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参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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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鞭炮声更响了，有人把家里的破铜烂铁都拿出来敲。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用床单做的横幅，上面用墨写着大字：“日本无条件投降！”“我们胜利啦！”
周婶忽然哭出来。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杨思吓坏了，拉着周婶的衣角：“周婶，您别哭……”
“不是哭……是高兴……”周婶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木匠弯腰捡起烟杆，手在抖。他走到街边，看着那些疯了似的人群，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周叶山说：“今天……不干活了。”
他走进铺子，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旧式的发髻，怀里抱着个婴儿。
周木匠把照片擦了又擦，对着照片轻声说：“娘，您听见了吗？鬼子投降了……您能闭眼了……”
周叶山这才知道，周大爷的娘是在鬼子轰炸时死的。那时周大爷还在外地学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那天下午，整条街都没人干活。家家户户都把能吃的东西拿出来，凑在一起。有人抬出自酿的酒，有人端出腌的咸肉。人们就在街上摆开桌子，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坐在一起。
周木匠也把铺子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拿出来，周婶和杨思忙着和面、擀皮、包饺子。周叶山帮着搬桌子、摆凳子。街坊邻居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招呼：“周师傅，来坐这儿！”“俩孩子也来，今天管饱！”
饺子煮好了，一碗碗端上来。虽然馅儿里肉不多，主要是白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一个老先生端着碗站起来，声音颤抖：“八年了……整整八年啊……咱们……咱们终于熬出来了……”
话没说完，已经老泪纵横。
周叶山和杨思坐在角落里，捧着碗，看着这一切。他们逃荒时，鬼子已经打过来了；在孤儿院，嬷嬷们只说“外面在打仗”。战争对他们来说，是饥饿，是逃难，是失去亲人，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此时，他们看着街上这些又哭又笑的人，看着周大爷红了的眼眶，看着周婶不停抹泪，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哥，”杨思小声问，“以后……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应该……是吧。”周叶山说。
“那是不是……就能过安稳日子了？”
周叶山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看着街上那些终于能畅快哭笑的脸，用力点头：“嗯，能了。”
那天晚上，渭南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把能点的都点上了，街上还有人举着火把游行。歌声、笑声、鞭炮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周叶山和杨思躺在小屋里，睡不着。外面的喧闹透过薄薄的墙板传进来，像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
“哥，”杨思在黑暗里说，“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
周叶山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要是哥哥姐姐还在，该多好。要是那些倒在逃荒路上的人还在，该多好。
可他们都回不来了。
能回来的，只有活着的人。只有像他和杨思这样，侥幸活下来的人。
窗外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周叶山想起张大爷，想起张家奶奶，想起赵叔，想起孤儿院里的孩子。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等到这一天。
但至少，他和杨思等到了。
至少从今天起，他们不用再怕鬼子打过来，不用再怕炸弹从天上掉下来。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学木匠，学缝补，可以慢慢长大，
这就够了。
周叶山握紧杨思的手，轻声说：“睡吧。明天……明天是新日子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铺子门口的刨花堆上，照在那些还没做完的木料上，照在渭南城每一条欢腾的街道上。
这是一个结束。
也是一个开始。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抗战胜利后的那两年，是周叶山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不再有随时可能落下的炸弹，不再有半夜惊惶的逃难。
周叶山在周大爷的铺子里，个子像春天的柳条似的抽着长，虽然还是瘦，但胳膊上有了点腱子肉，是常年抡斧头拉锯子练出来的。他的手比同龄孩子大一圈，指节粗，掌心层层叠叠全是茧——有逃荒时刨土磨的，有在孤儿院干活落的，最多的是这两年学木匠新添的。
他已经能帮着周大爷打完整的板凳、小桌，偶尔接点修补的零活，工钱交给周婶贴补家用。杨思也出落得有了小姑娘的模样，跟周婶学的针线活越发精细，街坊都夸她手巧。
日子清贫，但踏实。直到街上的气氛又开始不对。
先是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天一个价。周婶拎着菜篮子回来，眉头越皱越紧：“早上还能买半斤棒子面，下午就只能买一把青菜了。”
然后是墙上新刷的标语，盖住了之前庆祝抗战胜利的字迹。白灰刷的十字又大又醒目：“打倒□□，解放全中国！”“参军光荣，保卫胜利果实！”
周大爷看着那些标语，眉头皱得紧紧的。吃饭时，他忽然说：“又要乱了。”
“不是打完鬼子了吗？”杨思不解。
“打完外头的，该打里头的了。”周大爷扒了口饭，不再多说。
周叶山十二岁了。他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因为常年吃不饱，瘦，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他每天在铺子里干活，耳朵却竖着，听街上那些比他大的青年们热血沸腾的议论。
“参军去！解放全中国！”
“我爹说，共产党的队伍不欺负穷人……”
“征兵处就在城隍庙，明天一块儿去？”
那些话像小小的火苗，在周叶山心里窜。他想起逃荒路上，那些给他们半块饼、一碗水的陌生人；想起张大爷粥棚里热腾腾的雾气；也想起那些抢粮食的溃兵、孤儿院冰冷的铁门。他不知道“共产党的队伍”是什么样，但“不欺负穷人”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动了动。
晚上吃饭，他忍不住说：“爹，我想……去看看。”
周大爷扒饭的手顿了顿，没抬头：“看什么？”
“看征兵。”
周大爷抬起头，看了周叶山很久：“你想去当兵？”
“我……我不知道。”周叶山实话实说，“就是想去看看。”
“看了，就可能回不来了。”周大爷声音很沉，“你亲爹怎么没的，忘了？”
周叶山没忘。爹就是被抓了壮丁，死在路上的。娘提起这事就哭，说连尸首都没见着。
“可他们说……这回不一样。”周叶山小声说。
“哪回都说不一样。”周大爷放下碗，叹了口气，“到头来，死的都是老百姓。”
那天晚上，叶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周大爷夫妇也没睡，在低声说话。
“……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唉，世道不太平啊……”
第二天，周叶山还是去了城隍庙。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参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