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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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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1
旧金山的夜总是来得迟缓而暧昧。
七月的海风裹着渔人码头的咸腥气,漫过金融区矗立的高楼。
但此刻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眸里,映出的只有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
“德尔先生,关于码头那片地块的开发方案,我们还需要再斟酌一下环保评估的数据。”他的声音清冽得像山泉,带着东方人特有的含蓄,“毕竟,谁也不想因为我们的项目,让这群海狮失去栖息地,对吗?”
站在他身旁的金发青年笑得爽朗,湖蓝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许荒年清隽的侧脸,语气深沉而暧昧,“许,你总是这么心软。不过我喜欢你的善良。”
许荒年垂眸浅笑,眼睫在脸颊投下一片温顺的阴影。
而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德尔·罗杰斯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心软到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东方商人,此刻衬衫袖口里正藏着一枚微型数据芯片。
芯片里是美方某个跨国犯罪集团明晚交易的全部情报——足以影响太平洋两端政治天平的重量。
更没人知道,他温和的笑容下,正在精确计算着几分钟后与搭档的碰头时间,以及从这场无聊酒宴脱身的最佳路径。
“抱歉,失陪一下。”许荒年朝德尔微微颔首,“我需要去处理一个紧急邮件。”
他转身走向宴会厅的露台,步履不见一丝匆忙,无比从容。
德尔望着他的背影,眼神痴迷而贪婪。
这个东方男人就像一卷泛着墨香的古籍,让他这个习惯了枪炮与资本的美国人,竟生出一种想要撕开封皮、一探究竟的破坏欲。
露台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浮光掠影。
许荒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雪山上刮着的风一般的冷冽。
他按住左耳的微型通讯器,压低声音:“鸽子回巢,准备交接。”
耳麦里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收到。西侧通道,三分钟。”
许荒年的心脏在这声音响起时,不为人知地停顿了半拍。
陆霈今。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男人此刻的模样——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将那一身杀伐之气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会站在某个监控死角,脸色冷得像北极冰川,唯独在看向自己时,眼底的坚冰会裂开细微的缝隙。
三年来,他们一直是最好的搭档。
也是最陌生的爱人。
许荒年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压回心底。
他重新挂上那副温润的面具,推门走向西侧的消防通道。
宴会厅在三十七楼。
他刻意选择了步行梯,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每一步都谨慎而优雅——在转角处避开监控,在第三层平台停顿一秒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在推开天台门前调整呼吸,看向天空深沉的夜。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
陆霈今就站在水泥护栏边,背对着他。
那道背影挺拔如松,在夜色里透着拒人千里的孤傲冷然。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许荒年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东西。”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许荒年从衬衫内袋取出那枚芯片,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向前走了两步,直到能闻到陆霈今身上清冽的剃须水味道——那是他们共用一款,特工局统一配发的产品,无味,却能在许荒年的感官里掀起飓风。
“不问问我怎么拿到的?”他笑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柔软。
陆霈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需要。”
“真无情。”许荒年低笑,将芯片放入他掌心,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对方的皮肤。
那一瞬的触感像静电,让陆霈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荒年。”陆霈今警告似的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任务。”
“我知道。”许荒年收回手,重新端起那副无害的模样,“只是顺便提醒陆队,德尔·罗杰斯对我很有兴趣。他明晚会邀请我去他的私人游艇,地址在……”
“不许去。”陆霈今打断他,语气是命令式的强硬。
许荒年挑眉:“任务需要。”
“太危险。”
“陆队这是在关心我?”许荒年向前倾了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陆霈今的下巴,“还是……在吃醋?”
陆霈今的耳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了薄红。
他猛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硬,“我是队长,要对每个队员的安全负责。”
“是吗?”许荒年直起身子,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我还以为,陆队对我会特别一点。”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迈出第三步时听到身后那个男人极轻的声音:“……会。”
许荒年的脚步顿住。
“我会去。”陆霈今说,“明晚,游艇。我以船员身份混进去。”
夜风把这句话吹得有些散,但许荒年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天台的一切。
许荒年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的弧度泄露了刚才佯装镇定的伪装。
他听见陆霈今的脚步声远去,听见通讯器里传来对方恢复冷静后向总部汇报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挣脱束缚。
三年前,他们第一次搭档。
那时候许荒年就知道,自己对陆霈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个男人的冷峻,果决,藏在冰山下的温柔,都像致命的毒药,让他这个习惯了算计人心的特工,第一次算不清自己的感情账。
而陆霈今对他,大概也是如此。
他们之间从未言明,却在一个眼神交汇、一次指尖相触、一句若有似无的关心话里,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情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第二天夜里,旧金山湾区的海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墨蓝色。
德尔·罗杰斯的私人游艇“海妖号”停泊在离岸三海里的地方,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不夜城。
许荒年一身白色休闲西装,系着德尔送的浅蓝色领带,站在甲板上与这位美国富商之子谈笑风生。
“许,你真的不考虑留在美国?”德尔为他斟上一杯香槟,眼神炽热,隐藏了垂涎,“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在这边大展拳脚。”
许荒年接过酒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德尔先生厚爱,荒年心领了。只是故土难离,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为了那个人?”
德尔突然的问话让许荒年心中警铃大作。他面上不动声色,笑容依旧温和,“什么?”
“别装了。”德尔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查过你。许荒年,中国特工,代号‘白隼’。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那份情报吗?”
海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许荒年端着香槟的手没有抖,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德尔先生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是吗?”德尔打了个响指,甲板的阴影里立刻走出四个持枪的保镖,“那我换个说法。陆霈今,代号‘步鹰’,你的队长,也是你的……情人?他此刻正穿着船员服,在底层货舱里试图黑进我的系统,对吗?”
许荒年的瞳孔终于缩紧。
“别紧张。”德尔笑得愈发愉悦,声音听起来纯良无害,“我不会伤害你们。相反,我想和你们做笔交易。”
他靠近许荒年,呼吸喷洒在对方耳边,“你留下,陪我一年。我放他走,还给你们一份比原来更有价值的情报。”
“如何?”
许荒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德尔的肩膀,看向游艇的雷达天线。
在那里,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接近。
是陆霈今。
“德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许荒年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终于染上了属于特工的冷冽,“我不是来谈判的。”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香槟杯猛地砸向德尔的面门。
玻璃碎裂的声音里,许荒年一个旋身踢翻了最近的保镖,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白色西装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温润怯懦的影子。
“荒年,撤退!”通讯器里传来陆霈今的低吼。
“情报还没拿到。”许荒年闪身躲过子弹,声音冷静得可怕。
“来不及了,这是陷阱!”
陆霈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许荒年听出了那裂痕里藏着的情绪——是恐惧。这个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害怕。
怕什么?怕自己会死在这里?
许荒年忽然很想笑。
他一边与保镖周旋,一边向游艇的指挥室移动。那里有他要的东西,也有陆霈今的位置。
枪声惊动了整个海湾。
德尔的咆哮声在背后响起,“抓活的!我要让他知道戏耍我的代价!”
许荒年踹开指挥室的门,与里面的陆霈今撞了个正着。
男人已经黑进了系统,正在拷贝数据。看到他满身是血地闯进来,陆霈今的脸色惨白了一瞬。
“你受伤了。”
“小伤。”许荒年反手锁上门,快速说道,“数据还要多久?”
“三十秒。”
“来不及了。”许荒年透过舷窗,看到远处海平面上逼近的巡逻艇灯光,“德尔通知了海岸警卫队。我们最多还有两分钟。”
陆霈今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声音紧绷,“再给我二十秒。”
许荒年不再说话。
他走到陆霈今身后,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把枪,上膛,对准门口。
他的白衣已经被血染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十秒。”陆霈今说。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五秒。”
撞门声响起。
“好了。”
陆霈今拔出U盘的瞬间,许荒年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地穿过门缝,击中门外人的肩膀。
惨叫声里,他拽起陆霈今,冲向舷窗。
“跳海。”
“什么?”
“我说,跳海。”许荒年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在血污中竟有几分妖异的美,“陆队,赌一把?”
陆霈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碎舷窗,拉着许荒年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子弹在他们头顶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许荒年在水下屏住呼吸,感觉到陆霈今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腰,带着他往深处潜去。
海水的压强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反手抱住陆霈今,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在幽深黑暗的海底,在生死一线的逃亡里,许荒年忽然凑过去,吻住了陆霈今的唇。
那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告别般的绝望,带着三年来所有克制的情感。
陆霈今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这个吻加深到近乎掠夺的程度。
那是他们第一个吻,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因为当他们终于浮出海面,游到事先准备的接应快艇上时,许荒年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陆霈今被火光映得惨白的脸,和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绝望的哀伤。
“别哭啊,陆队。”他虚弱地笑着说,“多丢人。”
“闭嘴。”陆霈今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保存体力,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陆霈今。”许荒年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U盘……交给总部。别管我。”
“你他妈闭嘴!”
陆霈今的怒吼声里,快艇划破了一直无澜的流水,朝着灯火阑珊的旧金山码头疾驰而去。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德尔·罗杰斯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快艇在距离码头还有五百米的时候,被一艘突然冲出的游艇拦腰撞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许荒年甩入海中,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而陆霈今,在被人从海里捞起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U盘,和一片从许荒年西装上撕下来的白色布料。
***
三天后,中国驻旧金山总领事馆。
“陆霈今同志,我很遗憾。” Mission指挥官林国栋将一份文件推到陆霈今面前,“许荒年同志在美方医院抢救无效,已经确认牺牲。美方给出的说法是,伤势过重。”
陆霈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左臂吊着石膏,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空茫。
“我不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车轮碾过。
“我理解你的心情。”林国栋叹息,“但我们必须接受现实。许荒年同志是为了国家牺牲的,他是英雄。”
“英雄。”陆霈今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他最怕疼了。小时候被针扎一下都要红眼眶。可他最后……”
他没能说下去。
林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级决定,授予许荒年同志一等功。你收拾一下,准备回国。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
陆霈今没有回应。
他只是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答应让许荒年去接近德尔,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那是陷阱,如果他在海里没有松开那只手……
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
与此同时,旧金山某私人庄园的地下医疗室里。
许荒年睁开眼,看到的是德尔·罗杰斯那张放大的脸。
“欢迎回来,我的东方美人。”德尔微笑,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你昏迷了三天。放心,你的伤我已经让人处理过了,不会留下后遗症。”
许荒年想动,却发现四肢都被软合金锁链禁锢。
“别白费力气。”德尔欣赏着他眼中闪过的冷意,“我知道你是特工,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些。许,或者说,白隼先生,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滚。”许荒年冷冷吐出一个字。
“脾气真坏。”德尔不以为意,“不过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这样吧,我不逼你开口。你就乖乖在这里养伤,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们中国特工局的密码系统怎么破解。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活着,还能让你见到你的小情人。”
许荒年的瞳孔骤缩:“陆霈今……”
“他啊,”德尔拖长了音调,“以为你死了,正伤心欲绝呢。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动他。毕竟,我要的是活的筹码,不是死的英雄。”
他俯身,在许荒年耳边低语:“许,你有一年的时间考虑。一年后,要么你为我工作,要么……我送陆霈今去陪你。”
医疗室的门轰然关闭。
许荒年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眼底慢慢凝起一层坚冰。
他想,陆霈今,这次我们可能真的要断了。
许荒年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