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抗战胜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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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头磕完，叶山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没起来。
他听见周婶的抽泣声，听见杨思小声叫“哥”。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放在他头上。
很重，很暖。
“起来吧。”周木匠的声音哑得厉害，“孩子。”
周叶山抬起头。他看见周木匠眼睛里，有泪光。
“茶，”周木匠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些的茶，一口喝完，“我喝了。”
他把茶碗放下，看着叶山：“从今往后，你就是周叶山。是我周老三的徒弟，也是我周老三的儿子。”
他顿了顿，看向杨思。杨思紧张地站起来。
“思思，”周大爷的声音柔和了些，“你还是杨思。但你记住，这儿就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走，我们不留；什么时候想回来，门永远给你开着。”
杨思的眼泪掉下来。她跪下，也给周大爷磕了个头：“周大爷，我一辈子记着您和周婶的好。”
周婶赶紧过来拉起她：“好孩子，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大爷把周叶山拉起来，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个孩子肩上。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老木匠，看着眼前这两个因苦难而来到他生命中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像老木头在深处开裂。
“好……好……”他重复着这个字，“咱家……有人了。”
周婶一边抹泪一边笑：“老头子，你这是……这是高兴糊涂了。”
屋外，不知哪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在这个飘着木头香和饭菜香的小铺子里，在这个温暖的、只属于四个人的除夕夜，一个没有血缘的家，终于有了它正式的模样。
叶山成了周叶山。杨思还是杨思。但他们都清楚：从今夜起，这根叫“家”的绳子，把他们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带着希望，带着承诺，带着这个乱世里最珍贵的、一点点人间温暖。
日子像周木匠手里的刨子，一下，一下，平稳地往前推。
周叶山已然熟悉了木匠铺的节奏。天不亮就起床，先扫院子，再把铺子里的工具一样样擦亮摆好。
周大爷起来后，就开始一天的活计——有时是打一张新桌子，有时是修旧家具，偶尔也接棺材活。周叶山跟在旁边，递工具，扶木料，收拾刨花木屑。
学艺从最基础的开始。周木匠给了他一块废木料，一把钝凿子：“先学拿工具。手要稳，劲要匀。”
周叶山就蹲在墙角，一下一下地凿。开始总凿歪，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周木匠不说什么，只是偶尔看一眼，点点头：“嗯，比昨天直了点。”
三个月后，周叶山学会了用刨子。又过了两个月，能帮着锯一些简单的木料。周木匠话不多，教得也慢，但每教一样，都让周叶山反复练，练到手有了记忆，闭着眼都知道力道该往哪儿使。
“木匠活，急不得。”周木匠常说，“木头有木头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来。”
周叶山渐渐懂了这话的意思。松木软，好刨但易裂；榆木硬，得使大力气；柏木有香味，但纹理斜，容易劈叉。每种木头都不一样，得像对人一样，摸清它们的性子。
杨思也忙。早晨帮周婶生火做饭，上午扫地洗衣，下午跟着周婶学缝补。杨思学得认真，针脚从一开始歪歪扭扭，到后来能补得平整结实。
“这丫头手巧，”周婶对周木匠说，“比我当年强。”
周木匠“嗯”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杨思：“拿着，买糖吃。”
布包里是几个铜板。杨思不敢接，看向周叶山。周叶山点点头，她才接过，小声说：“谢谢周大爷。”
日子清苦，但踏实。一天三顿饭，早晚是糊糊咸菜，中午偶尔能见点油星。晚上睡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虽然挤，但暖和。每月初一十五，周婶会去买点肉，剁碎了混在菜里，包一顿饺子。那是周叶山和杨思最盼望的日子。
周叶山有时半夜醒来，听着身边杨思均匀的呼吸，听着隔壁周木匠夫妇的鼾声，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几个月前，他们还在逃荒路上啃树皮、嚼草根；再往后，在孤儿院里担惊受怕。现在，居然有了一张床，一顿饱饭，一个能叫“爹爹和娘”的人。
但他不敢放松。那本《三字经》还藏在床板底下，偶尔拿出来，在油灯下教杨思认几个字。杨思记性好，已经能背大半本了。
转眼到了夏天。渭南的夏天热，铺子里更是闷得像蒸笼。周叶山光着膀子干活，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周大爷给他做了顶草帽，又教他用湿毛巾搭在脖子上，能凉快点。
八月的一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周叶山正在刨一块木板，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哗。
开始是零星的喊声，然后是鞭炮声——不是过年那种零星的鞭炮，是一串接一串，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接着有人敲锣，有人打鼓，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破了。
“咋回事？”周大爷停下手中的活，走到门口。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锅盖、铁盆，叮叮当当地敲。有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旗子，拼命摇晃。更多的人在喊，在哭，在笑，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婶和杨思也从后屋跑出来。杨思吓得往周叶山身后躲：“哥，咋了？打仗了？”
“不像……”周叶山看着街上那些疯狂的人，心里发毛。他见过打仗逃难的人，不是这样。这些人脸上不是恐惧，是……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狂喜。
一个年轻男人跑过铺子门口，看见周大爷，猛地停下，抓住他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师傅！赢了！咱们赢了！”
“赢啥了？”周大爷还没反应过来。
“日本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周大爷愣在那儿，像被雷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抗战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