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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孑然一身(重修必看)   沈观岳 ...

  •   沈观岳出国的前一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请了假,一起回了青柳市。
      他们去了那间许久未踏足的出租屋。不大,两居室,家具还是高中时那套。就是这里,承载了他们高中时代所有的记忆——苦的,甜的,酸的,全都在。青春就是苦乐参半的。沈观岳早就悄悄把这间屋子买了下来,定期会有人上门打扫,所以屋里一直是一尘不染的,像是时间停在了他们离开的那一天。
      两个人像以前那样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宋听澜挑番茄的时候说“这个要软一点的才好吃”,沈观岳就在旁边帮他接着,顺手把一颗有点蔫的青菜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回去。宋听澜看见了:“你干嘛?”
      “不新鲜。”
      “就一点蔫,回去泡一下就好了。”
      沈观岳看了他一眼:“你的胃不答应。”然后推着购物车走了。宋听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追上去:“沈观岳,你现在连青菜都不让我省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把你胃养好。”沈观岳头也不回,“现在养好了,不能前功尽弃。”
      宋听澜噎了一下,心里有点暖,嘴上却不饶人:“那你以后不在我身边了,我怎么办?天天吃外卖?”
      沈观岳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即食燕麦片放进购物车:“吃这个。”
      “……你认真的?”
      “嗯。”
      “你这算是在远程投喂吗?”
      “算。”
      宋听澜看着他面无表情把燕麦片又拿了两袋,忽然笑了。他凑过去,压低声音:“沈观岳,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沈观岳没看他,推着车往前走。但宋听澜注意到,他的耳尖在超市的灯光下,红了一点。
      买完菜回来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沿,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宋听澜负责洗菜切菜,沈观岳负责炒。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吃完饭,他们一起睡觉。窗帘拉上,午后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昏暗暗的。时间慢得像停住了。
      宋听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沈观岳,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怀念这种日子?”
      沈观岳侧过身,把手臂伸到他脖子底下,把人揽进怀里:“不用怀念。”
      “为什么?”
      “以后还会有。”
      宋听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没有再说话。
      直到傍晚,两个人才收拾了一下,出发去墓园。
      宋听澜这次买了一束向日葵和一束康乃馨。向日葵是给哥哥的,康乃馨是给妈妈的。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那两座墓碑前时,宋听澜蹲下来,把花放好。康乃馨放在左边,向日葵放在右边。他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没有说话。
      八年前宋池鱼走的时候,他站在这里,整个人都是碎的。两年前陈素雅走的时候,他站在这里,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下麻木。年复一年地来,年复一年地看,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被磨平了。他终于接受了——他们走了,他还在。
      他是他们留下的唯一遗物。
      而今再次站在这里,心里没有从前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了。他还是会想念,但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想念。他带着释怀而来,轻轻松松地来。
      因为他即将要离开,要走上一条生死未卜的道路。也许不幸中万幸,能在九泉之下相见;也许幸运眷顾,他会活着,和他的爱人相伴一生。
      沈观岳站在他旁边,陪了他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下走。年年都是这样。沈观岳陪他上来,待一会儿,就先下去等他。因为他知道,宋听澜有话要跟他们说。
      那些话,只属于他们三个人。
      山脚下,沈观岳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里,宋听澜一个人站在墓前,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
      宋听澜看着两座冰凉的墓碑,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要去当卧底了。”
      “其实我可以不去的。我的老师一开始也不想让我去,他觉得我还年轻,还有爱人。”
      “可是当我看到他找了另一个学长去的时候,我又动摇了。”他顿了顿,“实话说,我不想这个世界再多一个要和亲人生死离别的人。这很可怕。他们有亲人,有活的希望和期盼,却要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可我不一样。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一个沈观岳。而沈观岳没有我,他还有亲人。”
      “所以我孑然一身。我愿意替那个学长担下这个任务。”
      风从山间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轻很轻地抚摸他。
      “而且哥哥的梦想,不也是当一名警察吗?”他弯了弯嘴角,“缉毒警也是警察,是很伟大的职业。哥哥,你在天上看着,也一定为我感到骄傲吧?”
      话音刚落,一只黄色的蝴蝶忽然飞了过来。
      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又一圈。
      宋听澜愣了一下。他上一次见到这只蝴蝶,还是初中改完名字后,来看哥哥的时候。那天它也是这样,在他头顶绕了很久。
      他的面色淡淡的,只有一只眼睛,无声地落下一滴泪。
      他抬手擦掉,笑了笑:“知道了,啰嗦。”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沈观岳在山脚等着。见他下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宋听澜把手放上去,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你跟哥哥说了什么?”沈观岳问。
      “说你坏话。”宋听澜面不改色。
      “嗯。说我什么?”
      “说你天天逼我吃燕麦片。”
      沈观岳沉默了两秒:“哥哥怎么说?”
      宋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做得对。”
      这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尤其是沈观岳。他侧躺着,把宋听澜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他能感觉到宋听澜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可他就是心慌。没来由的,像是有根细线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宋听澜明明就在他怀里,承诺也早就给过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安。
      “睡不着吗?”宋听澜轻声问。
      沈观岳没答,只是把头埋进他肩颈处,又收紧了一点手臂。
      “你不要骗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宋听澜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么一下。然后他的手覆上沈观岳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
      “不会的。”
      沈观岳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呼吸声终于变得平缓绵长。宋听澜停下手,静静听着。
      他睡不着了。他就着那个姿势,看着沈观岳的睡颜。窗外的光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宋听澜才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凉透了。
      宋听澜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早就过了登机时间。他正要拨过去,余光瞥见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沈观岳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看你睡太熟,没忍心叫你。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吧?吃的在微波炉里,醒来热一下再吃。我放假会回来的,你不用来找我,太累了,我不放心。等着我,我来找你就好。PS:冰箱里有燕麦片,记得吃。”
      宋听澜盯着那个“PS”看了半天,气笑了:“……神经病。”他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跨年的拍立得放在一起。
      然后去洗漱,热早餐,吃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出了门,站在阳光底下,他才恍惚地意识到——沈观岳走了。
      他没有去送。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一路平安。
      宋听澜到学校的时候,曾滔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咚咚。”他敲了敲门。
      “请进。”
      曾滔抬起头,看见是他,有点意外。“小听?你怎么来了?”
      宋听澜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老师,我考虑好了。”他说,“我决定加入‘赤蝎’的卧底行动。请您收回让师兄参加的成命,让我来代替他。”
      曾滔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为什么突然又愿意了?”
      宋听澜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要和亲人进行生离死别。”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
      “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孑然一身,不怕毒贩报复。我的适应能力和学习能力也很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演技好。您知道的,我骗别人的时候,别人从来都看不出来。”
      曾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像是早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
      “行吧。”曾滔终于开口,“从明天开始,进行训练。”
      “是。”
      宋听澜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于是曾滔花了一整年时间训练宋听澜。教他如何伪装身份,如何辨别毒品的种类和纯度,如何在枪口下保持镇定,如何在生死一线间做出选择。所有的卧底经验,曾滔都倾囊相授。宋听澜学得很快,快到曾滔有时候会沉默地看他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这一年里,宋听澜刻意减少了和沈观岳的联系。沈观岳发来的消息,他回得很短。打来的电话,他讲几句就挂了。不是不想念,是太想念了。他怕自己一放松,那根绷紧的弦就会断。他需要尽快脱离对沈观岳的情感依赖,否则他没办法专心完成任务。想沈观岳的时候,他就去训练。跑到筋疲力尽,跑到脑子里只剩呼吸,就不会想了。
      有一次沈观岳打视频过来,他正在训练场,浑身是汗,脸上还有一道刚蹭破的伤口。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拒绝,回了一句“在忙”。
      沈观岳秒回:“你脸上怎么了?”
      宋听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没接视频他看不见。然后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黑了,但前置摄像头旁边的距离感应器那里,映出了自己的半张脸。伤口正好在那半张脸上。
      他沉默了两秒,打字:“不小心磕的。”
      “在哪里磕的?”
      “训练场。”
      “你训练的什么警种需要磕到脸?”
      宋听澜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沈观岳这个人真的很不好骗。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搏击。对手下手重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宋听澜盯着那个“嗯”,不知道沈观岳信了没有。但沈观岳没有再追问。
      春节的时候,沈观岳飞回来过一次。
      机场到达口,宋听澜远远看见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瘦了,轮廓比出国前更深,眉眼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沈观岳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他拉进怀里。
      宋听澜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很多人看着呢。”
      沈观岳没松手:“让他们看。”
      回到家,门刚关上,沈观岳就凑上来吻他。带着风的凉意,和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宋听澜被抵在玄关的墙上,仰着头回应。两个人从玄关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卧室。衣服散了一地,和行李箱并排躺着。
      “有没有想我?”沈观岳的声音哑哑的,唇还贴在他嘴角。
      宋听澜被他压在身下,喘着气,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看得出来你很想我了。”
      沈观岳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是没有。”
      然后他开始实践。宋听澜很快就被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两具身躯在床上交叠,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我想……我可想你了……”宋听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你能不能……轻点……我明天还要训练……”
      沈观岳没停。他只是在宋听澜的后颈落下一个吻,动作放柔了一点,但没有停。
      做完之后,宋听澜靠在他怀里,浑身都散了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几点。沈观岳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腕骨上那道浅浅的疤。
      “你什么时候要回去?”宋听澜问。
      沈观岳低头咬了一下他的脸,力道很轻:“这么着急我走?”
      “不是。”宋听澜无奈地笑了一声,揉了揉被咬的地方,“我要跟老师请假,陪你。”
      沈观岳沉默了一会儿。“下个星期。”
      “时间好短。”宋听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埋怨。他把脸埋进沈观岳的胸口,不说话了。
      沈观岳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每次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都说两句就挂了?”
      宋听澜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沈观岳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太忙了。”他说,声音很自然,“这一年都在训练,准备要实习了。”
      “什么警种?”
      “刑警。”宋听澜面不改色地撒谎。说完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分——还行,没结巴。
      “那我以后要叫你小宋警官了。”沈观岳道。
      “什么啊?”宋听澜轻笑着打了他一下,“你叫我名字不行吗?小宋警官听起来像在叫别人。”
      “那叫什么?”
      “叫老公。”
      沈观岳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说:“老公。”
      宋听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观岳真的会叫,耳朵“腾”地红了。“……你叫得太随便了,不算。”
      “那要怎么叫?”
      宋听澜想了想,没想出来,最后摆摆手:“算了,你先欠着。”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这一周里,两个人几乎天天腻在一起,窗帘很少拉开过,连楼都没怎么下过。外卖盒堆在垃圾桶里,冰箱里的菜没人动过。好像只要不出门,时间就能停住。直到又要分别了,才开始后悔——怎么没出去走走呢。
      走的那天早上,沈观岳在收拾行李,宋听澜靠在门框上看他。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把充电线卷好塞进侧袋,把护照装进内层拉链。
      “沈观岳。”宋听澜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回来,我都没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沈观岳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观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但你得活着等到我回来。”
      宋听澜笑着拍开他的手:“说什么呢,我肯定活得好好的。”
      这次宋听澜没有睡过头。他早早就收拾好,陪沈观岳一起打车去机场。一路上他靠着窗,沈观岳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宋听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画圈,沈观岳就收紧了手指,把那些圈圈攥住。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响起航班信息。沈观岳换好登机牌,转过身来。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也可以跟我说。需要我,我可以直接飞回来。但是你不要冷落我,也不要瞒着我。你要知道,你想做什么事,我都是支持你的。”
      宋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用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那如果我要做的事关乎到生命,你还支持我吗?”
      他以为沈观岳会说“不支持”,或者“别开这种玩笑”。他做好了准备笑着把话题岔开。
      沈观岳没有犹豫。“支持。”
      宋听澜的笑容顿了一下。
      “如果你死了,我会跟着你一起去死。”
      他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宋听澜没办法把它当成一句玩笑话。他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开玩笑的,不会死的。”他推了推沈观岳的肩膀,“赶紧去候机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沈观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你就没有什么还要跟我说的吗?”
      宋听澜想了想。“好好吃饭,好好学习。”他顿了顿,忽然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猫,“我在国内等你回来娶我。行吗?”
      沈观岳看了他很久。久到宋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好。那我回来,要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你。”
      宋听澜皱了下眉:“你说什么呢?肯定是活蹦乱跳的,不然你还想是什么样的?别咒老婆啊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沈观岳好像看出了什么。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太深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他心里发虚,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跑过去,抱住沈观岳,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踮起脚吻了他。
      “别多想了。”他笑着说,“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哒。”
      沈观岳看着他。那目光很深,深得宋听澜不敢对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这个拥抱又延长了几秒。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安检口走。
      宋听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汇入人流,越来越远。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沈观岳发了一条消息:
      “你回头看。”
      几秒后,沈观岳回了一个问号。
      宋听澜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机场出口走去。他没有告诉沈观岳,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自己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孑然一身(重修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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