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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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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2
三年后,北京。
秋日的京城被银杏染成一片鎏金色,长安街的车流如织,在落日余晖里拉出长长的光影。
这座城依旧沉凝如旧,仿佛三年前的刀光剑影、三年间的波诡云谲,都只是历史长卷里微不足道的一笔。
而对许荒年来说,这座城是他一切的开始,也将是他一切的归宿。
“许先生,您看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周期是否符合预期?”
会客室里,助理林溪将一份文件递过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位年轻女孩是德尔·罗杰斯为他精心挑选的“生活助理”——明面上是帮他处理商务事宜,实则是德尔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许荒年接过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数字。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系着烟青色领带,整个人透着股子书香门第熏陶出来的清雅气度。
三年时间,他将这副“温润儒商”的伪装打磨得愈发炉火纯青,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恰到好处。
“数据很漂亮,但环保评估这边还需要再细化。”他指着其中一页,语气温和有度,“我们要对中国市场保持敬畏,不能只算经济账。”
“是,我这就让他们修改。”林溪快速记下,眼神却不自觉地在许荒年脸上多停了两秒。
这位归国华侨实在长得太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俊美,而是一种沉淀了时光与故事的清隽。
他笑起来时,眼尾会有细微的笑纹,像水墨画里晕染开的远山,让人忍不住想探知那山后藏着怎样的风景。
许荒年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微笑,“还有事?”
“啊,没有。”林溪回过神,有些局促,“只是……德尔先生今晚七点会抵达北京,他让我转告您,明晚在中海国际中心有个高规格的商业酒会,他希望您能作为罗杰斯集团的中国区代表出席。”
“知道了。”许荒年颔首,“替我安排一下行程。”
林溪离开会客室后,许荒年才缓缓收起那袭温润的外壳。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鳞次栉比的建筑。
玻璃反光里映出他此刻的面庞——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将那双眼睛打磨得愈发深邃,像两口古井,无人知晓井底藏着怎样的暗流。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在旧金山,被软合金锁链磨出来的伤,早已愈合,却总在阴雨天泛起隐隐的疼。
德尔·罗杰斯。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生命里最柔软的角落。
三年前,正是这个美国富商之子将他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医疗室里“救”出来,用一年的时间与他周旋,用所谓的“深情”做枷锁,试图将他这个“叛逃特工”纳入麾下。
许荒年假意妥协,实则在暗中布局,终于在两年前找到机会,给德尔下了个套,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心塌地,这才得以逐步恢复自由身。
但德尔始终不信他。
不然也不会派林溪寸步不离地跟着。
许荒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太了解德尔那种人了——征服欲大于真心,占有欲胜过爱意。
德尔爱的不是他许荒年,而是那个“能让中国顶级特工臣服”的虚荣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荒年掏出那部德尔为他特制的、装了十三种监听设备的“安全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个坐标和时间。
他只看了一眼,就删除了消息。
那是中方情报系统的暗号。
时隔三年,他们终于主动联系了。
许荒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陆霈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缓慢切割。
三年间他刻意不去想,不去查,不去触碰关于那个男人的任何消息。
他怕自己一旦陷入,就会忍不住打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忍不住去质问——
为什么当年不来救我?
为什么让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为什么……要放弃我?
可他又比谁都清楚,在国家面前,个人情感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许荒年被“牺牲”,不是因为陆霈今无情,而是因为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国家,需要有人做出取舍。
理智上他明白,可感情上却过不去那道坎。
所以他选择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一个谜。
让德尔猜不透,让组织摸不清,也让陆霈今……找不到。
但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未完成的任务,带着满身的谜团,也带着那颗从未死去的心。
***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许荒年回到位于朝阳公园的公寓。
这是他用“归国华侨”的身份买下的产业,两百平的面积,装修简洁得有些冷清。
屋里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商业专著——都是做给林溪他们看的。
他脱下西装,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时,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三年的潜伏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伪装是一件极其消耗心神的事。
只有在水流下,在无人窥视的黑暗里,他才能做回那个会疼、会累、会想起陆霈今的许荒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三年时间,德尔的“优待”让他没有受太多皮肉之苦,但那些看不见的伤疤却密密麻麻。
他学会了更精湛的伪装,更冷酷的布局,也更懂得如何操控人心。
唯独对陆霈今,他依旧束手无策。
擦干身体,许荒年赤身走到卧室,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U盘。
这是他三年来搜集的所有关于当年旧金山事件后续的情报,包括那个犯罪集团的新动向,包括美方某些政客的谋划,也包括……陆霈今这三年的全部动向。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将U盘插入电脑。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需要一个让陆霈今无法拒绝的理由,重新站在对方面前。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德尔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许荒年披上睡袍,接通。
屏幕上立刻浮现出那张金发碧眼的脸,三年不见,德尔依旧英俊得张扬,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阴郁。
“许,想我了吗?”德尔用流利的中文问,语气亲昵得像在问候情人。
“德尔先生。”许荒年微笑,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一路顺风。”
“真冷淡。”德尔啧了一声,“明晚的酒会,你会去吧?”
“林溪已经通知我了。”
“那就好。”德尔盯着屏幕,“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惊喜。”
“我们?”
“对,你,和我。”德尔笑得意味深长,“明晚你就知道了。”
视频挂断。
许荒年捏着手机,眼底一片晦暗。
惊喜?
恐怕是惊吓吧。
他太了解德尔了,那个男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
这场酒会,这场重逢,这盘棋,从德尔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局。
***
第二天傍晚,中海国际中心。
这座位于国贸CBD核心区的摩天大楼,在夜幕降临时通体发亮,仿佛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剑。
今晚的酒会在这里的顶层宴会厅举办,来的都是商政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荒年的车队抵达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媒体。
他下车,立刻被闪光灯包围。
德尔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自然地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亲密无间。
“许,配合一下。”德尔在他耳边低语,“做戏要做全套。”
许荒年没有躲,反而侧头对德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在镜头里看起来,像极了恋人之间的默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会场入口,将所有的安保部署尽收眼底。
专业,严密,滴水不漏。
这绝不是普通商业酒会该有的安保级别。
许荒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个匿名坐标,想起组织突然的联系,想起这场酒会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他跟着德尔走进大堂,水晶吊灯璀璨的光晕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德尔举着香槟,带着他周旋于各位大佬之间,言语间不断强调“许荒年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宣示主权的意思不言而喻。
许荒年全程配合,温言浅笑,滴水不漏。
直到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东南角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黑色西装,侧脸对着他,正在与主办方的安保负责人低声交谈。那侧脸的轮廓冷峻得像冰雕,下颌线绷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许荒年的呼吸几乎在这一瞬停止了。
陆霈今。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审讯室里,在枪林弹雨中,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人声嘈杂的场合,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许荒年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些喧嚣的人声,那些璀璨的灯光,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陆霈今那双眼睛。
那双在无数个夜晚折磨他,又支撑他活下来的眼睛。
冷漠,疏离,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可许荒年却看见,在那一层冰面之下,有岩浆在翻涌。
一如当年。
许荒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香槟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却压不住胸腔里那把越烧越旺的火。
德尔察觉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认识?”
“不认识。”许荒年微笑,“只是觉得那位安保顾问挺专业。”
“哦,那是‘猎鹰安全’的首席顾问,陆霈今。”德尔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说以前是军方背景,手段狠着呢。”
“是吗?”许荒年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看来是个狠角色。”
“再狠的角色,也有软肋。”德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许,你觉得呢?”
许荒年没有回答,只是举杯向远处的一位商界大佬示意,仿佛根本没听见德尔的话。
可他的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陆霈今在看他。
从转身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像灼热的烙印,又像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一寸寸巡视,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是否真实,是否……还是他的荒年。
许荒年感觉自己的伪装在那道目光下出现了裂痕。
那些被他用三年时间精心修补的、名为“冷漠”的外壳,正在寸寸龟裂。
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冲过去质问的冲动。
陆霈今,你当年为什么不来?
陆霈今,这三年你过得好不好?
陆霈今,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我?
这些问题在他舌尖打转,最终化作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侧头对德尔说:“德尔先生,我去一下洗手间。”
“需要我陪你去吗?”德尔笑得暧昧。
“不用。”许荒年礼貌地推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
他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走廊,每一步都走得优雅从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许荒年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镜歪斜,那副从容的伪装荡然无存。
他摘下眼镜,用水泼了泼脸。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算计,三年的伪装,在见到陆霈今的瞬间,差点土崩瓦解。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以为他可以平静地面对,以为他可以用最完美的姿态告诉那个男人——没有你,我过得也很好。
可那都是谎言。
他不好,一点都不好。
没有陆霈今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伪装保护自己,用德尔的情谊困住自己,可心底那个空洞,却始终无法填补。
因为那个洞的名字,叫陆霈今。
洗手间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荒年的心跳上。
有人在敲门。
“许先生,您还好吗?”
是陆霈今的声音。
隔着一道门,低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音节都在颤抖。
许荒年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实木,看见门外那个男人的脸。
一定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随后是陆霈今压低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开门,许荒年。”
熟悉的带着命令的口吻。
许荒年扯了扯嘴角,重新戴上眼镜,将所有的情绪藏回那袭温润的皮囊之下。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拧开门锁。
“陆先生找我?”他微笑,完美得像个假人。
陆霈今站在门外,身影高大得像一堵墙。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许荒年,像要把他看穿、看透、看进灵魂深处。
两个男人,一门之隔,沉默地对峙。
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最终,是陆霈今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的是你。”
许荒年笑容不变:“陆先生认错人了。我姓许,许荒年,刚从美国回来。”
“我没认错。”陆霈今上前一步,将他逼回洗手间里,反手关上门。
上锁咔哒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陆先生这是做什么?”许荒年后背抵上洗手台,退无可退。
陆霈今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烟草与皮革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低头看着许荒年,目光从眉眼到鼻梁,再到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唇。
“三年。”陆霈今说,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你躲了三年。”
“我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
“你懂。”陆霈今的手指触上他的脸,“许荒年,你看着我。”
许荒年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于是所有的伪装,在那双饱含着痛苦、愤怒、思念与后怕的眼眸里,瞬间灰飞烟灭。
“陆霈今……”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三年来第一次的真切情绪,“你松手。”
“不松。”陆霈今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声音低哑得像受伤的头狼,“这次,我死也不会松。”
洗手间外传来德尔的声音:“许?你在里面吗?”
陆霈今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许荒年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意,几分挑衅,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踮起脚,在陆霈今耳边轻声说:
“陆队,你的情敌来找你了。”
“你说,我该怎么介绍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