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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墓地接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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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大的。
前一刻还只是阴沉的云层压着山头,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要把这片沉默的墓园砸穿。
沈星禾没躲。
他跪在湿透的泥地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也懒得擦。面前是块黑色的石碑,照片嵌在中间——林砚在笑,眉眼弯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是沈星禾刻在骨头里的样子。
又不像他记忆里的样子。
记忆里的林砚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会在他画不出画的时候,从后面轻轻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温温地响在耳边:“星星,笔不是这么用的。放松点,线条才有生命。”
可现在,林砚只剩这张不会动的照片,和石碑上冰冷的刻字。
林砚,生于1991年3月21日,逝于2019年12月17日。
四年了。
沈星禾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花,盯到那些笔画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像是要活过来,又像是要彻底消失。胃里空荡荡的,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是那种熟悉的、钝刀子割肉似的疼,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药瓶在他手里攥着,塑料壳被体温捂得发热,边缘硌着掌心。
白色的,小小一瓶。阿普唑仑。处方患者那一栏,打印着“林砚”两个字。
这是林砚的药。确切说,是林砚最后那段时间吃的药——治头痛的,治失眠的,治那些莫名其妙的眩晕和幻觉。医生说他脑子里可能长了东西,要拍片子,要住院,林砚总是笑笑说“没事,就是累的”,然后把药瓶塞进抽屉深处,转头继续熬夜写他的论文,研究他那套谁也听不懂的“时间与记忆的心理学”。
沈星禾信了。他那时太年轻,也太依赖林砚身上那种永远从容不迫的气息。林砚说没事,他就真的以为没事。
直到那个雨夜。
直到刺耳的刹车声,人群的尖叫,还有雨水混合着某种铁锈味弥漫开来的气息,成为他往后四年每一个夜晚挥之不去的噩梦。
胃里的翻搅更剧烈了。沈星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雨水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涌进鼻腔,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石头的冰冷气息。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落在药瓶上。拧开瓶盖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里面是满满的白色小药片,圆圆的,小小的,看着没什么杀伤力。
林砚吃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林砚吃这药时,总是背对着他,就着一大口水快速咽下,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仿佛刚才吞咽的不是药,而是糖。
沈星禾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自己再细心一点,再强硬一点,硬拽着林砚去医院,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
也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瓶口对准嘴唇。雨水顺着瓶身滑进嘴里,带着土腥味。他微微仰头,手腕一抖——
药片哗啦啦倒进嘴里,像一小撮粗糙的沙子,瞬间糊满了口腔。苦涩的味道炸开,带着化学制剂特有的尖锐气息,直冲天灵盖。他没犹豫,梗着脖子,凭着本能用力吞咽。
喉咙收缩,肌肉挤压着那一大团异物往下走。第一下,噎住了,药片卡在食道中间,不上不下,窒息感猛地窜上来。他皱着眉,更用力地吞咽,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咕咚。
终于下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像是跟谁较劲,机械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直到瓶子里一颗不剩。
空了的药瓶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完成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沈星禾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好像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突然消失了,又好像他整个人也跟着变轻了,轻飘飘的,要随着这冷雨一起蒸发掉。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雨幕中一闪即逝。
然后,他重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很轻、很慢地,扯了扯嘴角。
林砚,如果你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抱歉啊,这次,我不想等你了。
太累了。
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拥抱,等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真的太累了。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雨水,是从身体内部漫上来的昏沉。像黑色的潮水,温柔地,不容抗拒地,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腰腹……一路向上。
耳边雨声渐渐远去,变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背景音。世界在褪色,在缩小,最后只剩下墓碑上那张微笑的脸,在逐渐加深的黑暗里,成了唯一的光斑。
就在那片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他的时候——
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毫无预兆地,从斜刺里伸过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凶狠地,一把钳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极大,骨头几乎要发出呻吟。
沈星禾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了一瞬。
他看见一张陌生的脸,近在咫尺。
男人,很年轻,但眉眼间的气息冷硬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头发被雨淋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下面是一双眼睛——沈星禾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冻了千年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暴戾的情绪。
而最刺眼的,是男人左侧眉骨上,一道新鲜的、还泛着血红的疤痕,从眉峰斜斜划向太阳穴,像被人用刀狠狠劈过。
雨水冲刷着那道疤,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划过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沈星禾想说话,想挣扎,但药效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浑身僵硬,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
男人根本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钳着他下巴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已经从随身携带的黑色金属箱里摸出了一支细长的、像注射器一样的东西,前端不是针头,而是一个柔性的软管口。动作熟练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
“吞了多少?”男人的声音劈开雨幕砸过来,又低又沉,裹挟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一种……更深的、压抑着什么的东西。
沈星禾说不出话。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瞥了一眼地上空了的药瓶,视线在瓶身标签上“林砚”两个字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沈星禾清晰地看见,男人捏着“注射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下一秒,那点微弱的异样就消失了,快得像是沈星禾的幻觉。
男人不再犹豫,捏开沈星禾的嘴,将那软管口直接插了进去,抵到喉咙深处,然后,拇指用力按下推杆——
一股冰凉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猛地灌入喉咙!
“唔——!咳咳!呕——!”
沈星禾的身体爆发出剧烈的反抗,生理性的恶心和窒息感山呼海啸般涌上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咳嗽。男人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但没走开,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亟待修理的物品。
“吐干净。”三个字,命令式,没有温度。
沈星禾跪趴在泥水里,吐得天昏地暗。胃里本就没多少东西,先是未消化的药片混着黏液涌出来,然后就是酸水,苦胆水……喉咙和食道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那把冰冷的“注射器”刮掉了一层皮。
视线又是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几秒,沈星禾模糊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刚吐出的那滩秽物上。
白色的药片残渣中间,好像……混着别的东西。
几颗小小的,晶体一样的东西。
蓝紫色。
在灰暗的泥水和雨水中,那颜色妖异得刺眼,像是会自己发光。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点,但那点细微的光泽很快就被更多的呕吐物覆盖了。
是幻觉吗?还是药效产生的光斑?
没等他想明白,他就看见,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再一次伸了过来。这次,手里多了一把细长的金属镊子。动作极其迅速、专业,精准地从那摊污秽中,夹起了那几颗蓝紫色的、米粒大小的晶体,一颗,两颗,三颗……全部放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铅灰色的小密封管里,“咔哒”一声拧紧盖子。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男人做完这一切,才像是终于处理完了首要任务,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沈星禾身上。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星禾的颈动脉,指尖冰凉。
沈星禾浑身颤抖,吐得脱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拎了起来,不是扶,不是抱,是直接像扛麻袋一样,粗暴地甩到了肩膀上。胃部被坚硬的肩骨顶着,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视线颠倒,世界在雨中旋转。他看见灰色的墓碑迅速倒退,看见湿漉漉的草地,看见男人迈开的长腿和溅起的泥水。
“想死?”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伴随着脚步踩在泥水里的沉闷声响,震得沈星禾耳膜发麻。
“等我治好你,随便。”
那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现在,你的命归我管。”
沈星禾想反驳,想嘶喊,想质问“你他妈是谁”,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摇曳着,挣扎着。
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扛着自己的男人停了下来,似乎在对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透过雨声和自己越来越弱的心跳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种子’已回收……”
“……‘花园’里……有别人的脚印……”
什么种子?什么花园?
沈星禾听不懂。他太累了,脑子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无法思考。
最后一点光,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陷入了一片纯粹、虚无的黑暗。
而扛着他的男人,江屿,在确认肩头的人彻底失去意识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色的墓碑,和墓碑上笑容温润的照片。
雨水顺着他眉骨的疤痕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眨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
然后,他转过身,扛着沈星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深处。
墓园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冲刷着泥地上凌乱的脚印,冲刷着那只空了的药瓶,也冲刷着石碑上,林砚永恒不变的微笑。
仿佛刚才那场粗暴的闯入,生死的边缘,还有那几颗诡异的蓝紫色晶体,都只是这场冷雨里,一个无人知晓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