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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监护人暴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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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刺鼻,无孔不入地钻进沈星禾的鼻腔,把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视野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头顶挂着半袋透明的点滴液,顺着细长的管子,连在他手背的留置针上。
医院。
这个认知让他空洞的脑子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他没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没有庆幸,只有一片冰凉的、沉重的麻木。像是一脚踩空,却发现自己不是坠入深渊,而是落进了一潭更深的、望不到底的死水。
喉咙和食道还在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冰冷的雨,粗暴的手,强制灌下的催吐剂,还有男人那句砸在耳膜上的话:“你的命归我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但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抬起一点就又摔回枕头里,带起一阵眩晕。
“醒了?”
一个声音在床边响起,平静,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星禾猛地转头。
男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塑。还是那身湿透后已经半干的黑色衣服,眉骨上的疤痕在病房冷白的灯光下更加显眼,红得刺目。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看着,察觉到沈星禾的目光,才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星禾的心脏狠狠一缩。男人的眼睛太深,太黑,像两口没有光的井,看着他时,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不是一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而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物品。
“你……”沈星禾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你是谁?”
男人合上文件,动作不紧不慢。他没回答沈星禾的问题,反而站起身,走到床尾,拿起挂在那里的病历夹,翻看着。
“沈星禾,23岁。重度抑郁,伴有严重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最近三个月擅自停用所有精神类药物。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于西山公墓,一次性吞服阿普唑仑四十二片——那是致死量的三倍以上。”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沈星禾脸上:“解释一下。”
沈星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里有种冰冷的穿透力,像是能把他从里到外扒开来看。恐惧混杂着被冒犯的怒火,一点点在麻木的胸腔里烧起来。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他咬着牙,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谁啊?警察?医生?还是……林砚的什么远房亲戚,跑来替他教训我这个没殉情成功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尖刻,带着自毁般的恶意。
男人——江屿,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他甚至轻轻挑了下眉,那动作让他眉骨的疤痕微微牵动,显得有些诡异。
“都不是。”他放下病历夹,从旁边拿起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走到床边,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沈星禾眼前,“我是你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江屿。在你父母无法履行监护职责期间,由我全权负责你的医疗、生活及人身安全。”
白纸黑字,还盖着红色的公章。
沈星禾的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定格在亲属关系一栏:“远房表哥”。
“放屁!”他想也没想,一把挥开那份文件。纸张散落,有几张飘到了地上。“我爸妈在国外好好的!我也没有什么见鬼的表哥!你伪造文件!”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动作被拉扯,一阵刺痛。
江屿弯腰,慢条斯理地把散落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耐心好得惊人。
“你父母,”他重新站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星禾,“三年前因参与境外某项高度敏感的科研合作项目,自愿签署了保密及隔离协议。目前处于完全不可联络状态。这是他们签署的《监护权临时转移委托书》公证副本。”
他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直接摊开,指着末尾的签名和指纹。“需要验证笔迹和指纹吗?我可以联系公证处。”
沈星禾死死盯着那两个熟悉的签名,脑子嗡嗡作响。是父母的笔迹,他不会认错。可是……三年前?隔离?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父母每次通话,都说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很快回来……
“还有这个。”江屿没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又拿出了第三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纸张边缘有些微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标题是:《遗体捐赠及身后事务委托协议》。
委托人:林砚。
受委托人:江屿。
沈星禾的呼吸停止了。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抢过来,手指却在触及纸张的前一刻剧烈颤抖起来,无法再前进半分。
江屿任由他看着,声音依旧平稳,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沈星禾的神经:“林砚在去世前三个月,签署了这份协议。他指定我作为他遗体捐赠的执行人,以及——在他发生意外后,负责处理他所有未竟事务,包括……照顾你。”
“他把他能留下的,都留下了。”江屿的目光扫过那份泛着焦痕的协议,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钱,一部分捐给了他的研究项目,剩下的成立了信托基金,用于你的治疗和生活。他的研究资料和私人物品,由我暂管。还有你——”
他的视线重新锁住沈星禾,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他把你,托付给了我。”
托付。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星禾的心上。
“不可能……”他摇着头,声音发抖,“林砚不会……不会把我交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不会!”
“但他确实这么做了。”江屿收起所有文件,语气不容置疑,“因为你当时的状态,让他无法放心。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把文件袋放好,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医生说你洗胃后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出院。现在,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沈星禾,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拿起之前那叠文件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例行公事。
沈星禾僵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父母的神秘项目,林砚的秘密协议,还有这个凭空冒出来、强势到可怕的“表哥”……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浓重的不协调感,像一幅拼错的拼图,每一块都真实,但拼在一起却荒诞无比。
他看着江屿冷漠的侧脸,眉骨上的疤痕像一道醒目的裂痕。
这个人身上,有种让他极度不安的气息。
不是陌生。
而是某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冰冷的控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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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屿准时出现,办好了所有出院手续。
沈星禾一言不发地被他带出医院,塞进一辆黑色的SUV里。车子里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气味都是中性的、清洁剂的味道。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沈星禾和林砚曾经同居的公寓楼下。看着熟悉的楼门,沈星禾心里猛地一抽。这地方,在林砚走后,他一个人住了四年,每一个角落都浸满了回忆,也浸满了无法排遣的痛苦。他很少回来,宁愿睡在画室或者朋友家,因为每次回来,都像是一次凌迟。
江屿锁好车,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示意沈星禾上楼。
电梯里,逼仄的空间让沉默更加压抑。沈星禾靠在角落,能感觉到江屿的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评估的意味。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味,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林砚的清爽皂角香。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沈星禾站在门口,一瞬间有些恍惚。
江屿却已经径直走了进去。他放下行李箱,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客厅——堆在沙发角落的脏衣服,茶几上没扔的外卖盒子,蒙尘的画架,还有墙上、柜子上、随处可见的,林砚的照片。
单人照,双人照,笑着的,闹着的。
沈星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下一秒,江屿动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拉开玻璃门,开始将里面摆放的相框、林砚获奖的奖杯、他们一起旅行带回来的小纪念品……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
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优雅。但他做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你干什么?!”沈星禾终于反应过来,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他冲过去,想要拦住江屿的手。
江屿侧身避开,手臂像铁钳一样格开他,力道之大让沈星禾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清空。”江屿言简意赅,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走到书架前,开始取上面林砚的专业书籍、笔记、还有沈星禾给他画的素描。
“不准碰他的东西!”沈星禾眼睛红了,再次扑上去。这次他用了全力,死死抓住江屿正在搬一摞书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放下!你给我放下!”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沈星禾看不懂的,沉郁的复杂。
“林砚已经死了。”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沈星禾的耳朵,“留着这些,除了让你一遍遍重温他是怎么死的,一遍遍折磨自己,还有什么用?”
“活人要为死人陪葬?”他逼近一步,气息迫人,“沈星禾,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和躺在坟墓里,有什么区别?”
“你闭嘴!”沈星禾嘶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杂着愤怒和巨大的悲伤,“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没资格碰他的东西!没资格!”
他疯了似的去抢江屿怀里那摞书,甚至低头想咬他的手臂。
江屿眼神一冷,猛地松手。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与此同时,他单手抓住沈星禾挥过来的手腕,顺势一拧,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他的肩膀,腰部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沈星禾整个人狠狠掼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
沈星禾的侧脸和胸膛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江屿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后颈和手腕,将他死死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江屿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后,冰冷,带着绝对的压制力,“现在,你的命归我管。我说清空,就必须清空。”
沈星禾拼命挣扎,像困兽一样,但双方力量差距悬殊,他的反抗只是徒劳。眼泪糊了一脸,屈辱和绝望淹没了他。
“恨我吗?”江屿忽然问,声音近在咫尺。
沈星禾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字:“恨……我恨不能杀了你……”
“很好。”江屿松开了他。
沈星禾脱力地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浑身都在发抖。
江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他的“清理”工作。只是这次,沈星禾瘫坐在墙角,不再阻止,只是用通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着江屿将照片、衣物、画稿、书籍……分门别类地整理,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号铁箱里。那铁箱看起来很特别,银灰色金属外壳,带有电子密码锁和温湿度显示面板。
江屿的动作很快,但沈星禾渐渐发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
江屿整理这些东西的顺序和方式,异常地熟悉。
先收画稿,按日期从早到晚排列,最新的放在最上面。
再收衣物,按季节和颜色折叠,林砚喜欢把毛衣卷起来收纳,江屿也是这么做的。
最后收照片和零碎物品,所有有林砚正脸的照片,被他单独挑出来,用一个柔软的深蓝色绒布袋装好,再放入铁箱。
这个顺序……这个细节……
沈星禾的瞳孔一点点收缩。
林砚的母亲在他高中时病逝。沈星禾记得,林砚整理母亲遗物时,就是这样做的。他当时还很诧异,问林砚为什么这么麻烦。林砚一边小心地折叠一件旧毛衣,一边轻声说:“这不是麻烦,星星。心理学上,这叫‘渐进脱敏整理法’,我自创的。一点一点来,把最锥心的留在最后处理,给情绪一个缓冲……这样,失去的实感才不会一下子击垮你。”
林砚还说:“这个方法我只告诉过你,没对别人说过。因为大多数人,宁愿快刀斩乱麻。”
可是现在,江屿在用。
用着林砚自称“只告诉过沈星禾一个人”的、私密的、带着心理学意义的方法,来整理林砚自己的遗物。
一股寒意,比刚才的撞击和钳制更甚,瞬间冻住了沈星禾的血液。
江屿没有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将最后一件物品——床头柜上,林砚最后那瓶没吃完的阿普唑仑药瓶(空的)——放进铁箱,然后,“咔哒”一声,合上了箱盖。
他蹲下身,开始设置密码锁。
沈星禾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手指。
江屿输入了六个数字:1, 2, 1, 7, 0, 3。
121703。
沈星禾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数字组合……12月17日,是林砚的忌日。03?是什么?林砚去世时28岁,2+8=10,取0?自己当时21岁,2+1=3?
还是……有别的含义?
没等他想明白,江屿已经设置好密码,站起身,拎起那个沉重的铁箱,走到门口,将它放在玄关处。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客厅,开始打量这个满是灰尘和杂乱的房间。
“从今天起,我住这里。”他宣布,“你的治疗,也从今天正式开始。”
沈星禾依然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墙面的冰冷还贴在脸颊,手腕和后颈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此刻,更让他感到刺骨寒冷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巨大的、令人恐惧的谜团。
他知道林砚的私密习惯。
他拥有父母和林砚的法律授权。
他强硬,冷酷,目的明确。
他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疤。
他到底是谁?
真的是林砚托付的那个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
沈星禾垂下眼睛,看着散落一地的、属于他和林砚的零星物品——一张被踩了脚印的画稿,一支滚到角落的画笔,还有刚才挣扎时,从他口袋里掉出来、此刻静静躺在地上的,那张他和林砚在草莓蛋糕店前的合影。
照片上的林砚,正把一勺蛋糕喂到他嘴边,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
沈星禾的心提了起来。
江屿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沈星禾以为他会像对待其他照片一样,把它扔进铁箱锁起来。
但江屿没有。
他伸出手指,捏住照片中林砚那一半。
然后,在沈星禾惊骇的目光中,缓慢地、平稳地,将林砚的那一半,从照片上撕了下来。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沈星禾猛地睁大眼睛,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江屿将撕下来的、林砚的半张笑脸,揉成一团,握在掌心。然后,他把只剩下沈星禾独自微笑的那半张照片,递还到沈星禾面前。
“拿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今天起,你只需要记得,你曾经这样笑过。”
“至于让你这样笑的人——”
江屿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他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纸团落进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已经死了。”
江屿转过身,背对着沈星禾,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声音冰冷而清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死了,就是没了。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