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草莓蛋糕与夜哭 ...

  •   外卖软件的光标在“确认下单”按钮上悬停了好几秒。

      沈星禾蜷在客厅沙发一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江屿在书房,门关着,但沈星禾能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监视感。从早上那场粗暴的“清理”之后,江屿就没再跟他说过话,只是给了他一份手写的、苛刻到极点的日程表,并要求他“立即执行”。

      日程表上排满了各种事情:早上六点起床晨跑,七点早餐,八点阅读“指定书籍”,九点开始“情绪记录”……精确到分钟,像个监狱的作息时间。

      沈星禾看都没看,直接把那张纸揉了,扔进了垃圾桶。

      挑衅。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而现在,他点开外卖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草莓蛋糕。

      心脏在胸腔里钝钝地跳着,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草莓蛋糕,那是林砚的标志,是他们之间甜蜜的暗号。林砚爱吃,更爱看他吃,说他吃蛋糕时眼睛会眯起来,像只满足的猫。林砚走后,沈星禾再没碰过任何草莓味的东西,那甜腻的气味会让他瞬间想起墓园冰冷的石碑,和永远空缺的怀抱。

      但现在,他要点了。

      点给江屿看。

      他滑动着屏幕,目光扫过一家家蛋糕店。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撞进视线——“Strawberry Memory”。

      沈星禾的手指僵住了。

      这家店。林砚最爱订的店。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做的草莓蛋糕甜而不腻,奶油里掺着一点点海盐,是别家没有的味道。林砚去世后大概半年,沈星禾有一次恍惚着走到那条街,发现店门紧闭,贴着“店面转让”的告示。他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最后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慢慢走开。

      倒闭了。他记得很清楚。

      可是现在,这家店居然出现在外卖平台里。招牌图片,店铺介绍,甚至那熟悉的“海盐特调奶油”的广告语,都和林砚记忆里一模一样。

      是重名吗?还是……有人重新开了这家店?

      沈星禾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怪异的感觉爬上脊背。但他没犹豫,手指已经点了进去。店铺评分很高,月售999+,看起来生意火爆。他选了一个最小尺寸的经典草莓蛋糕,在备注栏敲下一行字:

      “不要卡片,直接送。谢谢。”

      然后,他切换到支付页面,用林砚生前绑定的、留给他用的那张信用卡付了款。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等着。

      等那个蛋糕送来。

      等江屿看到。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总比现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被掌控的沉默要好。哪怕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对待,至少……能在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撕开一点裂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很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翻书声。江屿像是在处理什么工作。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沈星禾浑身一紧,抬起头。书房的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江屿走了出来,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时间点的访客感到意外。他看了沈星禾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沈星禾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回视。

      江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请问是沈先生吗?您的外卖。”外卖员的声音传来。

      “外卖?”江屿的声音里有一丝疑惑,但他还是接过了袋子,“谁点的?”

      “是一位姓沈的先生,尾号7709。”

      那是沈星禾的手机尾号。

      江屿关上门,拎着那个印着“Strawberry Memory”logo的白色纸袋,转过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袋子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又死死地定住。

      沈星禾清晰地看到,江屿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江屿站在那里,拎着袋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的视线死死锁着那个logo,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江屿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帧一帧地,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沈星禾。

      “谁让你……”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沈星禾从未听过的紧绷,“点这家店的?”

      沈星禾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带上一点挑衅:“我想吃蛋糕。不行吗?”

      “我问你,谁让你点这家店的!”江屿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的东西。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纸袋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

      “软件上看到的,就点了。”沈星禾也豁出去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了?这家店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江屿苍白的脸,“这家店,让你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人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屿某个最敏感的穴位。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断。

      “砰——!”

      一声巨响。

      江屿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将手里的纸袋狠狠掼在了地上!袋子破裂,里面的蛋糕盒子飞出来,撞在茶几边缘,盒盖弹开,里面的草莓蛋糕整个翻扣出来,摔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奶油四溅,鲜红的草莓滚落,精致的蛋糕体瞬间变成一滩狼藉的、甜腻的废墟。

      沈星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后退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江屿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摊奶油和草莓,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可怕——有愤怒,有惊惧,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但更让沈星禾心惊的,是江屿的手。

      他砸蛋糕的那只手,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不是轻微的颤栗,而是整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以一种高频的、近乎痉挛的幅度抖动着。他试图握紧拳头来控制,但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

      沈星禾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颤抖的手上,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这不像是因为愤怒而颤抖,更像是因为……剧痛?

      “滚回你房间去。”江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没有看沈星禾,依旧盯着地上那摊东西,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沈星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江屿此刻近乎狰狞的侧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抿紧唇,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听到外面客厅里,江屿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某种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

      他在找什么?蛋糕里有什么?

      沈星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悄悄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外面安静了下来。接着,是脚步声走向书房,关门声。

      沈星禾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极其缓慢地拧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地上那摊蛋糕已经被简单清理过,但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奶油污渍和草莓汁液。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有些发闷的味道。

      江屿的书房门紧闭,下面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沈星禾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滩污渍旁边,蹲下身。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凭着一种直觉,目光仔细地扫过地板。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茶几腿和墙壁的夹角处。

      那里,在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捏了出来。

      是一块米粒大小的、不规则的金属片。银白色,很薄,边缘有些锋利。上面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凹凸的纹路。

      这不像蛋糕该有的东西。更像是……某种电子元件的一部分?

      沈星禾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把这小小的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刺着皮肤。他迅速起身,退回自己房间,关好门。

      坐在床边,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江屿反常的恐惧和暴怒。

      这家早就倒闭却“复活”的蛋糕店。

      蛋糕里奇怪的金属片。

      还有江屿那只不受控制颤抖的手……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却散发出浓重的不祥气息。

      沈星禾把那金属片藏进枕头底下,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夜越来越深,公寓里死寂一片。他毫无睡意,白天发生的一切,晚上江屿那张失血的脸和颤抖的手,反复在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从隔壁江屿房间传来的。

      像是……压抑的呜咽。

      很低,很闷,像是有人用枕头死死捂住嘴,但悲伤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沈星禾瞬间清醒,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哭声。江屿在哭?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那个白天强势冷酷、像钢铁一样的男人,会在深夜独自哭泣?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混杂在呜咽声里的,还有一种更低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说话声?不是中文,语调很奇怪,发音短促,像是在快速念诵什么。沈星禾完全听不懂。

      他轻轻起身,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上去。

      呜咽声和那种奇怪的低语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低语声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再然后,他听到了中文。

      声音很轻,很模糊,仿佛梦呓,又仿佛在跟谁说话:

      “……对不起……”

      “……星星……”

      沈星禾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星星。

      只有林砚会这样叫他。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林砚就喜欢揉着他的头发,笑着叫他“星星”,说他的眼睛在专注看人时,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江屿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林砚日记里写的?可日记里会连这种亲昵的私下称呼都记录下来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隔壁房间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他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

      沈星禾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脚冰凉。他犹豫了几秒,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想去看看。

      看看江屿到底在干什么。

      看看这个暴君一样的男人,深夜独自一人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拧开门把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江屿房门底下透出的一线微光。他踮着脚,像猫一样,一步一步挪过去。

      就在他距离那扇门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沈星禾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身影几乎融在门内的黑暗里,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泪痕,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根本不像刚刚哭过的人。

      “睡不着?”江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白天更冷,“需要我帮你物理助眠吗?”

      他说的是安眠药。

      沈星禾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仅仅是因为被撞见的尴尬,更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极度割裂的状态——门内的呜咽和低语,门外的冷静与冰冷。

      江屿往前迈了一步,走出房门。沈星禾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老式的、黑色塑料外壳的磁带录音机。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带着两个大大的喇叭和按键。

      这种早就该进博物馆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屿手里?而且是在深夜?

      江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录音机往身后侧了侧,但这个动作本身反而更加可疑。

      “回去睡觉。”江屿重复,语气里带上了命令,“明天六点,我要看到你准时出现在楼下,开始晨跑。别想耍花样。”

      沈星禾低下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冲回了自己房间,重重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他能听到江屿在门外停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响起,是走向厨房或者卫生间的声音。

      沈星禾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这个江屿,浑身上下,每一个举动,都透着无法解释的诡异。他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令人胆寒,而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更多不可名状的、黑暗的秘密。

      深夜的哭声,奇怪的低语,老式录音机,对草莓蛋糕过激的反应,颤抖的手,还有那句“星星”……

      沈星禾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了什么,踉跄着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又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仔仔细细地照。

      在强光下,金属片边缘那些凹凸的纹路更加清晰了。那不是磨损的痕迹,更像是……极其微型的刻印?

      他眯起眼睛,几乎把脸贴上去看。

      纹路非常非常浅,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划出来的。他调整着角度,借着光线的反射,勉强辨认出,那似乎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字母?

      两个极小的英文字母,刻在金属片一角。

      L.Y.

      林砚名字的缩写。

      沈星禾手一抖,金属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攥紧它,冰凉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草莓蛋糕里,藏着刻有林砚缩写的金属片。

      江屿看到蛋糕后,恐惧,暴怒,手抖。

      深夜,江屿房间传来哭声和低语,还有老式录音机。

      江屿在模糊的呓语中,叫出了只有林砚才会叫的昵称“星星”。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林砚”这个名字,隐隐串起了一条线。

      一条通往未知黑暗的线。

      沈星禾将金属片紧紧握在手心,蜷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心跳如雷。

      江屿。

      你究竟是谁?

      你和林砚……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些蓝紫色的晶体,这个金属片,还有你身上所有无法解释的异常……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此刻,一门之隔的厨房里。

      江屿站在洗碗槽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下,冲刷着他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深暗。

      许久,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后,一个温和的、带着疲惫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声音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是林砚。

      “……江屿,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草莓记忆’这个触发点已经被激活了。他们开始行动了,用我最熟悉的方式……来试探,或者,来传递信息。”

      “蛋糕里的东西,是你下一阶段需要的‘钥匙’碎片之一。收集它们,但务必小心。‘他们’在看着。”

      “还有……对星星好一点。我知道协议要求你表现得强硬,甚至残忍,但……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对他好一点。算我求你。”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只有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然后,林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缓,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另外,我好像……开始忘记一些事情了。关于星星的。很细微的事情,比如他喝豆浆喜欢放几勺糖,比如他画画前习惯先搓搓手指……这些画面在变淡。”

      “江屿,如果有一天,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

      “替我记住他。”

      “用你的眼睛,替我记住他。”

      “咔。”

      录音结束。

      江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个老旧的录音机,另一只手,缓缓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眉骨那道新鲜的疤痕上。

      指尖下,疤痕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地搏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