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1 ...
-
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
江灼关掉图书馆的台灯时,窗外的雨势减小。他收拾好那摞外婆留下的民俗手札,纸页边缘浸着茶油和岁月,墨迹里藏着湘西深山老林里的传说、傩戏唱词,还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零星呓语。
管理员老陈在门口打呵欠:“小江,又研究你外婆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要我说,这年头谁还信山精鬼怪。”
“王叔,您前几天天不是还让我帮您看看祖传的镯子是不是‘有说法’吗?”江灼拉好背包拉链,笑了笑,“放心,那镯子干净得很,就是普通老物件。”
“嘿!你这孩子!”王叔老脸一红,摆摆手,“快走快走,我要锁门了。”
雨不大,但细密,走到租住的老旧小区时,江灼肩头已湿了一层。楼道感应灯坏了三周,他摸黑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动作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
不是灯光——是种微弱的、泛青的冷光,像夏夜坟地里的磷火,但更……规整。对,规整,那光晕扩散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客厅一切如常。破沙发、堆满书的茶几、墙上那张外婆的黑白照片——梳着整齐的发髻,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异光来自茶几上的木匣子。
那是外婆的“传家宝”:一个巴掌大的雕花木匣,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面裂成两半却未散开的铜镜,一卷用朱砂写着密文的绢布,还有一只小孩拳头大小的银铃。
此刻,银铃正在自发地、极轻微地震动着。青白色的光晕从铃身渗出,一圈圈扩散,映得墙上影子如水波荡漾。
江灼放下包,慢慢走过去。他没开灯,任由那光涂在脸上。他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是用皮肤、用骨髓深处某种祖传的感知——银铃在“说”什么。
不是声音,是情绪。
一种庞大、古老、近乎悲伤的……预警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触向铃身。
——
世界在那一瞬褪色。
不是黑暗,像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物体轮廓开始模糊、重叠。他看见沙发背后出现了另一个沙发的虚影,位置错开几厘米;看见窗外不是夜晚的雨,而是一幅静止的、阳光明媚的午后街景;看见自己的手——两只手,一实一虚,指尖差一点就要相触。
还有声音。
不是银铃的震动,是无数细碎的、层层叠叠的呢喃,从重叠的虚影里渗出来:
*“……常数偏移0.0003……”*
*“……边界膜脆弱度提升至黄区……”*
*“……校正程序预启动……”*
*……*
“江灼。”
一个清晰的声音刺破杂音。
他猛地抽回手,幻象溃散。客厅恢复原状,只有银铃还在发光,但已弱了许多。声音来自他身后。
不,不是身后——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中性,机械,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江灼,身份证号430XXXXXXXXXXXXXXX,湘西文化传承者,共情感知天赋评定:A级。”那声音说,“检测到异常物品‘界域银铃’激活,符合‘校正员’招募条件。你已被选入‘异常校正系统’。”
江灼转身。客厅空无一人。
“谁?”他顿了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或者我该问……是什么?”
“本系统旨在维护现实稳定,修正因维度扰动力产生的异常现象。”声音继续,仿佛在念一份说明书,“作为校正员,你将进入‘异常副本’执行校正任务。任务成功,现实得以维持;任务失败,你个人存在将被‘校正’——即从所有记忆中抹除。”
他背脊发凉,但声音没停。
“首场校正任务将于23小时57分后开启。任务地点及详情将在倒计时结束后传送。建议利用剩余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包括但不限于:遗嘱、宠物安置、盆栽浇水——”
“等等,”江灼打断,“盆栽浇水?”
“根据过往数据统计,17.3%的新人校正员在首次任务前过度焦虑,导致遗忘日常事务,归来后盆栽死亡,引发不必要的情绪低落。”系统语气平静,“系统致力于提供全周期体验优化。”
“…挺贴心的”
“不客气。最后提醒:不要尝试向未授权者透露系统存在,违者立即校正。”
“如果我拒绝参加呢?”
“拒绝即视为任务失败,立即校正。”
江灼“……”说好的贴心呢??
“祝您生活愉快。”
声音消失了。
江灼僵在原地几秒,然后冲向窗户。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一切看起来……正常得可怕。他抬手想揉太阳穴,手伸到一半愣住了。
右手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23:56:18**
时间在倒数。
——
他花了一小时试图证明这是幻觉。
方式包括:洗冷水脸,掐自己胳膊,甚至用外婆手札里记载的“清心咒”——没什么用。倒计时稳稳地待在掌心,像纹身,但更诡异:数字并非印在皮肤表面,而是浮在皮肤上方几毫米的空气中,随着他手腕转动而移动。
银铃已经不再发光,安静地躺在木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劳的臆想。
但掌心跳动的数字否认这点。
“校正员……现实异常……”他喃喃重复那些词,坐到沙发上,翻开外婆的手札。纸页哗哗响,停在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记述上:
*“民国三十二年七月半,寨中李老倌夜归,见月成双影,一实一虚。虚月中有楼阁人影,似非本世之物。次日,李老倌暴毙,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朱砂痕。吾师曰:此乃‘界膜薄处’,两世偶有交叠,生者不可久视。”*
双月。重叠。
江灼抬头看墙上的外婆。照片里,老人目光平静,嘴角却似有一丝极淡的、洞察什么的微笑。
他想起她临终前那个下午。病房窗户开着,夕阳西沉,她握着他的手,手心烫得不正常。
“阿灼,”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外婆没什么留给你的……就那点老东西。你收好,别当封建迷信扔了。”
他点头。
“还有……”她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天空,那时天边刚冒出第一颗星,“等月亮变成两个的时候……你要站在中间。”
“什么?”
她没解释,只是重复:“站在中间。别选任何一边……站在中间。”
当时他以为这是临终谵妄。现在,掌心倒计时一跳:**22:14:03**。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不是看,是“感觉”。
这是他从小隐藏的能力——外婆称之为“通感”,科学点说大概是某种超常的联觉共情。他能触摸一件古物,感知到它经历过的悲喜;能走进一栋老宅,“听”见墙壁里封存的记忆回响。此刻,他放开所有防御,让感知像触须般向四周延伸。
房间先是安静。
然后,杂音渐起。
不是声音,是“存在”的颤动。墙壁里水管水流过的振动、楼下夫妻压低嗓音的争吵、窗外雨滴撞击树叶的节奏……这些是正常的。但在此之下,更深的地方——
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嗡鸣。
像巨大的机器在远方运转,又像世界的“底噪”被调高了一个八度。嗡鸣中,偶尔夹杂着尖锐的“杂音”,像信号不良时的电流嘶声,或玻璃将裂未裂时的呻吟。
他睁开眼,脸色发白。
世界确实“病”了。而那个系统——不管它是什么——说他是“校正员”。
医生?还是手术刀本身?
——
倒计时还剩十小时的时候,他出了门。
逃跑吗——能逃去哪?——只是单纯想走在真实的街道上,感受一切还没崩塌前的日常。雨停了,夜晚的空气湿冷清新。街边烧烤摊冒着烟,几个学生笑闹着走过,便利店店员打着哈欠刷手机。
如此平凡,如此脆弱。
江灼走过常去的二手书店,老板正关门,看见他招呼:“小江,今天这么晚?”
“嗯,走走。”江灼停下,看着店里暖黄的灯光,“王叔,您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世界不是您想的那样,怎么办?”
王叔推推老花镜,笑了:“怎么,研究民俗研究魔怔了?世界不就是世界嘛,该咋样咋样。”
“假如呢?比如……月亮突然变成两个?”
“那敢情好!”王叔一拍大腿,“李白都得从坟里跳出来写新诗!‘举头望双月,低头思故乡’——多有创意!”
江灼被逗笑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是啊,普通人谁会相信这种事?就算真发生了,第一反应也可能是拍照而不是逃命。
“对了,”王叔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你要的《湘西巫傩考》,品相不错,就是缺了最后三页。便宜给你,三十。”
江灼接过,指尖触到书封的瞬间,一阵微弱的“回响”传来——上一个主人是个老学者,在书页边缘写了很多批注,字迹工整,情绪里透着一种温和的好奇。
“谢谢王叔。”他付了钱。
“客气啥。你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捣鼓那些老东西,要多交点朋友。”王叔锁好门,拍拍他肩膀,“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江灼轻声说。
看着王叔蹒跚走远的背影,他握紧掌心——倒计时在皮肤下跳动:**09:47:22**。明天,他还能见到王叔吗?或者说,王叔还能记得他吗?
**“校正”**——从所有记忆中抹除。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冲上去告诉老人一切。但系统的警告冰冷地悬在意识里。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平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过一处老旧小区的围墙时,他忽然停下。
墙上有片爬山虎,枯了一半,在夜风里簌簌响。但他“感觉”到的不是植物——是墙本身。砖石深处,埋着什么东西。不是实体物,是一段“情绪”:剧烈的恐慌、绝望的抓挠、最后归于死寂的冰冷。
这里死过人。不止一个。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怨念却渗进了砖缝。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虚触墙面。细碎的片段涌进来:黑暗、窒息、求饶的哭喊……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低沉,愉悦。
江灼猛地抽手,后退两步,呼吸急促。
这是他能力的另一面:无法关闭。好的坏的,欢欣的痛苦,只要残留足够强烈的“印记”,就会被他被动接收。外婆说这是天赋,也是诅咒——“你要学会造桥,而不是渡河。站在岸上,才能拉人过来。”
可如果河本身就是假的呢?如果岸也要塌了呢?
他快步离开,那片墙的冰冷似乎黏在背上,久久不散。
——
倒计时三小时。
江灼坐在家里,面前摊开外婆的木匣。他拿出那卷朱砂绢布,小心展开。密文是某种变体的傩符,夹杂着零星汉字。他研究多年,只破译出小半。
其中一段反复出现:“界膜”、“重叠”、“锚定”。
还有一句更完整的:“双月临空之时,当有持铃者立于虚实之间,维平衡,定错乱。此谓:锚。”
锚。
系统说的“校正员”,外婆说的“站在中间”,绢布写的“锚”。
他拿起银铃。很轻,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内部悬着一粒小小的玉芯。他犹豫片刻,轻轻摇了摇。
“叮——”
清越的铃声荡开。与此同时,他掌心的倒计时数字突然剧烈闪烁,从**02:59:01**跳成**03:00:00**,停住一秒,然后又恢复正常倒数。
“检测到异常波动。”*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吓了他一跳。
“你还在?”江灼对着空气说。
“系统全程提供咨询服务。”
“那正好,”他举起银铃,“这是什么?你们系统的bug?”
“资料库无此物品记录。初步扫描显示为高维干涉媒介,可能与‘界膜’理论有关。建议妥善保管,或上交系统分析。”
“上交?然后让你们‘校正’掉它?”
“系统不评论校正员的猜测。”
江灼把银铃挂回脖子上,藏进衣领。“我要是不交呢?”
“个人选择。但请注意,未登记异常物品可能在副本中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比如?”
“比如让原本简单的‘生存任务’变成‘解谜逃生混合模式’。” 系统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提供额外助力。数据不足,无法评估。”
“你们系统不是全知全能的吗?”
“系统仍在学习中。”机械音居然听出了一丝诡异的诚恳,“现实异常具有高度复杂性,每次校正都是新的数据集。顺便提醒,距离首次任务还有2小时47分,建议进食补充能量。空腹进入副本的校正员,晕厥率提升28%。”
“……谢谢提醒。”
“不客气。需要推荐外卖吗?附近有家湘菜馆的辣椒炒肉评分4.7。”
江灼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世界真的要完蛋了,一个神秘系统在跟他推荐外卖。
“不用了,我自己煮面。”
“明智的选择。祝您用餐愉快。”
声音消失了。江灼走进厨房,烧水,下面,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汽。平常得诡异。他加了两勺辣酱,吸溜着吃完,洗好碗,然后开始最后的准备。
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衣裤,把外婆的绢布塞进贴身口袋,银铃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想了想,又往背包里塞了瓶水、压缩饼干、手电、多功能刀——尽管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异常副本”里有没有用。
倒计时**01:00:00**。
他坐在沙发上,等。
数字跳动:**00:05:00**。
他想起父母。他们早逝,车祸,那时他六岁。葬礼上他哭不出来,只是紧紧攥着外婆的手,感觉到老人手心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后来他才知道,外婆那时“看见”了父母灵魂安详离去的样子,所以不悲。
“阿灼,”她后来对他说,“死不是结束,是换了个地方活着。但要是世界本身要死了……那就不一样了。”
**00:00:30**。
他深呼吸。
**00:00:10**。
银铃开始自发微震,衣领下透出青光。
“传送准备。”系统的声音响起,“新手提示:副本内死亡即真实死亡。请谨慎,但不必过度恐惧——根据统计,首次任务存活率为67.4%,高于过马路看手机的平均生存率。”
“这算是安慰吗?”江灼苦笑。
“算是数据支持。”
**00:00:03**
窗外夜色突然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荡开。
**00:00:00**。
世界坍缩成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