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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河淮治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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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河淮,本该是莺飞草长、柳浪闻莺的好时节。
可当景王赵珩骑马沿着官道缓缓行来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气沉沉。道旁的杨柳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却衬得那些倒在树下的人影格外刺目,零零散散男女老少,破旧的衣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
几间茅舍歪斜地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依坐在门槛上,孩子很小,小到裹在破布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她也不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官道方向,眼神空荡荡。
远处,新坟的黄土还未夯实,白幡在风里猎猎地响,像是谁的魂灵在呜咽。
景王赵珩勒住马。
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素面披风,风尘仆仆却不见狼狈,身段挺拔如修竹。那张脸在晨光里尤其清朗温润,眉目舒展时,天然便带着三分悲悯相。
赵珩眉头微蹙,目光从那些灾民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陈大人。”赵珩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跟着的一众官员齐齐打了个激灵。
陈知府连忙驱马上前:“殿下?”
“那位妇人,”景王用马鞭虚指,“孩子怕是已经没了。派人去问问,可要帮着收敛。若还有家人,给二两银子、一斗米。”
陈知府怔了怔,下意识道:“殿下仁慈,只是如今灾民遍地,若个个都……”
“若个个都如她这般失了至亲、独活无望,”景王打断他,转过脸来,目光平静,“便个个都该得二两银子、一斗米。陈大人,这很难办么?”
他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陈知府却瞬间冷汗湿了后背,连声道:“不难、不难!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看着陈知府仓皇下马的背影,赵珩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这些臣子在父皇眼里都可谓是栋梁之才,如此草包。
“殿下,”随行的老御医捧着青瓷药碗上前,小心翼翼说道,“该用避瘟汤了。这地方不干净。”
景王赵珩接过碗,却不急着喝。他抬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问道:“疫情如何了?”
“回殿下,昨日又新增病患三百三十人,死亡四十九人。”答话的是个年轻些的医官,声音绷得紧,“症候与先前一样,高烧、咳血,药石罔效。下官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凶险的疫病。”
“从未见过?”景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是。”医官额上见汗,“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传播极快,又无对症之方。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景王不再问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宽大的袖口垂落,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在碗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将药送到唇边。
一饮而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赵珩面不改色地递回空碗,淡淡道:“药材可还够?”
“勉强支撑,但若疫情再扩……”老御医忧心忡忡。
“那就让够用。”景王打断他,策马向前,“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药棚的药材加倍供应。不够的,从本王的私库里出。”
话音落下,周围隐约响起吸气声。
几个跟在后面的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感慨,有人狐疑,有人暗自盘算这笔开支该记在哪笔账上。
景王一概不理。
他的马缓缓经过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身边。陈知府已经派了衙役过去,正低声询问着什么。妇人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景王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松开怀里的孩子,扑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菩萨,菩萨王爷。”
她嘶哑的哭声像破旧的风箱,扯得人心头发颤。
景王赵珩勒马停了一瞬。
春日的风卷起尘土,扑在他石青色的披风上。他垂眸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脸上依然是一片温和的悲悯,仿佛真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临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该死的世道,在高堂那些蠢货手里糟蹋,不如让他赵珩掀了这天,再还朗朗乾坤。赵珩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马鞭。
沉默片刻,赵珩甩了缰绳,继续向前。
马蹄声、车轮声、官员们的低语声混在一处,渐渐将那妇人的哭声淹没。
更多灾民从茅舍里、从树荫下探出头来,眼神一点点亮起,窃窃私语如野火般蔓延:
“那就是景王殿下?”
“听说亲自从京城来的,带了不知道多少粮食药材……”
“刚才还给刘寡妇银子了,我亲眼瞧见的!”
“菩萨啊,真是活菩萨。”
原本是知府内眷居住的院落,如今清空了,临时充作亲王居所。地方不算大,陈设也简单,但胜在清净。
夜幕降临,树上的蝉鸣露头知了,睡梦中的景王赵珩猛地睁开眼。
烛火在书案上幽幽跳动,将他身影投在墙壁上。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又梦见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行宫,握着母妃冰冷的手。又好像看见了父皇,那个曾经把他抱在膝头、夸他“天资卓越”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遵父皇旨意,赵珩流放皇陵,无诏不得返。”
梦见了母妃咽气前最后的眼神,满是对他的不舍。
帐外传来知了阵阵声,将他从回忆里拽回。
景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平静。他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寒意刺骨,让他彻底清醒。
赵珩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卫在门外守着。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白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温和面具已然卸下,此刻坐在书案后的男人眉眼依旧清俊,眸光却沉得见不到底。
赵珩展开一幅江淮舆图,手指沿着河道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叫“汝峡”的地方。
“顾谦。”他唤了一声。
屏风后转出个四十上下的文士,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正是谋士顾谦。他躬身行礼:“殿下。”
“你看这里。”景王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汝峡地势最低,上游若是下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如今灾民聚集在下游新县,一旦溃堤……”
他没说完,但顾谦已经急色,脸色变白。
“殿下的意思是,要动汝峡堤防?”顾谦急声道,“可这,有违天和”
“天合?”景王抬起眼。烛光映在他眸子里跳动。
顾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日一早,你持我令牌去新县。”景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扔在案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顾谦后背发凉。“去吧。”
顾谦冷汗涔涔,却不敢再辩,只能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还有,”景王补充道,“此事调用可靠的人。”
“……是。”
顾谦捧着玉牌退下了,脚步有些踉跄。
书房重归寂静。景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倦色爬上眉梢,但他没有休息的意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唤了一声:
“十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玄色身影从梁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在案前。
那是个极年轻的侍卫,眉眼冷峻。他垂着头,声音平板无波:“主人。”
“药棚那边如何了?”
“按主人吩咐,十六处药棚都设在了官府驿站旁。我们的人混在灾民里盯着,今日巳时,第七棚抓到一个往药锅里掺霉草的。”十七语速平稳,“是赵记米行的主事指使,已经招了。账簿也搜到了,里面记着三年来各州县的粮食买卖,一半以上是以次充好。”
景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食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一下,两下,三下。
“赵记……”他缓缓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记得,他家女儿去年进了二皇子府做侍妾?”
“是。”十七道,“二皇子妃亲自抬的轿。”
“那就难怪了。”赵珩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老二这是坐不住了,想趁机搅浑水,好把防疫不力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赵珩起身,走到窗边。
“人证物证分开看管,账簿收好。”景王背对着十七,声音很轻,“现在不动他。等灾情稍稳,粮价平抑下去……”
他没说完,但十七懂了。
等那个时候,再把“囤积居奇、谋害灾民”的罪名翻出来,就不是一个米行主事能担得起的了。那本账簿,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捅向二皇子的心窝。
“属下明白。”十七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今日午后,有村子的老人拿了万民伞跪在门外,说要给菩萨王爷。怎么劝都不走。”
烛光从赵珩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东西呢?”
“按主人先前吩咐,一直在推辞。”十七抬眼看他,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迟疑,“但那些老人还在外面跪着,说要见殿下一面,当面磕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书房重归寂静。景王靠在椅背上,闭目揉着眉心。疲倦如潮水涌来。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母妃被人构陷,迁至偏殿不到三个月就服毒自尽。而他,那个曾经太子府最得宠的第七子,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被派去幽禁皇陵之地。
押送的官差克扣了棉衣,雪夜宿在破庙,他冻得浑身发紫,蜷在草堆里,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是沈娇娇。
那时她才十一岁,随父亲赴任青州,途经破庙躲雪。她看见他,什么也没问,把自己小小的手炉塞进他怀里,又解下斗篷盖在他身上。
“给你,”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我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冻僵的四肢百骸。他想说谢谢,想问她名字,可喉咙被冻得发不出声。
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长得真好看,像糖画娃娃。”
后来先皇仙逝,大赦天下,母族舅舅在朝堂多次觐见,求的赵珩得以赦免回京,赵珩当年只知道她随父赶赴青州,这两年暗地里伸手向户部探查,查访七年前奔赴青州各路任职官员,前两日暗探终于传回消息才知道她是平阳侯府的郡主,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也知道她的父亲已为她订好了亲事。
他的娇娇,怎么能嫁给别人?