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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觉得好累,好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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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三年冬,大雪连下了三日,没了宫墙的遮挡,寒风在冷宫的院落里打着旋,如同鬼魅的呜咽。颜如玉蜷缩在土炕的角落,身下的稻草早已被潮气浸得发黏,混着霉味和淡淡的鼠粪味,钻入鼻腔。身上那床薄被,补丁摞着补丁,棉絮板结得像石块,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意。雪沫子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落在她干裂起皮的唇上,瞬间融化成冰,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抬手拢了拢被子,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这就是曾经的安北大将军嫡女,京城最耀眼的明珠该有的模样?
颜如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冻僵的肌肉,带来一阵酸涩。
一年了。整整一年,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了人间最不堪的苦楚。
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在她心上划割。去年今日,她还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众星捧月的颜家大小姐。彼时的颜府,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熏笼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书架上摆满了珍本古籍,窗台上的红梅开得正艳。庶姐颜如霜总爱来寻她,带着亲手做的精致点心,柔声细语地同她聊诗词歌赋,说姐妹情谊。
“妹妹生得这般貌美,又才情出众,将来定能得一段好姻缘。” 颜如霜握着她的手,指尖温暖,眼神真挚,“姐姐只盼着妹妹能一生顺遂,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那时的她,天真得可笑,竟真以为这位庶姐是真心待她。她毫无保留地信任颜如霜,将自己的心事、对未来的憧憬一一倾诉。却不知,那温柔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毒蛇般的心肠。
永和二年的宫宴,是她命运的转折点。那日琼华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她穿着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云锦华服,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鸾鸟,引得满殿瞩目。颜如霜端来一杯温热的 “暖身酒”,眼神带着关切:“妹妹第一次入宫,想必有些紧张,喝杯酒暖暖身子,定能从容应对。”
她没有丝毫防备,仰头便饮下。酒液入口甘甜,后劲却极大,不过片刻,她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意识渐渐模糊。再次醒来时,她竟躺在皇帝的龙榻之上,衣衫不整,而周围站满了宫人太监,还有皇帝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不知廉耻!” 帝王的声音如同淬了冰,“颜彦教女无方,竟让你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
她想辩解,想嘶吼,说自己是被人陷害,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颜如霜站在人群中,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痛心疾首的模样:“妹妹,你怎能如此糊涂?”
众人的目光,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将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她看到父亲在殿外跪地请罪,脊梁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痛心与绝望。为了保全颜家满门,为了父亲不受牵连,她只能吞下这枚苦果,接受了那个名为 “颜妃”、实为质子的封号。
她成了皇帝牵制父亲的棋子,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处处受制。颜如霜则凭借 “举报有功”,加上她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被皇帝赐婚给了镇国公嫡子沈辞,成了诰命夫人。
入宫不过三月,北境传来噩耗 —— 父亲颜彦轻敌冒进,战败身亡,尸骨无存。
那天,她正在窗前绣一方手帕,听到消息的瞬间,手中的绣花针深深刺入指尖,鲜血染红了素白的绸缎,她却浑然不觉。她疯了一般冲向养心殿,想要向皇帝求证,却被侍卫拦在门外,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 “颜妃德行有亏,不得擅闯”。
她瘫坐在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冷漠的眼神,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父亲一生征战沙场,勇猛善战,怎会轻易战败?她不信,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父亲辩解,反而有不少人落井下石,说父亲拥兵自重,早有反心,如今战败身死,实属罪有应得。
朝堂上的诡异气氛,她虽未能亲见,却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大概。那些曾经依附于父亲的官员,此刻避之不及;那些与父亲素有嫌隙的政敌,则趁机发难,恨不得将颜家彻底踩在脚下。而皇帝,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悲痛尚未平复,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便降临在她头上 ——“颜妃德行有亏,冲撞圣驾”。她被打入了这冷宫,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弃子。
庶兄颜如海,那个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的兄长,踩着父亲的尸骨,接管了部分安北军的势力,平步青云,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冷宫里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折磨。不仅仅是寒冷与饥饿,更有精神上的凌辱。负责看守冷宫的太监宫女,见她失势,便百般刁难。送来的饭菜,不是馊的就是冷的,有时甚至连日都见不到一粒米。他们会在门外肆意嘲笑,说她是 “□□”,说颜家如今的下场都是她咎由自取。
有一次,颜如霜派人送来一件破旧的棉衣,传话的宫女语气尖酸:“世子夫人念在姐妹情分,不忍见您冻着,特意让奴婢送来。只是夫人说了,您如今身份不同,穿太好的反而不合时宜。”
那件棉衣上满是油污和补丁,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颜如玉看着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姐妹情分,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她当着宫女的面,将棉衣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宫女冷笑一声:“不知好歹的东西,难怪落得这般下场!”
从那以后,冷宫里的待遇越发恶劣。有时,她甚至会被锁在院子里,任凭风雪侵袭。她曾无数次想过死,想一了百了,可每当想到父亲惨死的真相尚未查明,想到颜如霜姐弟得意的嘴脸,她便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开始留意冷宫外的动静,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外界的信息。她得知,父亲的死,恐怕并非战败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着复杂的权谋争斗。北境的军粮补给,在父亲战死前便屡屡出现问题,而这一切,似乎都和颜如海脱不了干系。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未曾熄灭。她盼着有朝一日,能逃出这冷宫,查明真相,为父亲报仇雪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微弱的希望也渐渐被磨灭。冷宫里的日子太过漫长,太过绝望,她的身体日渐衰弱,视力也开始模糊。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过去的种种,那些甜蜜的回忆与如今的苦难交织在一起,让她痛不欲生。
她觉得自己就像这冷宫里的一株枯木,早已失去了生机,只等着被风雪彻底掩埋。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喧哗声。起初,只是模糊的呐喊,渐渐地,兵刃相交的脆响、喊杀声越来越近,打破了皇宫死寂的夜。
“宫变了!魏王反了!快跑啊!” 有太监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充满了恐惧。
魏王苏璟?颜如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作为皇上侄子的魏王苏璟向来被认为是皇帝的一条狗,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居然反了?!
冷宫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和浓重的血腥气涌入。几名手持滴血钢刀的禁军冲了进来,眼神凶狠,脸上带着劫后余生后的侥幸。
“这里还有个娘娘!” 为首一人狞笑着逼近,目光在颜如玉身上上下打量,带着不怀好意的贪婪。
颜如玉心中一片冰冷。她知道,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也好,这污浊的人世,她早已无所留恋。只是,未能亲眼看到仇人伏诛,未能为父亲报仇雪恨,她死不瞑目!
她缓缓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听到几声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她惊讶地睁开眼,只见那几名叛军已倒在血泊中,一名身着玄甲、披风染血的将领站在门口,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气势逼人,宛如战神降临。
那将领的目光扫过破烂的冷宫,最终落在她身上,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对身后吩咐:“清理干净,无关人等,不得滥杀。”
他的声音比颜如玉想象的更加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冽,却在这混乱的杀戮之夜,给了颜如玉一丝莫名的安定。
“是,王爷!”一名随从说道。
这大概就是魏王了,颜如玉想。这是颜如玉第一次,也是前世最后一次见到魏王苏璟。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和一句简短的话,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那将领并未多做停留,迅速带人离开,继续向着皇宫深处杀去。
冷宫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颜如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渐渐模糊。她不知道这场宫变的结果如何,也不知道那个叫苏璟的魏王能否成功。她只觉得好累,好冷,身体越来越轻,最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