上带着瘟病,你担得起吗?”
周木匠赔着笑递上旱烟:“刘甲长,就是两个逃荒快饿死的娃,河南来的,干干净净。我看他们可怜,给口饭吃,也能帮我干点活。”
刘麻子并不真关心孩子来历,他敲了敲柜台:“这人头税、治安费……家里多两口人,可就不是原来的数了。”周木匠立刻明白,从柜台里摸出几个积攒的铜板塞过去:“让甲长费心了,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打酒喝。”
打发走他们后,叶山从后屋出来,脸色发白。周木匠只是淡淡地说:“看见了吗?这世道,有时候鬼比人更难缠。但你记住了,只要我还在,这铺子就是你们的窝。”
虽然再没有人上门查问,但叶山成了惊弓之鸟。夜里听见马蹄声或陌生人的脚步声,他会立刻惊醒,摇醒杨思,让她躲进后院的地窖。白天见到穿长衫或制服的人路过铺子,他会下意识地躲到里屋。
这种持续的不安被周木匠看在眼里。有一天,周木匠干完活,叫住他:“山子,你是不是怕有人来把你和思思抓回去?”
叶山咬着嘴唇,点点头。
周木匠指着铺子的门板:“这门,晚上我会上两道栓。这街坊邻居,都认得你们是我周老三的徒弟和闺女。”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也上了栓。只要你们自己不走,没人能从我这儿把你们带走。记住了吗?”
这句话,比挡走十次警察都更有力。它直接击中了叶山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让他第一次真正产生了“这里就是我的家”的归属感。
从那以后,叶山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他开始真正觉得,这个木匠铺是个能待的地方。
但另一件事,又让他心里不舒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