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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终得重逢   病房里 ...

  •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古老而执拗的追问。虞霜靠在窗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你真的想知道吗?”
      宋听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蜷,像是在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
      “我……”他说不出“想知道”,也说不出口“不想”。勇气这个东西,他从来都不缺。可此刻,面对这个名字,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虞霜这次没有由着他。
      “不管你想不想知道,这次我都要说。”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压了很久的愤懑,“其实从你回来的那天我就想说了,可看你伤着、失忆着,我实在不敢。现在你想起来了,那就都告诉你——也让你看看,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人在意你。”
      宋听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上,像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虞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下来,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她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故事。
      “你假死的那天,我们按照你的遗愿把你的遗书交给了他。”
      她顿了顿。
      “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好像……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刘长宇在一旁垂下了眼。汤亦寒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我问他,你不难过吗?”虞霜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没关系。”
      宋听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虞霜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
      得知宋听澜牺牲的那天,沈观岳正按照他生前的请求,在柳城祭奠他的母亲和哥哥。那是冬天,柳城从前从不下雪。可那年,一场大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铺满了整座城市,铺满了墓园的石阶,像上天也在为谁送行。
      宋听澜从小就盼着能在柳城看一场雪,不论大小。生前没能等到的雪,在他死后,替他落尽了。
      虞霜找到沈观岳的时候,他就站在墓园里,仰着头,看着漫天飞雪,一动不动。他已经快两年没见过宋听澜了。思念像虫蚁一样,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骨血,把理智啃得千疮百孔。
      虞霜走到他身边,站了很久,才开口。
      沈观岳没有看她,只是忽然问了一句:“所以,这些年给我发信息报平安的——都是你们在替他发?”
      虞霜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个。
      “不算吧。大多数是他自己发的。如果有特殊情况,他会托我们帮他向你报平安。”她忽然来了烟瘾,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沈观岳接过了。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点燃烟蒂,呼出的白雾很快被寒风撕碎,和雪花搅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那两座冰凉的墓碑上。
      沈观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他执行任务前跟我怎么说的吗?他说,等我读博回来,就跟我去国外领证。我信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然后比结婚先来的,是他的讣告。”
      虞霜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摩挲得发毛——她攥着它在口袋里揣了一路,不知道该怎么交出去。
      她递给他。
      “这是他出任务前写的遗书。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你。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把这信烧了。”
      沈观岳接过信封。他低头看着上面那行熟悉的、清秀的字迹,手指在“沈观岳亲启”三个字上轻轻抚过。
      那是宋听澜的字。他见过无数次——写在错题本上的,写在便利贴上的,写在生日卡片上的。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他总是这样。”沈观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义无反顾地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一切。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大雪。
      “可是——我不值得他留恋吗?”
      虞霜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个无所不能的发小这副模样。他从小就是所有人眼里最冷静、最强大、最不会倒下的那个人。此刻他站在雪里,像一棵被掏空了的树,躯壳还在,枝叶还在,但根已经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节哀。”她说。
      沈观岳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连骨灰都不留给我么?”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这么狠心。”
      虞霜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去当卧底?”
      沈观岳没有回答。他站在雪里,像一尊被风霜侵蚀了太久的石像。
      “我知道。”他说,“从他哥哥怎么死的时候,从他考上公大的时候,从他要把我逼出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爱人,可真是一位勇敢而又心狠的人,但是作为他的爱人我应该给他自由选择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里没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自豪,像苦涩,像一种被反复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温柔。
      “宋听澜和韩局说得对他的爱人是一位坚强的人。”虞霜忽然感叹道。
      虞霜没有看过那封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她只知道后来沈观岳当了特种兵,不要命地出任务。退役后又考进川都公安,当了特警。每一次行动,他都冲在最前面,真的跟不怕死一样。看着自己这个发小用一次次的伤痛和任务麻痹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她有时候甚至开始恨宋听澜——恨他那样不管不顾地牺牲,恨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很在意你。”虞霜叹了口气,“在意到原本想寻死,可又因为你,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所以所有人,都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怪罪对方为什么要抛下自己。
      宋听澜靠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如果回到故事的最开始。如果那天在医院的花园里,他没有主动和那个沉默的少年说话。那么他们的人生,将永远不会产生交集。沈观岳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骗子。
      “如果他还没有知道我还活着,”宋听澜的声音很轻,“你们就不要告诉他了吧。能瞒着就瞒着。”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六年了……他应该对我的喜欢,都消耗殆尽了吧?”
      路曼终于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行了!你别说了!”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在发抖,“沈观岳难——那小听就不难吗?你有没有想过,他活下来之后,为什么不跟组织说明真正的原因?”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继续听他刚才鬼扯吧。”路曼指着宋听澜,眼泪终于掉下来,“什么‘不想让你们再陷入危险’,什么‘我一个人可以’——都是骗人的。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宋听澜怔住了。
      路曼说得对。她全说对了。
      工厂爆炸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不是不想联系组织,不是不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而是他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活着”的那一天。
      他以为他会长眠于他乡。成为众多无名英雄中的其中一人,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被等待。
      “后悔吗?”汤亦寒问。
      这句话看似在问宋听澜,实际上是在问每个人。
      “不后悔。”他们都这样回答。
      成为人民警察,不悔。卧底五年,不悔。离开爱人,不悔。打击毒贩、捣毁毒品,不悔。籍籍无名、身死他乡,亦不悔。
      他们每个警察在出任务前都有死亡的风险,但他们时时刻刻为正义而战的灵魂永不消逝,永不退缩的精神也犹如星火,照亮人民前行的路。
      于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穿着警服站在国旗下庄严宣誓的那个时刻——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宋听澜想要成为一名警察,最初是因为哥哥宋池鱼。可后来,他是真的爱上了这份职业——源自于这份职业的正义感,源自于每一次站在黑暗与光明交界处时,那种无可替代的、滚烫的、值得为之赴死的信仰。
      隔天,宋听澜就出院了。但由于没地可去,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方时泽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点不自然的喘息。
      “喂……谁啊……”方时泽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听起来正常一些。
      “是我啊,宋听澜。这么久不见,你想我没?”宋听澜靠在走廊的墙上,语气轻松,“我现在没地可去了,能收留我几天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方时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我……哈……这个……等下我问问……我哥……呜——”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听筒里传来。
      宋听澜皱起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有点……”
      话音未落,他忽然反应过来那声音的意味。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
      “……祝你玩的愉快。”宋听澜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的耳朵和手机已经不干净了。
      宋听澜翻着通讯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齐南星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
      “在不在啊?”宋听澜问。
      齐南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操?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我三年前参加的葬礼是谁的?你是人是鬼?别给我上人鬼情未了这一套,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宋听澜:“……先不说这个。我现在没地可去了,你那有地方收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齐南星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试探。
      “你怎么不去找沈观岳?”
      宋听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敢。”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齐南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直接过来。”
      宋听澜挂断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有个地方可以去了。
      齐南星给的地址,是一座高档公寓。
      宋听澜按着信息找过去,输了密码,推开门,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齐南星。他的头发剪短了,刚好落在肩上,容貌一如既往地好看,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
      “哟,来啦?真是你啊,宝贝——”齐南星一激动,扑上来就抱住了他,“我可太高兴你还活着了!”
      宋听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别抱了!要勒死我了,我他妈刚出院!”
      齐南星这才笑着松开手。宋听澜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卧底、假死、失忆这一堆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齐南星听完,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我还有机会追你吗?”
      “别开玩笑了。”宋听澜白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段星河……你跟他现在怎么样了?”
      齐南星靠在沙发上,语气漫不经心:“他啊,成演员了。我跟他就是哥哥弟弟的关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宋听澜有些无语。
      齐南星沉默了一瞬,然后挑了挑眉:“……那,炮友?”
      宋听澜:“……”
      齐南星笑了一声,往后一仰,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我在国外并没有修金融,而是成了一名编剧,拿了不少奖。我爸管不了我,就放弃了,转头想培养段星河。可这个混小子偏偏跑去了娱乐圈。现在好了,咱家无人继承,我只能一边处理公司的事,一边当编剧。”
      他顿了顿。
      “我回国接的第一部电影,主演就是段星河。本来我没想打扰他的,可他好像离不开我一样,死缠烂打。”
      “他确实离不开你。”宋听澜看着他,语气很轻,“如果你见过得知你要离开时的他,你就明白了。”
      齐南星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所以啊,我要对这个傻弟弟负责一辈子咯。”他笑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毕竟,我人都给他睡了。”
      宋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对了,萧柏舟和朱向晓呢?他们怎么样了?”
      “在一起挺久了。”
      宋听澜的眼睛猝然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齐南星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也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高中的时候,朱向晓一看就是直男,也不知道萧柏舟怎么把人拐到手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感慨,“我以前还以为,我们这些人里,总有一对能在一起很久。结果呢——在一起最久的,居然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这一对。”
      宋听澜坐下歇息还不到两分钟,警局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韩韦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让他立刻回局里,把卧底期间的细节和信息再梳理一遍。宋听澜还没来得及应声,韩韦又补了一句——庄逸被俘获了。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宋听澜挂了电话,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升起一丝好奇:是哪方人士这么有本事,能把那条滑不溜手的毒蛇给揪出来?他得好好感谢一下。
      他匆匆赶到警局,韩韦亲自迎上来,寒暄两句后便引着他往办公室里走。推开门,韩韦侧身让开,朝着里面的人一伸手:“小宋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这次抓获庄逸的大功臣,沈观岳。”
      宋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来人穿着笔挺的警服,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站在窗边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宋听澜一米八一的身高在人群里从来不算矮,可这个人,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他抬眼去看那张脸——
      冷冰冰的,眉骨锋利,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一下就僵住了。
      他和沈观岳的重逢,总是在盛夏。也总是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
      “你好,禁毒支队,宋听澜。”他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伸出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观岳面无表情地攥住他的手。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出奇,指节嵌入宋听澜的皮肉,像铁钳一样扣住。下一秒,他直接拽着人往外走。宋听澜踉跄了一步,被他拖出了办公室。
      身后只留下韩韦一个人独自疑惑:“?”
      沈观岳把宋听澜塞进车里,发动引擎,一路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车速快得让人心慌。宋听澜攥着安全带,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开慢点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活着回来,你别让我又死了。”
      沈观岳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原来你也知道惜命啊。”
      宋听澜的后背贴着座椅,指尖发凉。他偏头看了一眼沈观岳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久到能从那些没有表情的表情里,读出山雨欲来。
      完了。真的要完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终得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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