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深夜 什么才是真 ...
-
林厌回到房间，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烦躁。
烦躁陆沉洲那种永远平静的表情，烦躁他今晚在台上说的那句“我会选他当队友”，烦躁他在电梯里似乎很关心自己的姿态。
更烦躁的是——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绪失控。
明明三年前就该习惯了。
明明告诉自己，不会再在意了。
林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杭州的夜晚很安静，窗外的西湖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光。他本来计划明天和焦存去逛逛西湖，吃吃杭帮菜，好好放松一下。
现在什么都没心情了。
胃开始隐隐作痛。
应该是傍晚那杯“黑暗饮料”的后遗症——那玩意儿又酸又辣，他喝下去没几分钟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干净，之后一直没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此刻正发出抗议。
起初只是轻微的绞痛，林厌没在意，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但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攥紧、拧转。他蜷缩在床上，冷汗从额角渗出，浸湿了枕头。
后半夜两点，他实在撑不住了。
颤抖着手摸到手机，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一份白粥，又下单了胃药。商家显示预计半小时送达。
太久了。
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林厌从床上滚下来，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把自己蜷成一团。手臂紧紧压着胃部，试图用外力缓解那种尖锐的痛楚，但收效甚微。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就在他几乎要昏过去时，门被敲响了。
一下，两下，很轻，但很坚定。
林厌以为是外卖到了，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他连猫眼都没力气看，直接拧开了门锁——
门外站着陆沉洲。
他换下了晚上的队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上面印着某个胃药的商标。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林厌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沉洲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头的冷汗、还有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身体上。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细微的、近乎心疼的情绪。
“胃疼？”他问。
林厌没说话，只是扶着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沉洲把药盒递过来：“缓解胃痉挛的，吃一粒，半小时见效。”
林厌没接。
他看着陆沉洲，看着这个三年前让他绝望、三天前让他愤怒、今晚又让他烦躁的人，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算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疼痛导致的颤抖，“对对手突然的关心？还是……愧疚的补偿？”
陆沉洲的手顿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转的微弱嗡鸣。
许久，陆沉洲说：“三年前在二队时，你就不好好吃饭。训练到凌晨，泡面随便扒两口，有时候干脆不吃。现在胃不好，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再加上今晚那杯饮料，你吐过了吧？胃里空了那么久，只会更难受。”
林厌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记得。
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所以呢？”林厌别开视线，“你现在来送药，是觉得我会感激你吗？”
“不需要你感激。”陆沉洲说，“把药吃了，好好休息。”
林厌还是没动。
两人在门口僵持着。
就在陆沉洲准备把药放在地上离开时，林厌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陆沉洲几乎是瞬间伸手扶住了他。
那只手很稳，力道适中，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温热的体温。
“让我进去。”陆沉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这样不行。”
林厌想拒绝，但实在没力气。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任由陆沉洲扶着他，一步步挪进房间。
陆沉洲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找烧水壶。他对这个标准间的布局似乎很熟悉，很快就在电视柜下面找到了水壶和矿泉水。
烧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咕嘟咕嘟，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林厌蜷在沙发里，手臂压着胃，闭着眼睛，试图用深呼吸缓解疼痛。
陆沉洲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个狭小的空间，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水烧开了。
陆沉洲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晾着。然后他拆开药盒，取出一粒胶囊，放在药盒盖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把药递给林厌。
而是转过头，看着他，突然问：
“林厌，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林厌睁开眼。
胃还在疼，但这个问题像一剂强效止痛药，瞬间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什么样的人？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词：天才、冷漠、骄傲、算计、强大、孤独……
但每一个词，都好像不够准确。
“说不出来？”陆沉洲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消散在空气里，“那我来说说，三年前的事。”
林厌的心脏猛地一紧。
“Star破产，被Titan收购，你以为是巧合吗？”陆沉洲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是Titan的高层看中了你的潜力，想签你，但你不愿意。所以他们用这种方式，强行把你挖过来。”
“我知道。”林厌哑声说。
“你知道一部分。”陆沉洲看着他，“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反对过。”
林厌愣住。
“我反对用这种方式。”陆沉洲说，“我跟经理说，想要签一个人，就堂堂正正地谈条件，而不是用这种……毁掉他原有的一切，再把他捡回来的方式。”
“但他们不听。”他顿了顿，“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拿了几个冠军，俱乐部觉得我太‘独’，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我。而你是最好的选择——同样打狙击位，同样有天赋，同样……不服输。”
水蒸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雾。
“所以，你成了二队的核心。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训练赛里一次次击败你，证明我才是不可替代的那一个。”陆沉洲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那是俱乐部的命令，也是……我当时的愚蠢。”
林厌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陆沉洲说这么多话。
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永远平静、永远强大的人身上，看到一丝裂缝。
“后来日本赛区，二队能报名，也是我争取的。”陆沉洲继续说，“我跟教练说，给你一个机会，让他看看真正的赛场。但条件是你必须输——输给我，输给一队，用你的失败，衬托我的成功。”
他苦笑了一下。
“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还能再站在赛场参加比赛，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林厌的胃还在疼，但那种烦躁感，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年前你突然退役，我知道是因为什么。”陆沉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被利用了，觉得我只是把你当垫脚石，觉得在这个俱乐部，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你就走了。”他看着林厌，“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西湖，在深夜里静谧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会不会不一样。”陆沉洲说，“但想来想去，结论是——不会。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自负，也…太想得到大满贯了。”
“所以预选赛那天，当我知道俱乐部安排人给你‘放水’时，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很愤怒。不是因为他们帮你，而是因为他们用这种方式，又一次剥夺了你公平竞争的权利。”
“所以最后几局，我故意打差了。”陆沉洲坦率地说，“我不想赢一场被安排好的比赛。哪怕那是表演赛，哪怕那只是预选赛。”
水已经温了。
陆沉洲把药和水杯一起递过来：“吃了吧。”
林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药和水。
胶囊滑过喉咙，温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
他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胃疼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陆沉洲。”他突然开口。
“嗯？”
“你变了。”
陆沉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也变了。”
林厌睁开眼。
陆沉洲就坐在他对面，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眉骨依旧锋利，鼻梁依旧高挺，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竟然有了一种近乎柔软的质感。
三年了。
他们都变了。
林厌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练、以为靠枪法就能打出一片天的少年。
陆沉洲也不再是那个把胜利看得高于一切、不惜一切代价的“天才”。
时间磨平了棱角，却也教会了他们，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