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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日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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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冷光打在苏瑾脸上,映出一片没有温度的惨白。
她刚结束一场持续十二小时的观测,眼球干涩得发疼,手指却停不下来,在键盘上敲下又一个加密文档的标题。
【观测日志:编号A-07|归档级别:Gamma(高危)|阅后即焚】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手边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像她这份工作的滋味。Gamma级,意味着一旦处理不当,整个局里至少三分之一的观测站都得跟着陪葬。上一个被标上Gamma的案子,处理结果是一整条时间支流被“修剪”——连同上面三百多万个还未展开的人生可能性,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
她讨厌“修剪”这个词。太文明,太轻巧。文明得不像在说屠杀。
但今天这个A-07,有点不一样。
她移动光标,开始录入正文。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观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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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记录开始。
对象姓名:沈星禾
年龄:23
原生时间线状态:核心锚点“林砚”(伴侣关系)于基准时间2019年12月17日死亡。目标随即出现严重情感坍缩,抑郁等级评估为重度,自杀倾向明确。
看到“林砚”这个名字时,苏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调出了林砚的档案照片。很干净的一张脸,眼神温和,嘴角天生带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的长相。档案显示,他是个心理学天才,研究方向冷门得要死——时间感知与记忆重构。局里的评估意见栏里,有人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具备初级时间感性,危险度低,建议观察。”
建议观察。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一场普通的、不该有任何意外的车祸里。
苏瑾关掉照片,继续往下写。
扰动描述:目标情感引力在锚点死亡后并未衰减,反而出现异常增强。根据引力波谱分析,已自发吸引至少两条“高活性可能性衍生物”向其坐标靠拢。第一条衍生物已与目标发生实体接触,自称为“江屿”。
写到这里,苏瑾调出了三小时前同步传回的实时观测画面。
雨下得很大。西山公墓,灰色的石碑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士兵。
沈星禾跪在一块碑前,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他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瓶,雨水顺着瓶身往下淌。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瑾以为时间卡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所有东西都碎掉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他拧开瓶盖,仰头,把一整瓶药片全倒进了嘴里。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解脱的迫不及待。
“来了。”苏瑾无声地自语,身体微微前倾。
几乎在药片滑入喉咙的同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撕开雨幕,闯进画面。是个男人,很高,肩背的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绷得很紧。他冲过来,没有一句废话,一把钳住沈星禾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另一只手将一支注射器似的东西怼进他嘴里,按下。
动作粗暴,甚至称得上凶狠。
沈星禾剧烈地呛咳起来,弓着身子,把刚吞下去的东西混着胃液吐了一地。
观测镜头自动拉近,聚焦在那些呕吐物上。除了未消化的药片,还有别的东西——几颗细小的、蓝紫色的晶体,沾着黏液,在灰暗的雨水泥地里,折射出妖异的光。
苏瑾瞳孔一缩,迅速放大画面。
确认:呕吐物中出现未识别结晶态物质,初步光谱分析显示异常时间熵值。已采样,编号A-07-S01。她快速记录。
画面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江屿,正蹲在地上。他完全无视了奄奄一息的沈星禾,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极其迅速且专业地用镊子将那些蓝紫色晶体一颗颗捡起,放进一个铅灰色的密封管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伸手探了探沈星禾的颈动脉,然后一把将人扛上肩头。
“想死?”男人的声音透过雨声和略微失真的音频传来,很低,很冷,像冰碴子刮过耳膜,“等我治好你,随便。现在,你的命归我管。”
沈星禾已经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江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扛着人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低头,只是对着衣领处的通讯器,用一种公式化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说:
“目标定位成功,生命体征危急,符合强制监护条件。身份伪装已激活,‘远房表哥’背景资料同步植入。”
“明白。治疗协议第七条:必要时,采取一切手段确保目标存活。”
“申请启动‘暴烈守护者’协议草案。”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回复:“申请驳回。草案风险过高,未获伦理委员会通过。按标准流程处理。”
江屿停在雨中。镜头捕捉到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绷得很紧。雨水顺着他眉骨上一道新鲜的疤痕往下淌,那疤痕红得刺眼,不像旧伤。
“如果标准流程有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他就不会在我眼皮底下,第三次试图把自己弄死。”
他说,第三次。
苏瑾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她快速回溯A-07的档案。记录显示,沈星禾在“林砚死亡”后,有且仅有过两次明确记录的自杀未遂——一次是过量服药(被室友发现送医),一次是割腕(因刀具不够锋利,失血未达致死量)。
哪里来的第三次?
除非……江屿所说的“第三次”,指的并不是档案里记录的时间线。
一个荒谬的、但符合Gamma级扰动特征的猜想浮上苏瑾心头。她感到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通讯器那边似乎也被“第三次”这个词震住了,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一个更威严、更年长的声音切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屿。注意你的立场和措辞。‘暴烈守护者’协议是林砚研究员留下的非正式构想,存在巨大伦理风险和实操不确定性。我以本次行动总负责人的身份命令你,立即将目标送往指定医疗点,按标准流程进行心理干预和生命维持。这是命令。”
江屿站在原地,扛着沈星禾,在瓢泼大雨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滴落在沈星禾无力垂落的手腕上。
几秒钟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收到。”
然后,他对着通讯器,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但如果标准流程再次失败,导致目标永久性认知死亡或物理性死亡,我将保留启动备用方案的一切权利。责任,由我承担。”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讯。
观测画面里,他扛着沈星禾,大步走向雨幕深处。在即将离开镜头范围的最后一刻,他忽然极快地侧过头,目光似乎……极其精准地,扫过了隐藏观测镜头的方向。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隔着屏幕,苏瑾都感到眉心一凉。
他不是在乱看。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警告什么。
画面到此结束。
观测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苏瑾自己有些加快的呼吸声。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无数线索和疑问纠缠在一起。
江屿是谁?档案库里查无此人,但他的行动权限高得离谱,能直接对接高层。
那些蓝紫色的晶体是什么?从未见过的时间态物质。
他口中的“第三次”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眉骨上那道新鲜得诡异的疤痕……
以及,最让她心神不宁的一点——在江屿粗暴地给沈星禾灌下催吐剂时,沈星禾在彻底昏迷前,嘴唇嚅嗫出的那句模糊的话。
音频被增强处理了,那个气音般的句子变得清晰:
“林砚……是你吗……”
而江屿,没有否认。
他只是顿住了那零点几秒。
苏瑾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文档还打开着,光标在“第一条衍生物已与目标发生实体接触,自称为‘江屿’”这一行后面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
初步评估:
1.衍生体“江屿”表现出超出常规的主动性、攻击性及对目标(沈星禾)的极端控制欲。其行为模式与常规“可能性衍生物”的混沌、被动特性严重不符。疑似存在高度组织化意识及明确任务目标。
2.目标沈星禾的情感锚强度异常,已构成实质性时间引力源。其对“林砚”的执念可能已引发不可预测的时间回溯或分支投射现象(即“第三次”的潜在含义)。
3.发现未知结晶物质(A-07-S01),其存在本身即构成重大悖论威胁,需最高优先级分析。
4.衍生体“江屿”可能具备一定程度的反观测意识,需提升监视隐蔽等级。
写到这里,苏瑾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她看着最后一行字——“可能具备一定程度的反观测意识”,眼前又闪过江屿最后那个冰冷的、警告般的眼神。
这不是“可能”。
他肯定知道。知道有人在看。甚至可能知道是谁在看,看的是什么。
那他为什么没有更激烈的反应?只是警告?他在顾忌什么?还是在……利用这种监视?
苏瑾感到一阵烦躁。她讨厌这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可能已经成为棋盘中一颗被动棋子的感觉。
她移动光标,在评估下方,用力敲下最后一段结论,也是她这份报告真正想传达的核心:
综合结论:
当前事态已远超常规“时间扰动”范畴。衍生体“江屿”的行为逻辑与未知结晶物质的存在,强烈指向一个更深层、更精密的干预计划正在执行。该计划可能并非时间自发衍生的混沌产物,而是源自某种有意识的、高度危险的“设计”。
目标沈星禾并非单纯的“受害者”或“扰动源”,其本身极可能是该计划的核心组件或最终目标。
若按照标准流程进行温和干预,失败概率超过87.3%。一旦失败,目标沈星禾极大概率走向认知崩溃或物理死亡,其异常坚固的情感锚点随之彻底爆发,引发的时空涟漪效应,预估将波及至少十七条相邻时间支流,造成不可逆的因果混乱。
建议:
搁置伦理争议,立即成立专项小组,对“江屿”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计划进行最高优先级调查与评估。
同时,建议重新审核“林砚死亡事件”的全部细节及后续影响。该事件可能并非终点,而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起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建议:
鉴于Gamma级风险及事态的极端不可预测性,建议最高指挥部慎重考虑,将“涅槃协议”的启动优先级,提升至所有常规处置方案(包括“逻辑删除”)之上。
“涅槃协议”(草案编号:LN-01),由已故研究员林砚提出,核心构想:通过极端手段重构或转移核心情感锚点,于废墟之上建立新的时间平衡点。该协议理论上存在彻底解决此类高危情感坍缩案例的可能性,但从未经过实践验证,且过程将对目标及相关衍生体造成难以估量的身心创伤,伦理风险为最高级(黑色)。
然而,对比目标死亡可能引发的“时间海啸”,此风险或许值得一冒。
毕竟,我们修剪枝叶,是为了树木不死。而非为了将整片森林,付之一炬。
——观测员苏瑾编号TBA-114
记录时间:基准时间线2023年12月17日,21:47
日志记录结束。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苏瑾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伦理风险为最高级(黑色)”,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充满自嘲的弧度。黑色风险,意思是成功率未知,但过程中需要摧毁的“东西”,可能比最终拯救的还要多。
摧毁什么?沈星禾对林砚的记忆?江屿这个来路不明的存在?还是……某些更根本的东西?
她不知道。林砚那份语焉不详的草案里没写清楚,也许他自己也没想清楚。那更像是一个天才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疯狂稻草。
但现在,这根稻草,可能是唯一能拉住那个正在坠向深渊的年轻人的东西。
也是唯一可能拉住无数条随之崩塌的时间线的东西。
苏瑾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只要点下去,这份报告就会直达最高指挥部,那几个决定无数人(和时间线)命运的老头子眼前。
他们会怎么决定?是继续墨守成规,用“修剪”这种文明的字眼,抹去沈星禾和可能存在的“江屿”?还是咬牙赌一把,启动那个疯狂未知的“涅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刚才的观测画面里,沈星禾吞药前那个破碎的笑容,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
很多年前,她也曾跪在某个地方,手里握着能结束一切的东西。只是那时候,没有人撕开雨幕冲过来,粗暴地掐着她的下巴,对她说“你的命归我管”。
她活下来了,用另一种方式。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
差一点。她差一点就成为他。
光标还在闪烁。
苏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睁开眼,眼神里那点微弱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观测员的决断。
她按下了“发送”。
报告化作一道加密的数据流,消失在网络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离开座位,而是调出了另一个完全独立、不联网的本地存储设备。里面是她私自保留的、未经任何修饰的原始观测数据,包括一些因为“无关紧要”或“可能存在误导性”而被她从正式报告里删除的片段。
比如,江屿在收集那些蓝紫色晶体时,手套边缘不小心蹭到了一点沈星禾吐出的污物。下一秒,他手套接触的部位,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诡异的、与晶体同色的蓝紫荧光,转瞬即逝。
又比如,在江屿说出“第三次”这个词时,观测设备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空间读数波动——不是来自沈星禾,而是来自江屿周围的时空坐标。那波动模式,罕见地指向一种可能性:逆向时间干涉的残留痕迹。
再比如……苏瑾点开一个音频波形图,那是江屿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捕捉到的、极低频率的自言自语。声纹分析显示,那声音里,混杂着至少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频率。一种属于“江屿”,另一种……经过初步比对,与档案中林砚的声纹样本,匹配度高达67.2%。
67.2%,不足以在法庭上作为证据,但足够在她的心里,敲响震耳欲聋的警钟。
她关掉所有界面,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着观测室天花板单调的白色。
“林砚……”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个苦涩的谜题,“你到底……留下了什么?而这个叫江屿的……他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
是拯救?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或者,在这疯狂的时间游戏里,这两者本就一体两面?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报告已经发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而那个叫沈星禾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如暴君又如影子般的“江屿”,已经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至于她,苏瑾,编号TBA-114,一个本该绝对冷静的观测员——
她伸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搂着她的肩膀,背后是绚烂的夕阳。
那是在她的时间线里,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一次“标准流程”的“修剪”作业中,因为“必要的时间线净化”而被逻辑删除的人。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重新锁回抽屉,站起身,走到观测室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
窗外,是无数闪烁的屏幕,流淌着无数条时间线的数据洪流。冰冷,浩瀚,没有温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冰冷的玻璃上,正对着屏幕上,沈星禾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这一次,”她对着虚无,也对着过去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不修剪。”
“试试看……能不能涅槃。”
窗外,数据洪流奔涌不息。
窗内,她的眼神复杂难明,像寂静深潭下,悄然涌动的、危险的暗流。
而远在观测画面之外的某个房间,昏迷的沈星禾在病床上,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手指微微抽搐,仿佛正被困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
梦里,有温柔呼唤他“星星”的声音,也有冰冷命令他“活下去”的声音。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残破的意识。
床头柜上,那瓶未被收走的、属于“林砚”的药瓶,在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瓶身上“林砚”的签名处,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纹,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